山寺的檐角垂著半闕殘月,我坐在老僧的蒲團旁,看檐角銅鈴將暮色搖碎。他說:“煩惱如云煙,聚散皆由風(fēng)?!蔽彝割^堆積的未寫完的經(jīng)卷,筆尖洇開的墨跡正像極了近日糾纏心緒的愁云。
三年前離鄉(xiāng)時,我揣著滿箱詩稿與未竟的理想闖進城市。霓虹在寫字樓玻璃幕墻上流淌成河,我卻在人潮中溺得窒息。每個深夜,鍵盤敲擊聲與窗外車流轟鳴交織,化作細密的針,縫補著理想與現(xiàn)實的裂縫。直到某個雪夜,我蜷縮在出租屋的飄窗上,看見樓下拾荒老人用凍僵的手掌撫摸流浪貓,積雪簌簌落在他佝僂的脊背,竟比任何經(jīng)文都更接近慈悲。
此刻山寺的鐘聲漫過回廊,老僧正用竹帚掃階前落葉??萑~打著旋兒掠過他芒鞋,忽而騰空而起,恍若燃燒的蝶?!笆┲骺芍@落葉飄到何處才是歸處?”他忽然開口,枯瘦的手指劃過滿地金黃。我怔住,想起故鄉(xiāng)屋后那片竹林——母親總在竹葉紛飛時說:“葉落歸根,根在泥土里,心便定了?!?/p>
掃帚聲忽地停了。老僧拾起一片殘葉,葉脈里蜿蜒著經(jīng)年的脈絡(luò),卻在他掌心碎成齏粉:“煩惱是握不住的沙,攥得越緊,越灼人掌心?!彼鹕頃r,袍角帶起的風(fēng)將殘葉卷向深澗,云霧翻涌處,隱約傳來鐘磬的余韻。
我忽然讀懂了他案頭那幅未完成的《寒山拾得圖》——畫中兩人對坐笑談,腳下云煙繚繞,恰似所有執(zhí)念終將消散于虛空。歸途拾級而下,暮色中的山寺漸次隱入青靄,而掌心的冷汗早已被山風(fēng)蒸干。或許煩惱本就是人間寄居的云煙,風(fēng)起時,連嘆息都輕得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