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鵑,原名鸚哥,原本是賈母房里的丫頭。
只因賈母見黛玉來賈府時只帶了兩個人,怕照顧不好黛玉,便讓紫鵑去服侍黛玉。
沒想到,兩人竟然處得比黛玉和她自己帶過來的雪雁都親。
兩人在一起不像主仆,倒像是知心好友,惺惺相惜。
絳珠仙子下世還這場孽緣,能遇上這么一個真心待她的,把她時時念及在心上的冰清玉潔的好女兒,也是黛玉的福報了。
紫鵑,這個名字多好聽。紫鵑是杜鵑花的一種,杜鵑花又被稱作是“花中西施”。
只是紫鵑在大觀園里卻是低調(diào)地默默陪伴在黛玉身邊,守護著她,從不與“百花”爭奇斗艷。
杜鵑花的花語是“永遠屬于你”。
就像紫鵑只屬于黛玉一個人一樣,在她生前守候著她,在她“淚盡而逝”之后,就已經(jīng)對這世間了無牽掛,心甘情愿地跟著惜春出家去了。
看透了這世態(tài)炎涼,要守護的人也已經(jīng)不在了,還有什么牽掛?
杜鵑花代表愛的喜悅,據(jù)說喜歡此花的人純真無邪。
紫鵑亦如是,天真無邪。
她也沒有因為黛玉得賈母的喜愛因而希望從黛玉那里為自己撈到什么好處,如果那樣就有主仆之分的“奴性”了。
雖然她和黛玉名義上是“主仆”,只是因為她一片真心,兩人其實互為“姐妹”平等相視。
只是在中國古代傳統(tǒng)文化中,“杜鵑鳥”往往是一個悲情的意象。
杜鵑鳥,傳說為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常夜鳴,聲音凄切,故借以抒悲苦哀怨思歸之情。
如李白《蜀道難》中的“又聞子規(guī)啼夜月,愁空山”;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杜鵑啼血猿哀鳴”;秦觀《踏莎行》中的“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關(guān)漢卿《竇娥冤》中的“望帝啼鵑”。
杜鵑的鳴聲很像人說:“不如歸去?!?/p>
所以,紫鵑最后觀遍萬幅錦繡畫之后就歸往塵心無垢的大世界去了。
或許在《紅樓夢》中,我們提到的關(guān)于“寶黛”二人互為知己戀人的事情比較多,所以就會忽略紫鵑這么個好姑娘的存在。
畢竟,男性知己和女性知己是不一樣的。
真正能夠與黛玉朝夕相處的其實是紫鵑,而不是寶玉。
寶玉雖然自認為跟黛玉最親,只是他還要混跡在其他姐姐妹妹們的脂粉堆里呢,也不能總是把顰兒放在心上。
若是按照“忠誠度”來說,反倒是紫鵑對黛玉最忠心。
寶玉喜歡這個林妹妹除了有“木石前盟”以外,就是這妹妹生得漂亮,而且從來不跟他說些走仕途經(jīng)濟之路的混賬話。故認她做個知己。
而黛玉也是除了有“還淚之說”以外,還因為思想里帶有和寶玉有共鳴的叛逆成分,更兼與寶玉從小一起長大,故而和寶玉親近。
只是黛玉很多閨房私話和寶玉說自然是不方便的,所以一般也是紫鵑為她傾聽排憂的。而且黛玉這個性兒,很多話即便是說出來了,也會反反復(fù)復(fù)地懷疑自己,然后再反反復(fù)復(fù)地自我說服,定是會常常陷入傷感焦慮之中。
這個時候,也只能紫鵑耐著性子給她反反復(fù)復(fù)地說明白,哪怕是過了今天明兒又這樣,只是至少讓今天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吧。
紫鵑懂她。
寶玉的確和黛玉互相知道彼此的愛慕,只是在那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下,他們兩個要是真的坦明了表白的話就是一條“死罪”。
所以才會經(jīng)常鬧別扭,甚至寶玉又為了林妹妹“摔玉”,而林妹妹也是又氣又傷感地再添病癥,因為“話到心頭口難開”。
這一切,紫鵑當(dāng)然都看在眼里,而她也是“寶黛”愛情的忠實支持者,甚至常常充當(dāng)一個“紅娘”的角色。
尤其是在《紅樓夢》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癡顰》中,紫鵑便騙寶玉說有人要接黛玉回蘇州去,惹得寶玉犯了癡病。
而紫鵑等寶玉認清楚這句玩笑話以后也向他表明了原因:“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伙的。(都是首席“大丫鬟”)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偏他又和我極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指雪雁)。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里卻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這里,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長;若去,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說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起來!”
