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鬧鐘

我的母親今年68歲,屬牛,1949年10月2日生人,真正的共和國同齡人。
在我眼里,母親不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她平日里自卑敏感而又倔犟,但是遇事又大刀闊斧,能斬能殺,頗有幾分巾幗之風。
小時候,我和母親并不親近。怎么說呢,我的父母是貧寒夫妻,家徒四壁,一無所有。家里孩子又多,父親遠走河北常年不在。家中有豬有羊有雞,還有小十畝責任田。姥姥奶奶全部作故,可謂一無幫手,二無靠山。
那時母親是家里的大勞力,洗衣做飯,下地干活。她又是家里的大家長,迎來送往,教育兒女。她也是我們的學習督導員,查漏補缺,檢查作業(yè)。但是不管她如何騰挪,家里仍然捉襟見肘。我記得我們連盛飯用的勺子都是借鄰居家的,我家的豬羊和雞都是養(yǎng)來賣的,換來的錢用來供我們上學以及家里的日常開銷。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很多年。因為太過忙碌就冷落了溫柔,所以母親管教我們簡單而粗暴,一旦犯錯,非打即罵,根本沒有解釋的余地。記得有一次,我到村主任家去玩兒,他家的小女兒和我是同班同學,那天中午,我同學的手表不見了,實際上是她的小侄子帶走了,但是村主任的老婆一口咬定是我偷拿了。當時,我的母親正在石碾上碾玉米,聽了別人的叫罵,她火冒三丈,拖起我的一只腳就往家里走,我的腦袋在地上一路磕絆,我的衣服全部被卷到了腋下,背部被地上的小石子劃出了一道道血痕,我一邊哭一邊辯駁,但是母親無動于衷,回到家中,開始拿起笤帚拷問我,可曾見財起意。后來母親打累了,我也哭累了,聽說人家的手表也找到了,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
我一直覺得小時候,母親很忙,忙完地里忙家里,忙著做鞋,忙著洗衣。我們的生活過得特別糙,粗茶淡飯,破衣濫裳。母親不溫柔,不體貼。我們也不嬌柔,不造作。甚至我們連最起碼的女性審美都不會,到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該穿什么衣服算得體。
母親像一頭牛,勤勞而倔強,不偷不搶,不卑不亢。記憶中她從不曾主動抱過我,更別說親昵。但是不管再苦再累再難,她從沒動過讓我們輟學回家?guī)兔Φ哪铑^。我們家很窮很窮,可我和姐姐是村里第一對上高中的姐妹,為這,母親沒少遭鄉(xiāng)鄰們的笑話。她像一個孤獨的拓荒者,帶領(lǐng)我們一家人向前跋涉。
青春期時,我們姐妹都有點怕母親。每當有小男生對我們表示好感,母親會如臨大敵,她老是用一種審視的眼光去嚇唬那些可憐的男孩子們。同村的一個小伙子來找我的姐姐,母親一會兒讓我姐去井上打水,一會兒讓我姐去幫她拿東西。她從來不像我同學的媽媽,不管誰來,都會熱情招待。
有過一個男孩,他陪我走了很久,也曾為我做過不少年少純真的瘋狂之舉。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見一面真的很難,所以我們很珍惜可以相見的每一天,但這恰恰觸怒了母親,終于在他又一次鼓起勇氣來我家時,被我母親攆了出去,因為愛得不夠勇敢,所以我們之間結(jié)束了。
母親像一只抱窩的母雞,保護著亟待長大的孩子。從不言愛,但從沒有一刻停止過付出自己的愛,因為不善表達,甚至被我們所誤解。就這樣,我和姐姐在互相分享秘密,互幫互助中長大了。我們嫁人生子,但是姐夫和老公談起當年追我們的那段歲月,仍然心有余悸。也許這也是他們不敢欺負我們姐妹的原因吧,呵呵!
其實,多年以后,當我為人妻,為人母時,我開始理解我的母親。因為生活不易,沒有時間去小資,去嬌情。沒有一個女人生來就是硬綁綁的,是生活把人磨成了鋼鐵,嘗遍生活的千滋百味,方知女人雖弱,為母則剛,這中間飽含了多少歲月的饋贈!
后來我們大了,生活也好起來,母親開始有閑有笑。沒事的時候會給我們做一些好吃的;有時回家,她也會給我們講一些陳年舊事,當年的辛酸背后的故事,原來這么多年,她忍受了那么多,沉默的大多數(shù),是不能言說。父親常說,我們家如果不是母親不會有今天的模樣,如果不是母親,他也不可能在外奔波,后方安穩(wěn)如山。如果不是母親,就沒有我們這一家錚錚兒郎。
近些年來,我才和母親親熱起來,她也越發(fā)得和藹慈祥。看見我穿得少,也會數(shù)落半天。經(jīng)常打電話,告訴我要按時吃飯。看到我責備孩子,也會勸解一番,全忘了自己當年是如何的心火氣旺。好像她以前只是我家的一員開疆拓土的大將,現(xiàn)在才開始做我們的娘。
歲月像口大火爐,母親就是那把被反復淬火的鋼刀??梢耘G斬棘,可以切瓜斷菜。如今現(xiàn)世安穩(wěn),她也會藏起鋒芒,談笑晏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