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過三巡,虎子就沒了腦子,發(fā)小知道的就是多,在劉婷面前,他把譚杰的過去掀了個底兒掉。
“我杰哥在初二就開始談戀愛,為了給小女孩買禮物,一個月不吃早餐,后來都餓出胃炎了?!?/p>
劉婷捂著嘴樂,說:“真沒看出來,他還有這情圣的一面呢。”
譚杰在一邊打著哈哈,說:“嘿嘿,幼稚,幼稚,年少無知!”
虎子又灌了一杯酒,壞笑著說:“我杰哥上了大學后,在談戀愛這方面的造詣更深。我可是親眼見的,天天送早餐,跑到人家宿舍樓下彈吉他,結果民調工作沒做好,不知道人家已經有對象了,那男生差點把我杰哥揍一頓,哈哈哈哈哈……”
虎子的“哈、哈、哈、哈”一個一個砸到劉婷的臉上,她有點不自在,但顧及面子,還是干笑著回應:“是嘛,還有這事,都沒聽他講過呢?!?/p>
譚杰一個勁兒地朝虎子使眼色,但虎子一喝酒,智商就下線,秒變豬隊友,根本沒領會,接著爆料。
“我杰哥工作以后更會哄女孩開心,當時他談了場異地戀,每周都去找人家,風雨無阻,還為那個女孩把工作辭了,結果……唉,不過也是因禍得福,遇見嫂子你了呀!”
劉婷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飯粒,淺笑著看向譚杰,沒吱聲。
譚杰漲紅了臉,一邊往虎子碗里夾菜,一邊呵斥:“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那夜,劉婷失眠了。
在此之前,劉婷并不知道譚杰的過去有這么精彩。三年前,他們通過熟人介紹認識,相處半年感覺不錯,當時一個二十九,一個三十一,都老大不小的,加之各方面條件成熟,就扯了本本結婚了。
實話講,如果沒聽過虎子說起這些事,劉婷對自己的婚姻狀況還算滿意。在她的心里,譚杰高大帥氣、深沉穩(wěn)重、踏實內斂、有上進心,雖然缺了點情趣,但總體說來,是可以攜手一生的伴侶。
結果,現在有個人跳出來告訴她,她的丈夫,曾經那么擅長討女人歡心,并不像現在這么冷淡木訥。
回憶過往,劉婷想不起譚杰為她做過什么感動天地的事。從相識到相戀再到結婚,水到渠成。
他們從見第二面開始,就把對方當做結婚對象,兩個人一起做的所有事情,都充滿了目的性和試探性,更像是對婚姻生活的預熱,根本不能算約會。
還記得有一次,兩人在看電影的途中遇見了熟人。譚杰介紹劉婷時,說的是 “這是我女朋友”,她就是在這句介紹語中明確了自己的身份。在此之前,譚杰從來沒有表白過,沒說過“我喜歡你”,更沒說過“我愛你”。
當然,一直到現在,也沒有說過。
有閨蜜說,男人普遍覺得,相親的作用就是甄選結婚對象,各方面條件合適,兩個人看對眼,意味著可以談談就結婚,這是雙方默認的規(guī)則,不該計較有沒有追求的過程。
放在以前,劉婷也就認了,畢竟她一直以為譚杰就是這樣古板的人。
但現在,她發(fā)現,譚杰不是不懂女人心,只是沒在或者不肯在自己身上花心思而已。
所以,一想起譚杰曾經那般討好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她就會覺得,自己的境遇連“過眼云煙們”都不如,有點委屈。
一周后是情人節(jié)。
過去,劉婷從未把這個舶來的節(jié)日放在心上,但今年忽然多了許多期待。
為此,節(jié)日當天,她特意去買了新裙子,化了好看的妝,做了一桌豐盛的菜,買了一盒巧克力。良辰美景,就差一束玫瑰了。
收拾妥當,她就坐在桌前等,一直等到骨瓷碗里的菌菇湯沒了熱乎氣兒,譚杰才回來,一如既往,喪著一張臉,不言不語,換鞋脫衣洗手,來來回回走了幾趟,甚至都坐到劉婷對面了,也沒發(fā)現家里的氛圍與往日不同。
“哎呀,今天加菜啦!”說完這話,他盛起一碗湯,呼嚕嚕灌了半碗。
“嗯,好喝,就是有點涼了。你怎么不吃啊,愣啥呢?”
劉婷的期待一點一點冷下去,從身旁拿起那盒巧克力遞過去:“給你的,節(jié)日快樂。”
譚杰盯著巧克力,一把接過去,“咻”一下抽散了系成蝴蝶結的粉色緞帶,剝了一顆巧克力放嘴里,一邊吧唧吧唧地咀嚼,一邊問:“這是啥情況?”
劉婷喘了口粗氣,看著他,挺直的腰板塌下來,冷著臉說:“滿大街都是賣花的,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譚杰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恍然大悟道:“艾瑪,你說情人節(jié)?咱們都老夫老妻了,整那些沒用的幺蛾子干啥?”
劉婷看著對面的譚杰,腦海中一遍一遍地過著他在舊情舊人那里用過的心、付出的愛,眼里便慢慢升騰起一層霧氣。
她不是作女,從小到大,自知各方面都很普通,不管是在異性還是在同性面前,都沒什么優(yōu)越感,所以更懂事也善隱忍。
但現在,有一種說不清的委屈和不甘在心里翻騰,無法控制。
譚杰見她這幅模樣,忙放下手里的碗,問道:“你這是怎么了?”
劉婷的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她顫著聲音問:“譚杰,你愛過我嗎?”
