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鋒懷疑,就是那一口咖啡,害得他整夜沒有合眼。
咖啡的苦味,在他喉嚨里,久久不散,他一晚上翻來覆去,幾乎要把床板掀翻。煩死了,煩死了。想到他們兩個勾肩搭背的樣子,就渾身難受。
他這樣煩了一上午,連陳最也覺察出他的不對勁。
“ 你今天怎么了?被耗子咬了?渾身撓得慌?”陳最問。
“ 可不是嗎?還是兩個大耗子?!崩滗h應道。
陳最沒聽出別的意思,順著他的話題道:“我們這,一到夏天,就多耗子,改天,你整屋消殺一下,免得嚇到客人。”
冷鋒嗯了一聲。好半響,他愣愣地盯著陳最,沒半點緩沖地問,“紋身,疼嗎?”
陳最似乎沒意識到他這話里有話,反問道:“你問這個干嘛?”
冷鋒也發(fā)覺自己問了很多余的一句話,道:“ 沒什么,隨口問問?!?/p>
陳最靜默了一會,開口道:“ 你看到了?”
冷鋒也不狡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為他尷尬的提問,找到了臺階。
“ 你要是想紋,我下次帶你去?!标愖畹?。
“ 我不用,我紋那玩意干嘛?”冷鋒斷然拒絕,后面又悠悠地補了一句,“ 我又沒什么要銘記的東西?!?/p>
他的這句話,幾乎只在他心底發(fā)出了聲音。還沒等他的話傳到陳最耳朵里,樓梯口傳來了曾俊那討人厭的聲音。
“ 最最……我來啦。”
不顧冷鋒就在他眼前,曾俊一個飛撲,把陳最擁在了懷里。好一番膩歪道:“ 八小時零四分沒見,有沒有想我?!?/p>
冷鋒腦海里突然飄出了一句歌詞:我不應該在車里,我應該在車底,看著你們有多甜蜜。
他渾身雞皮疙瘩直冒,一邊翻著白眼,一邊說我先出去了。留這兩個人在這里膩歪,讓你們膩歪個夠,小心別黏在一起了。
冷鋒在心里嘀咕著。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陳最一眼。
他的身體雖然回避著曾俊,但他的表情告訴他,他現(xiàn)在心情很好。哼,真是善變的男人。上次叫人家滾,原來是滾到他懷里去。
陳最邊說著,別在這里摟摟抱抱,邊把按摩房的門關上。
冷靜雖然嘴上說著不想知道他們到底怎么了,身體卻很誠實地趴在門口,一步也沒有離開。
房內,曾俊從兜里掏出一個盒子,遞給陳最。
“ 送給我的?”陳最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閃亮的戒指。
曾俊晃晃自己的右手,他的左手小拇指上,此刻戴著跟陳最手里一模一樣的戒指?!?我挑的,你戴上試試,看合不合適?!?/p>
陳最笑笑,把戒指戴上,亮起來給曾俊看。
曾俊把自己的戒指和他的配在一起,笑道:“ 果然很合適。”
曾俊躺回床上,把頭枕在按摩枕上,閉上眼睛道:“ 真不可思議啊,兜兜轉轉,我們又在一起了。謝謝你又跟我在一起。”
陳最很溫柔地道:“ 是我應該謝謝你。雖然發(fā)生過一些事,但是,一直堅持的卻是你。之前,我沒有辦法原諒你,但是,最近,有個人跟我說,感情是相互的,藏著不說,就會變成獨角戲了。所以,我決定再付出一次真心試試?!?/p>
冷鋒欲哭無淚,搞了半天,還真是自己自以為是的勸他的。冷鋒真是后悔,后悔極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平白無故的,反倒還幫了這個討厭人的家伙一把?
一個鐘后,看著曾俊得意洋洋的在自己面前吐舌頭,仿佛在嘲笑他,在醫(yī)院陪了一晚上又怎么樣,你還不是輸給了我?冷鋒就氣的直跺腳。他心里那個郁悶啊,哼,神氣什么,沒有我,哪有你今天?
小紫和陳?;タ匆谎郏患s而同問:他倆咋了?
