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喂～”我來不及調(diào)整情緒，帶著哭腔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沒有回音。
我一看是來自家鄉(xiāng)的一個陌生號碼，就用家鄉(xiāng)話說道:“你哪個??！”
“童彤，是我！你好像哭了啊～”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沒有，就是感冒了鼻子有點塞。哦，有事嗎？”我不想告訴他，我是看電影給感動的。我好久沒聽到這個聲音了，但還是有些意外。
“童彤，元旦快樂！”電話那邊的他溫柔地說道。
“嗯嗯，你也是！”
“今天元旦，有出去嗎？”
“沒有，你呢？應(yīng)該有放假吧！”
“嗯，有兩天的假。現(xiàn)在正在外面呢？”
“哦，那你好好玩?！蔽也辉傧褚郧耙粯?，習慣跟他說那么多的話。
“最近還好嗎？還記得去年元旦……”
“喂喂～不好意思，我這邊信號不好。過會兒我再打給你啊～”我故意將手機拿遠，說完，我將電話掛斷。我不想聽他回憶過去，我還沒有準備好要再去回憶。有些措手不及，所以我選擇冷靜逃避。
2
大學的第一個元旦，我一個人窩在寢室，拿出學了一學期只劃了幾條橫線的書本準備為期末考試復(fù)習。看了兩眼又扔到一邊，掏出手機就開始搜電影看。翻來翻去，既不想看懸疑也不想看喜劇。作為一個有選擇困難癥的我，已在網(wǎng)頁上花了半個小時了。最后實在無奈，我突然想起了我以前看過的一部純愛日本電影。
記得第一次看時，自己哭的稀里嘩啦。一向大大咧咧不輕易落淚的我卻被那樣一個虛幻的故事給感動了。得了癌癥的男主角為了不拖累女主角，冷漠地拒絕女主，深深地傷害一無所知的女主。就是這樣一個俗套的故事，就因為是發(fā)生在青春期。我不敢感同身受他們的浪漫溫情，但卻是深深地刺痛了那個向往浪漫與天長地久的我。
如今上了大學的我，依舊向往浪漫愛情。再看一遍，依舊哭的稀里嘩啦。我不是一個幼稚脆弱的小女生，但骨子里卻極其敏感。容易被感動，容易在別人的故事里流眼淚。
正在我哭紅了眼時，手機鈴聲響了。打斷了我不輕易宣泄的情緒，然而我不喜歡故意掛拒接的電話。然而當我接通后，我想我后悔了。
3
他是我的初中高中同學，以前的好同桌，曾經(jīng)約定要來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大學的好朋友。
后來的故事很俗套，他向我表白，我拒絕。我從來都相信男女之間有絕對純潔的友情，我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他是第一個說喜歡我的男生，然而我卻倍感失望。我是一個不起眼的姑娘，他是一個不起眼的男生。
開始熟悉，也是因為我倆學習總成績差不多但各有所長，老師說我倆要互相輔導(dǎo)學習。最初的日子里，我倆沒怎么說話。也只是在老師要求討論時，拿著各自的試題問一些不會做的題。
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他其實是一個很熱心很溫暖的人。只是他和我一樣，習慣了用外在的冷漠來掩飾內(nèi)心的熱情。他喜歡古代詩詞，偶有創(chuàng)作也會給我看看。那時的我不懂品鑒，但我卻尤其喜歡李清照柳永李煜一類的婉約傷感經(jīng)典詞句。我喜歡的是現(xiàn)代詩，尤其喜歡席慕容、海子。我們都偏內(nèi)向、慢熱、勤奮，我們能彼此感受，我們有同樣的理想，同樣的愛好。
那時的我們，在學習上互幫互助，在生活上彼此分享。我們那樣親近，以至于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們在一起了。剛開始，我們還會解釋一通。我們是那樣容易害羞，那樣沉默，那樣討厭解釋的人。后來的我們，心照不宣再也不作解釋。還似往常一樣，做旁人眼中的親密愛人，做彼此心中的無間朋友。
就這樣，從初中到高中。我們做了整整六年的朋友，我們在冬天約定去操場跑步，我們做第一個到教學樓的人，我們在寒冷的冬天清晨背誦政史地，我們在夕陽底下背誦我們各自喜歡的詩歌。
那時的我們特別喜歡躺在操場上看藍天白云，像所有的人一樣暢談人生。我想去西藏見識“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清新，而他想要去新疆看“大漠孤煙直”的壯闊。同是北方，卻有兩種不同的風景。
“你一會兒看云，一會兒看我，你看云時很近。”這是顧城的詩，只是我記得后面還有一句叫“你看我時很遠”。
“林羽，我們以后一起去吧?！?/p>