紫鵑的話里其實是一片心酸,她是合家在賈府的人,所以她看待黛玉孤兒無父母是十分同情憐惜她的。而她服侍黛玉也服侍出了感情,把自己和黛玉捆在了一起,變成了命運共同體。
所以,她希望黛玉有個好歸宿。又看寶玉和黛玉素來是有很大可能的,所以便想為黛玉探明寶玉的心,也好讓黛玉心安。
然后她就聽寶玉說:“原來是你愁這個,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后再別愁了!我告訴你一句打躉兒的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
其實寶玉這么說紫鵑是十分相信的,也感到很欣慰,所以她便覺得黛玉和寶玉的親事將來是穩(wěn)定的了。
正是因為希望越大,所以在將來事與愿違的時候才會失望越大,傷痛越大。
后來黛玉去世的時候,就那么幾個人孤單守著,卻響起了寶玉和寶釵的結(jié)婚音樂聲。
不免讓紫鵑在想起往日寶玉誓言的時候心中更添涼薄,什么才是真情?什么又是長情呢?
寶玉結(jié)婚當(dāng)天還派人來找她攙扶新人,欺騙寶玉說新娘是黛玉,她斷然拒絕了。
反倒是黛玉自己帶過來的雪雁擔(dān)任了這個任務(wù)。
紫鵑想想也是既心寒又心痛的。
因為黛玉這些年的憂愁與痛苦,她最理解,也最看得明白,所以不免痛苦。
一開始也覺得很好奇,黛玉素來被人們稱作是高傲的,不近人情的,愛使小性兒的,敏感的,怎么就偏偏能跟紫鵑處得好?
這里面肯定除了紫鵑聰明會勸慰人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紫鵑待黛玉情同姐妹,真心啊。
雖然黛玉有時也挺“毒舌”,但紫鵑理解她,寬容她,自然不會記她的仇,依然是一如既往地真心待她。
所以黛玉愿意跟她真正交心。
世上又有幾人是真正涼薄之人?若是真心換真心,那么堅冰也能化成水呢。
黛玉自然這一世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在她彌留之際也放心地把自己的后事安排給了她的好“妹妹”紫鵑。
如果說黛玉有什么值得記掛的人,紫鵑應(yīng)該是其中之一。
當(dāng)黛玉雪天在寶釵的梨香院處時,是紫鵑打發(fā)小丫頭雪雁來給黛玉送手爐,怕她凍著。
當(dāng)紫鵑看到黛玉在潮濕的地方站著,便讓她要記得回去吃藥了。雖然那時候黛玉因為傷感寶玉挨打后那么多人關(guān)心而自己沒父沒母就對紫鵑發(fā)脾氣說:“你到底要怎樣?只是催,我吃與不吃,管你什么相干!”
但紫鵑依然耐心地勸導(dǎo)著,所以她對于黛玉來說有時像姐妹,有時又像母女。
兩個人之間既有友情又有親情。
但紫鵑讓黛玉親近信任的不只是她對黛玉真誠的關(guān)心,還有一些時候她會設(shè)身處地地為黛玉著想,給她提出一些善意的批評和建議。
在《紅樓夢》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還禱?!“V情女情重愈斟情》中,因為張道士替寶玉提親,所以寶玉和黛玉又為著那“好姻緣”吵了一次架。惹得寶玉摔玉,黛玉剪自己穿的那玉上的穗子。
紫鵑就等黛玉冷靜下來之后批評起了她:“論前兒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道寶玉的脾氣,難道我們也不知道?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
“好好的,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常要歪派他,才這么樣。”
紫鵑跟黛玉好,但她是客觀公正的,她并沒有因為自己和黛玉好就一味順從她。
她批評黛玉,和黛玉講道理的時候也是真心為黛玉考慮的,所以黛玉也能聽進去。
她也知道寶玉這樣鬧將起來,那些長輩們也會在背后對黛玉產(chǎn)生成見,這是對黛玉不利的。畢竟,能理解黛玉的人也沒幾個。
紫鵑是黛玉在這薄涼世間的一盞等她回家的明燈,只是當(dāng)顰兒一死,她也對這炎涼世態(tài)沒有什么好留戀的了,因為心字木以成灰。
從今往后,便伴隨著惜春,青燈古殿,紅顏空老。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