冷鋒游魂似的又爬上了樓。他最近往樓上跑得頻率高到,大家都以為他是客人而不是店員。
他彎彎繞繞又來到陳最身邊。
陳最正在用熱毛巾敷脖子。他右側頸部有一片紅色。是紋身后腫起來的。冷鋒接過他的毛巾,過了一遍水,按在他紅腫的位置。
陳最右頸靠鎖骨處,細細地紋著一個代表曾俊首字母的Z字母。冷鋒心里嘀咕,原來是紋了情侶字母。怪不得曾俊那家伙剛剛得意洋洋地將脖子上的C字母,露一大片,生怕冷鋒眼瞎看不見。那神情仿佛在說,看到沒,C,我的人!
冷鋒邊給陳最熱敷,邊問:“ 昨天紋的?”
“ 嗯。昨晚紋的?!标愖罾蠈嵉幕卮?。
陳最的那個紋身,紋在了冷鋒眼中,一個男人最性感的位置。陳最的皮膚很細膩,白且嫩,微微透亮的皮膚里,似乎能看到一些紅色在涌動。冷鋒咽了一口口水,吞下自己的胡思亂想。
可是,冷鋒再睜眼的時候,那個Z字母仿佛變成了曾俊的臉,在陳最脖子上嬉皮笑臉的嘲笑他,他忍無可忍,閉上眼,略微用了點力,陳最嘶地一聲,“ 你干嘛?”
冷鋒突然認真地吼道:“ 你還真是不要命。你應該是對顏料過敏的吧。你這都腫成什么樣了?”
剩下的話,冷鋒沒有說出口,他全部在心里罵了出來:那小子說紋身就紋身嗎?這么大熱天的,感染了怎么辦?就這么喜歡那個曾俊嗎?非要紋上對方的名字不可?曾俊紋了毛事沒有,你看看你?!
陳最一臉不知所措的看著冷鋒。似乎覺得他有點搞笑。“ 你真是技能越來越多了。都會開始吼老板了……”
冷鋒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趕緊借坡下驢,賠笑道:“ 啊哈哈哈,我哪敢啊,我單純是看那個曾俊不爽?!?/p>
“ 你為什么對他那么在意?”陳最問。
冷鋒握拳,義正言辭:“ 不,我只是以員工身份關心老板,畢竟你是我的衣食父母?!?/p>
“ 關心?包括感情生活?”陳最反問。
最是這個可怕的安靜,席卷在兩個人頭上。冷鋒慌了,接下來該說點什么?我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關心的過分了?不一會,冷鋒就在心里舉手投降,我錯了,我不應該問這么多的。
就在冷鋒準備講個冷笑話,借機逃離的時候,陳最開口了。
“ 我答應和他重新在一起了?!?/p>
冷鋒還沒來得及說,恭喜恭喜。陳最自顧自開始講起來。
“ 我跟他,是大一認識的。那時候,他是學校的風云人物,新生大會上,他作為新生代表講話,那時候,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個天使。很巧,我和他是一個班的,雖然他從來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是,我卻一直偷偷地關注他,他那時候有多耀眼,我就有多卑微。那時候,喜歡他的人很多,男的女的,他唯獨對我一直很好,他說,喜歡我白白凈凈、不染塵埃的樣子,是他混沌世界的一束光。一個含著金鑰匙長大的公子,居然說我是他的一束光。你敢信嗎?”
“我一直喜歡他,但是,我從來沒有表白過,他也從來不跟我求證。我們既想像兄弟,又像情侶一樣生活著。我原本以為,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愛情,大體就是這樣,無需說明,自然就能走一輩子。直到,他在電視上公開他要娶妻的事情。我才知道,我曾經是做了一件多么傻,多么無知的事情。為了求一個答案,我買了追尋他去的機票,我甚至都已經坐上了飛機,他卻發(fā)來短信,告訴我,他不能和我在一起,希望我能原諒他?!?/p>
冷鋒靜靜聽著他說話,想象著他經歷的這些事。在他那個年紀,該有多大的勇氣,才敢在世人面前,承認自己的與眾不同,承認自己的取向差異?
