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十七歲 第三章 食人魚

? ? ?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在夜里無法入眠。無緣由地心慌、心悸,它壓迫著我所有的情緒。

? ? ? 我閉著眼,睡意如海浪洶涌。但它無法擊敗我,它只是存在,虛無地存在。我摸索著起床,木地板有密密麻麻尖銳的生銹的釘子,我光著腳踩在上面,吱吱呀呀地響。我的腳底有許多細小的不易察覺的傷疤,我從不記得它們來自哪里。

? ? ? 這身軀不像是我的,靈魂沒有出口。

? ? ? 我的床是一張搭在兩張長凳子上的木板,青綠色的縫隙,大大小小的霉斑暗示著它也許來自一個潮濕悶熱的黑暗里。我需要小心翻身,總怕它會突然斷裂。

? ? ? 它靠著二樓唯一的一扇窗戶,有雨的時候,需要將被褥卷到一旁,因為即便我將窗戶牢牢鎖上,雨水也會順著窗戶縫溜進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它們跳躍,歡呼,打濕我已經破爛不堪的小時候。

? ? ? 冬天過的很慢,我需要將所有衣服穿上,才勉強不會覺得太冷。教室里有暖氣,同學們會將外套脫下,露出里面繡著小動物圖案的毛衣。我的同桌有一件紅色的毛衣,她將兩根辮子耷拉在前面,小女孩的嬌俏模樣。

? ? ? 長大后,我買了很多件紅色毛衣,可是它們總不是那一件。

? ? ? 生命如同花被折斷,汁液順著手指流淌而下。它來不及綻放,便已死去,默無聲息。

? ? ? 父親出?;貋淼臅r間很短暫,遠航漁民們一年僅能回家一兩次。當我熬過整個冬天時,父親回來了。他帶回來3支鉛筆,一盒12色的彩筆,盒子被水浸泡過,輕輕一碰,便落下紙碎。

? ? ? 我是很容易滿足的孩子,因為不敢奢望,也不敢祈求。這世間從沒有任何東西真正屬于過我,我獨自來到這里,像山間野草,隨意擺弄。只要我不吭聲,便沒有人聽見我死去的聲音。

? ? ? 父親很矮小,168的身高,與同樣168的母親站在一起時便略顯不堪。他們是不相配的,母親生的明艷大方,人群中氣質卓然,而父親卻恰恰相反,既不明亮,也不甚聰慧。

? ? ? 我性格中的懦弱膽小遺傳自父親,他憐憫一切比他弱小的生命,像女子一般暗暗落淚,他不敢與強勢的母親爭辯,即便在母親決意離婚的那天,他也帶上母親愛吃的螃蟹,在民政局門口笑嘻嘻地喚她小名。

? ? ? 母親別過頭,決絕地走向窗口,三言兩語便結束了這段二十多年的婚姻。

? ? ? 父親手里的螃蟹終究沒有遞出去,它們搖搖晃晃,蠢蠢欲動。

? ? ? 他愛她嗎?應該是愛的,否則如何熬過那無數(shù)個沉寂的夜??伤冀K不明白,愛是無法被救贖的,她生來是一只鳥,羽翼未豐時便踢碎了巢穴,踏著仇恨的尸身,一步步走向深淵。

? ? ? 他在被厭棄的眼神里一次次被淹死,等待重生……

? ? ? 為數(shù)不多的回港的日子里,我無數(shù)次聽見父親在夜里偷偷哭泣。他的床是他們結婚時的婚床,靠在我床尾的地方,年代久遠的雕刻,被抹去了所有光亮,僅剩的點點印記,能看出它原來的顏色。

? ? ? 我不敢動彈,假裝睡的很沉。模糊的月亮透過窗戶撒在床沿,樹影斑駁搖晃,像無數(shù)雙觸手,它們伸向我,伸向奶奶,伸向黑暗里的父親。它們要吃掉我們,血流不止。

? ? 他說:“琴,螃蟹,還活著呢”

? ? 他近乎討好地笑,一臉諂媚。小情侶們挽著手從他身邊走過,女孩穿著漂亮裙子,踩著細小的高跟鞋,“噠,噠、噠”,聲音清脆明亮。我想,等我長大了,也要買那樣一雙高跟鞋,蝴蝶飛舞般地輕盈,在水泥地上,噠、噠、噠……

? ? ? 很炎熱的夏天,他穿了他唯一看起來比較體面的一件襯衣,衣袖有微微的泛黃,將衣角塞進褲子,努力撐開來,頭發(fā)梳的光亮。

? ? 他好像是去赴一場約會,局促不安,又滿懷期待,與忽然消失二十年不見的妻子,以卑微的姿態(tài)相見。

? ? 她痛恨他,痛恨他所有的家人,也包括他的女兒,她恨不得生生世世不再相見。她帶著利刃,一言不發(fā),一刀一刀刺痛眼前的男人,她甚至覺得多聽他說一個字都惡心不已。

? ? ? 她轉身離去,干脆利落。

? ? ? 我們坐上回去的公交車,父親看著窗外,他好像變成了雕塑,一動不動,直到下車,他也沒有轉過身來。頭發(fā)已經被吹亂,他的口袋里有一把小梳子,來的路上,父親時不時拿出來梳理一下。也許,他不小心把梳子弄丟了,因為后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

? ? 晚上,我很難得地吃上了螃蟹。

? ? 父親在煤油燈下,喝著酒,三只螃蟹,他吃了兩個多小時。

? ? 父親說,海里有一種魚,體形細小,表皮光滑,卻有非常尖銳的牙齒,善食人肉。如果不小心滑落一滴血在海里,它便會循著血腥味,急速而來,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啃食。直到將你剔骨削肉,血肉模糊。

? ? 他不善于講故事,他一生在船上與海浪搏斗。他認識每一種魚,熟知它們的習性。

? ? 但他一輩子都看不懂人心。

? ? 在家休息的日子會有十來天左右,一年里聊勝于無的這十來天,父親會給年邁的奶奶、年幼的我買些肉回來,地里摘的帶著濕漉漉泥土的蔬菜,漁船上帶回還泛著生命氣息的魚兒。也會在臨時靠停的某些海港,給我買些小孩玩意兒。

? ? ? 生命是需要很多驚喜和期待的,有人等花開、等雨落,有人等一床被子曬干,等種子長出嫩芽……

? ? ? 我在最高的那座無人問津的山頭上,將一季一季孤獨綻開的花一絲一絲剝開,它們散落在我四周,殉葬著這一日一日的輪回重復。

? ? ??偸窃谂叵?,它離我很遠,能看到無際的海面延伸到天的另一端。它深不可測。不時有漁船向著未知的遠方駛去。漁船上會有一面紅旗,滿載著一家人的期望,去尋求生存。

? ? 我不停將彩筆拿出來、放回去、拿出來、放回去……它們被以不同的姿態(tài)擺放整齊。很久之后我才拿出黑色的那支開始作畫。我喜歡紅色,熱烈而噴涌,像生命生生不息。

? ? 紅色的那支彩筆,在所有的彩筆用盡之后,仍然陪了我很多年,我始終不舍得用它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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