譚杰愣了片刻,竟“噗嗤”一聲笑了,然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勉強收住,又看著劉婷哭得慘兮兮的樣子,忙不迭地點頭說:“愛,愛愛愛愛愛,行了吧?不愛能在一起過這些年嗎?你今天這是怎么了啊,怎么問這么幼稚的問題?”
劉婷抹著淚,說:“從咱倆認識到現在,你連一枝花都沒送過我。我覺得自己好失敗,我都結婚了,但我沒談過戀愛,心里空落落的,難受?!?/p>
譚杰從來沒哄過劉婷,一直覺得劉婷又賢惠又懂事又省心?,F在忽然發(fā)現,看著省心的女人一旦犯癡也挺鬧人,遂又想起自己工作上的煩心事,情緒一落千丈。
于是,嘆了口氣,一臉不高興地往后坐了坐,端著肩膀,看著劉婷,說:“那你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
這些年,劉婷的體重一直往上飆,本就不善打扮,一直與時尚無緣。
以前吧,看著還算順眼;現在看呢,勉強能稱為微胖。反正在他年輕的時候,這樣的姑娘肯定入不了他的眼。
可是,他心里明鏡似的,什么樣的女人能去追,什么樣的女人能戀愛,什么樣的女人能結婚。千萬不能搞錯了,否則沒好日子過。
所以,現實如他,從鮮衣怒馬到油膩中年,該經歷的轟轟烈烈,該守住的平淡如水,他都把握得極好。但現在,溫順的妻子也得了矯情的病。
劉婷第二天就回了娘家,不遠,只隔了一條街。譚杰本來有點心累,但想了想,還是象征性地帶著禮物過去問候。
對于這個女婿,劉婷爸媽非常滿意,人帥,工作有能力,也沒啥花花腸子,對他們老兩口也上心。所以,每次兩家人聚在一起,說起話來,總是偏袒譚杰。
“我們家小婷吧,看著乖巧,但有時候也挺倔,小杰你得讓著她。”
這時,譚杰的父母便接過話來,用一樣的口氣說:“親家說的這是哪里話,現在上哪去找小婷這么本分的女孩子呀,譚杰要是對小婷不好,我們第一個不饒他?!?/p>
其樂融融,譚杰就喜歡這樣的場面。男人在外面拼事業(yè),就需要這樣穩(wěn)固的、事兒少的大后方。
譚杰還未說明來意,岳母和岳父就跟他交底了:“沒事,過兩天氣兒就消了,她愛耍點小性子,你多擔待一些?!?/p>
雖然岳父岳母盛情邀請,但譚杰沒有留下吃飯,而是回了自己媽家。也不遠,步行十分鐘的路程。
兒子忽然喪著一張臉回來蹭飯,老兩口便猜到小兩口鬧矛盾了,就隨口問了問。
譚杰氣鼓鼓地說:“這不過情人節(jié)嗎,忽然就嫌我不給她送花,以前也沒送過啊,今年就不行。你說我們都結婚那么久了,整這些沒用的臭氧層干啥?我天天在公司累成狗,回家還得哄她開心,唉!沒勁!真累!”
譚杰爸爸一邊兒翻著書,一邊搭話:“那你就買束花唄,多大個事兒?!?/p>
譚杰媽媽也附和:“就是,為這點事兒鬧別扭,多不值當。劉婷是個正經過日子的姑娘,性格好,家庭條件和咱們相當,長得是比不上你過去的那些鶯鶯燕燕,但是兒子,那些表面的東西,沒用!”
譚杰看了媽媽一眼,剛想開口,譚杰爸爸又說話了:“等你有了孩子,到了四十,你就知道了,找一個合適的人結婚過一輩子,比找一個喜歡的人結婚,要舒服多少倍?!?/p>
譚杰精明著呢,他當然知道爸媽在說什么。
穩(wěn)定的鐵飯碗,溫順的性格,身體健康,家教嚴格,會做飯、會做家務,自己有房,父母身體好、退休有保障,都是本地人,兩家離得近。
他當初決定和劉婷結婚,不就是沖這些嗎?
事實也證明,沖感覺結婚的朋友們,婚后過得都比他“刺激”。
第二天,譚杰壓下所有的不耐煩,下班后去花店買了一大束玫瑰,又去珠寶店買了一枚大鉆戒,打扮得立立整整,再次敲響了劉婷娘家的門,這場面直接把岳母驚到了。
“小婷,你快出來!快出來!”
劉婷在娘家更不修邊幅,只穿著件大睡裙,頭發(fā)也沒梳,一見這陣勢,又驚又喜。
譚杰趁勢單膝跪地,高舉那枚大鉆戒,說:“老婆,你跟我回家吧,家里沒你不行,我沒你更不行!”
從前,劉婷一直是這種場面的旁觀者,突然成為主角,特別不適應,還是在媽媽的提醒下,才接過鮮花和戒指。
當天晚上,小兩口和好如初。其實,鮮花并不重要,鉆戒劉婷也不稀罕,她要的就是個態(tài)度。
劉婷如此,張婷李婷王婷又何嘗不是?
從那以后,不管什么節(jié)日,劉婷總能收到譚杰精心準備的禮物,平淡的小日子里,似乎多了些濃情蜜意。別看劉婷平日里不言不語,其實對于婚姻與生活,有自己的一套智慧。
她要婚姻穩(wěn)妥,她要歲月靜好,她要儀式感,她要形式感,至于是否出自真心、發(fā)自肺腑又何必去深究呢?她自然知道譚杰對她有怎樣的權衡,但她對譚杰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大家各取所需、相得益彰,反倒更容易相安無事。多數人的婚姻,也不過如此吧,誰好意思可憐誰啊,都是人艱不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