“ 他結婚以后,發(fā)現(xiàn)他的另一半并不喜歡男人,他連夜跑來告訴我。告訴我,他愛的是我,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前提是,不能以情侶的身份?!?/p>
冷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得多渣的渣男,才能說得出這種話啊。
“ 我不同意。告訴他,自己絕不可能做他隱藏的男人。他沒有逼我,說那就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朋友那種。直到我父親去世,我接管了這個店,他就開始隔三差五來找我。見我的生意不怎么好,就一直用各種方式照顧我的生意。他做了這么多,我不可能無動于衷的。再加上,我的聽力,現(xiàn)在越來越弱,現(xiàn)在左耳已經完全聽不到,右耳也只能聽到一部分聲音。像我這樣的人,能有一個愛自己,不嫌棄自己的人,難道還要計較更多嗎?說到底,如果能和他在一起,即便做一個不能見光的人,我也覺得很幸福。”
冷鋒幾乎想破口大罵,這是哪門子的幸福?幸福難道不應該是告知全世界?是光明正大的走在陽光下嗎?為了一份極為廉價的愛,就要把自己擺在如此卑微的角色里嗎?難道沒有曾俊,你的世界就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愛的人嗎?
“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冷鋒,我不傻,我只是,一個人承受一切太久了。我很想有一個人可以讓我依靠,替我分擔?!?/p>
冷鋒有很多話想要跟陳最說,他想說:你自己一個人也可以,你還有我,還有陳粒,還有十幾個店員,你不需要曾俊也可以的。你說了這么多,不過是想為自己的愛找一個借口,既然你自己都不計前嫌,選擇重新接受他,我這個對你來說,來歷不明的人,早晚要走的人,又有什么權利來勸你呢?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終究化為一聲嘆息,冷鋒摸了摸他紅腫的脖頸,帶著憐惜又嗔怪的口氣,道:“ 你自己不覺得委屈就行?!?/p>
要不說,冷鋒總覺得自己說話,好的不靈,壞的靈呢。
還沒消停兩日,苦大仇深、悶悶不樂的陳最就出現(xiàn)在了他眼前。
“我說陳老板,你今天是肺里卡了一盒二氧化碳嗎?開口就帶氣?” 冷鋒問。
陳最苦著臉,看著冷鋒,問道:“所以,怎樣才算給一個人自由?”
冷鋒一口老血差點沒噴陳最臉上。
這才幾天,曾俊這小子就覺得沒自由了嗎?
陳最不解地說道:他勸他少抽煙,少喝酒,別熬夜,對身體不好,他卻覺得我不像以前那樣,事事都默默支持他,他說,他喜歡的是那個懂事,乖巧,永遠都在他身邊的陳最??墒牵硕际菚L大的,既然決定重新開始了,難道不應該接受一個不一樣的我嗎?他只想要以前那個我,他不想要現(xiàn)在這樣的我,他覺得我像個老媽子一樣,管的太多了。
冷鋒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暴跳如雷,抓著陳最雙肩,對著他一陣瘋狂言語輸出:“誰說的,誰說現(xiàn)在的你不好了?他曾俊就是個事兒媽,這才得到幾天,就橫挑鼻子豎挑眼了?你不要信他的話,我覺得你現(xiàn)在好得很,長得又帥,身材又好,皮膚也好,性格也好,反正你渾身上下,處處都散發(fā)著耀眼的光芒,他曾俊看不到,他就是個大傻子。”
冷鋒罵得上了頭,渾然不覺自己不小心說了太多真心話。這些話,驚得陳最瞪大了雙眼。究竟現(xiàn)在是誰跟誰吐槽了?怎么好像冷鋒跟曾俊更苦大仇深似的。
冷鋒冷靜下來,不覺急出一身汗,我他媽這是早上忘記吃藥了嗎?突然都說了些什么?”啊,那個,我剛剛說的那些話,純粹就為了告訴你,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信,半點沒有真心話的意思。你……你……可別往心里去。我去干活了。”
扔下這句話,冷鋒飛也似的逃走了。留下陳最還呆呆的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