“嗯嗯，好。我們一起去！你說的哦～”
4
高考下半學期，學校組織我們出去春游踏青。那時小島上的桃花開地正盛，我習慣性地和他走在一起，習慣性地一起躲避人群。
粉紅的桃花，黃色的油菜花，連綿的一片。我跑到田邊，對著一望無際的花田大喊:“祝今年六月我和林羽考一個理想的大學，愿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p>
“童彤，你快看那棵樹，它彎成了一個心形呃?！?/p>
我轉(zhuǎn)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真的是一棵心形的樹。我顧不得密集的樹叢，一下跳下田埂。卻不想腳下一滑，一下子跌在了長滿青草的田壟上。見我跌倒，他連忙跑過來。他還來不及攙扶，我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繼續(xù)超那棵樹跑去，“沒事啦，快回去拍照片?！?/p>
我在樹下擺成一個心形，“把我拍得美一點哦?！?/p>
拍完了照，“我們沿著田壟從油菜花底里走吧！
“好！”
我在前，他在后。我們都是熱愛自然的人，我們喜歡春天喜歡田間的氣息。
“你以后你要住在城市嗎？”我貪婪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
“我喜歡‘采菊東籬下’的生活?！?/p>
“那等我們老了，我們把房子做到一起。我們有各自的孩子孫子，我們一起……”沒等說完，我腳下一空，身子順勢滾到了油菜地里。
“哎喲，我這真是太興奮了嗎把我這好多年不摔的跤都摔完了。”我忍著痛笑著說。其實我的腳踝已經(jīng)疼到不行了。
在我感嘆的間隙，他將我一把抱了起來?！澳阏媸遣恍⌒?，摔疼了吧！今天怎么變傻了??！”
“是啊，好像真的變傻了。辛虧有你?。 蔽倚χf。
“不是我說你……”他沒說完，而是蹲下身去，開始掀我的褲腳。
我嚇的趕緊拿開，“你干嘛了??？”
“不是我說，你自己看看。都腫成這個樣子啦，還不吱一聲。
“吱——，哎呀?jīng)]事啦，本姑娘不是個脆弱的人，平時崴腳多了去了。你看……”說著，我就開始直起身，開始大步走給他看。走了兩步，實在太痛了。我不得不認輸，轉(zhuǎn)頭朝向他?！翱磥?，要麻煩你要扶我回去了?！?/p>
“都說了，別逞能。”說著，他大步來到我的身邊。
奈何田壟太窄，不能兩個人并排走?！巴冶衬惆?！”
“沒事啦，我再試試?！边@么多年的朋友，我們只是心很近。而在這花田里，孤男寡女雖然我不怕別人的閑話。但跟隨的還有老師，我不想在復(fù)習的高壓下還受到他們的問話。
我嘗試著慢慢地走，一瘸一拐。沒走兩步就疼地停了下來。
當我正在調(diào)試面部表情時，他已經(jīng)蹲在了我的面前?！吧蟻戆?！怎么今天還害羞了啊，你是受傷了迫不得已的?？焐蟻?，我們?nèi)ゼ习桑ネ砹?，又要挨?xùn)啦！”
“謝謝！”我第一次如此溫柔認真地對他說感謝。我移動身子，靠近他的后背。他起身背著我，大步走在黃油油的花田里。我感覺到我呵出的熱氣觸到了他的頸，長這么大第一次被除開父親外的男生背。雖然我和他相識那么久，但我想我還是羞紅了臉。
“林羽，我背詩給你好嗎？”
“嗯，好！”
“喜歡生命里只有單純的盼望，只有一種安定和緩慢的成長，我喜歡歲月漂洗過的顏色?！?/p>
“據(jù)說，用月光取暖的女子從不受傷?！?/p>
“雛菊有一種夢中的白……”
4
轉(zhuǎn)眼高考到了，我們在最后的日子里彼此祝福。六月七號那天早上，我和他早早地起床去操場上跑步。
我跑的慢，他就放慢腳步等著我。
“童彤，高考之后有安排嗎？”
“還沒呢？看成績！”
“童彤，你能把手給我嗎？”
“什么？”我不敢相信一向靦腆的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想握握你的手，這樣的話就能考到差不多的分數(shù)啦。”
“林羽你啥時變成一個這么矯情的人啦！”說著，我還是沒有伸出手。
“就握一下好嗎？”他有些尷尬，有些靦腆。
“祝林羽同學，童彤同學，高考大捷！”說著我想老干部一樣伸出手，象征性地晃動了三下。
說實話，那是我第一次握一個男生的手。林羽的手很大，很瘦。
“謝謝你，童彤！”
“沒事啦，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這是我賞給你的。”
“好好好，能和童大領(lǐng)導(dǎo)握手，是我莫大的榮幸?！?/p>
我們像往常一樣邊背單詞邊跑，彼此提醒考試中的注意事項。
進考場前，我們站在五樓的兩邊。握緊拳頭，為彼此加油。
5
出高考成績的那天，我5點多就起床打電話叫醒了他。
我們一起查成績，一起接受不那么理想的成績。我和他都沒有考出平時的水平，他比我少幾十分，但都過了二本線。
“你要去那里啊，我也去。”我對他說。
“看看去年的錄取情況吧?！睆乃恼Z氣中，我感覺到了他的落寞。
后來，我給他打電話。
“童彤，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上大學了，我爸媽要我復(fù)讀。”
“不用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是乖兒子。你父母對你有期許，我能理解?！逼鋵崳牭竭@個消息的我有些難受。
“你準備去哪兒，我明年去找你。”
“還沒確定呢！”其實，當時的我已經(jīng)選擇了學校，只是我耍小性不想再多說。
沉默，這是第一次我們兩個人竟然沒有話。
汪國真有詩，“沉默是一條冰封的河！”的確，沉默深深地冷漠了我的心。
5
后來，在他回到高中補課的前幾天。我們
約定去吃一頓飯，為彼此踐行。
我家離城區(qū)很遠，所以我瞞著父母說去女同學玩才溜了出來。
我們約在一家普通的餐館里，點了很平常的家常菜。
席間，他叫了啤酒。一大杯一大杯地喝，我陪他喝了一杯酒實在喝不下去，就低頭吃著碗里的米飯。
不知道為何，我覺得氛圍很怪。我們以前可以那么自然地在一起不在乎別人的眼光，而如今卻是那么不自然。
吃完飯后，我們?nèi)チ撕吂珗@，看河水流向遠方。
“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更遠的地方是我們的理想我們的幸福?！彼麑χ铀髟仭?/p>
我知道這是海子的詩，只是我記得后面的一句是“更遠的地方更加孤獨，遠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我明白他的傷感，我明白他的失落。
我們靜靜地坐著，看夕陽余暉看月上柳梢。
晚上河風有些大，我們都只穿了一件短袖。
“好冷啊，我們走吧?！蔽覍嵲诓幌朐谙硎苓@冷風了。
他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童彤，你說用月光取暖的女子從不受傷，那是因為沒有人去溫暖她。你是一個堅強的女孩，我想溫暖你。”
在他說話的間隙，我使勁推開他，他卻緊緊地不放開。他的動作是那么僵硬，他應(yīng)該是第一個抱一個女孩。
“林羽，你放開……”我知道他郁悶，但我是一個如此傳統(tǒng)的女子，我相信他是一個好男兒，但我不想任由他。
“林羽，你放開我好嗎？”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樣?！蔽夷托牡厍笏砰_。
他終于還是放開了我，“對不起！”我隱約感覺到他的眼眶中有淚水。
“沒事，我能理解……”沒等我說完，他竟湊過來吻了我的臉頰。那一刻，我真的生氣了。我沒有像影視劇中演的那樣，給他一個耳光。
我只是選擇轉(zhuǎn)身就走。
“童彤，對不起！我不祈求你的原諒，但我真的是……”身后的他沒有追過來，只是失聲痛哭，他的聲音漸漸淡去。
那一天晚上，我無處可去。我一個人在街道外的涼亭里待了一夜，害怕，寒冷，孤獨還有淚水。
第二天一早，我打最早的一趟車回了家。
6
自那以后，我不敢再相信那樣一個男孩。我覺得是他破壞了我們的友情，當然其中也是因為我自己沒有說清楚。我以為他了解我，我以為他能與我做好朋友。我從不覺得愛上一個人有錯，然而我卻無法原諒做了六年朋友的他那晚的行為?；蛟S是那晚的夜色撩人，或許是那夜的他太過傷心，或許我本就不該選擇在晚上與一個男孩待在一起。
與戀人相比，我更喜歡朋友。我習慣了把他當做自己最好的朋友，我們彼此理解彼此祝福彼此分享，但我拒絕彼此相擁。我覺得我們還太年輕，我向往純白無暇的青春。
后來，他給我打電話留言。我只回他:你看我時很遠，不負復(fù)讀時光。
我沒有故意不理會他，只是他需要安心地學習。高四生活，苦悶壓抑。我只愿他能把握好這一年，不要再辜負他父母的期望。
高壓的高四生活里，他沒有時間再傷感過去。聯(lián)系漸漸漸無，連大學換電話號碼我都忘了告訴他，直到開頭的一個電話。
7
我沒有忘記他，也不想忘記他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
六年的光陰，我不愿意離散。
只是有些心結(jié)，需要時光去解。
我還愿意看云，只是我們不再靠近。
有些距離，“是大地與蒼天的相戀，他們中間的風嘆了聲‘哎’”。
風驟然吹起，云淡風清的光陰里，唯愿我們有心靜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