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3日? 星期二? 晴
去年夏天，小慧去看了小學(xué)老師蔡老師和剛參加工作時的第一位領(lǐng)導(dǎo)林股長。
少女時代懷揣詩和夢想，小慧離開家鄉(xiāng)去了遠(yuǎn)方。為人妻為人母，生活工作忙忙碌碌，走出半生，歸來時他們已是耄耋老人。
因事先與他們的子女聯(lián)系過，所以當(dāng)小慧出現(xiàn)時，并不至于不知道她是誰。
小慧邀請了一個朋友一起去看蔡老師，她怕自己無法承擔(dān)那樣的場景，更想這個朋友能看到她小時候。
來到蔡老師家，他正躺在客廳的床上，十分清瘦，側(cè)身臉朝著窗戶。兒子走過去說，小慧來看你了。兒子和小慧是同齡人，小時候相互是知道的。在兒子的幫扶下，蔡老師緩緩地坐了起來，看到小慧，他混沌的眼睛泛起了一點亮光，說她：“人漂亮了?！?/p>
由兒子攙扶著，蔡老師下了床，繞過床腳移步向沙發(fā)。兒子說父親九十一歲了，白天他們上班了，父親就一個人在家，喜歡躺在客廳床上，有電視的聲音，晚上他們下班回來，有他們走來走去和說話的聲音，不愿意呆在臥室里。
小慧和蔡老師坐在兩個對角的沙發(fā)上，小慧握著蔡老師的手，小慧的朋友看著他們。蔡老師聽力已經(jīng)弱化了，要靠近耳朵大聲說才能聽見。
很多年以前，小慧的媽媽和蔡老師都是那個小山村小學(xué)的教師，他們分別承擔(dān)不同班級的所有課程。但是所有學(xué)生的唱歌由小慧的媽媽教，跳舞由蔡老師教。
如今的小慧只記得，蔡老師拼音不準(zhǔn)，課文讀起來平鋪拖沓，沒有重音沒有斷句沒有情感枯燥無味。但小慧卻清晰地記得蔡老師教她們跳舞的那些歌曲和動作，其實蔡老師教的動作是很生硬的，只是在小姑娘們那里變得柔軟了。
小慧在手機(jī)里下載了幾首當(dāng)年跳舞的歌，放在蔡老師的耳邊?！瓣柟獍￡柟舛嗝礌N爛，春天啊春天來到草原，白云在我的頭上飄去，羊兒在我的身旁撒歡......"這是《草原兒女》，悠揚(yáng)豪邁。
蔡老師認(rèn)真地聽著，臉上漸漸露出喜悅的表情，就像一個孩子終于聽懂了什么，“好像唱歌一樣?！辈汤蠋熣f，小慧的淚瞬間滾落下來，原來蔡老師聽到的是模糊的。小慧卻記得每一句對應(yīng)的跳舞動作，她本來想在蔡老師面前，想在朋友面前跳一下，給他們看的，就像小時候。小慧想，蔡老師現(xiàn)在的視力看到的跳舞肯定也是模糊的，不跳了吧。
手機(jī)一直在蔡老師耳邊，經(jīng)典老歌在客廳里唱響，沒有人說話。小慧還是握著蔡老師的手，蔡老師很認(rèn)真地聽著，小慧的淚不停地流。蔡老師說聽到了，聽到唱歌了。《洪湖水浪打浪》，“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邊是呀嘛是家鄉(xiāng)啊，清早船兒去呀去撒網(wǎng)，晚上回來魚滿倉啊......”蔡老師還主動哼起了《南泥灣》、《紅星照我去戰(zhàn)斗》。小姑娘們四個或六個跳舞的情景就像在眼前。
蔡老師的記憶很清晰，說起了當(dāng)年的很多事，有小慧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握著蔡老師的手，聽著那些往事，小慧在淚眼里看到了媽媽。但媽媽已經(jīng)不在了。
表演的舞臺就是一塊大木板，底下用長板凳支撐著?？囱莩龅娜耸菍W(xué)校的老師、學(xué)生還有村民，大家站在黃泥地的操場上，這就是當(dāng)年小山村里的娛樂盛典了。蔡老師在舞臺邊上，嘴里唱著，雙手提示著跳舞動作，生怕她們忘記了，比她們在臺上跳的不知要緊張多少。那時候沒有音樂伴奏，小姑娘們唱得很響，動作與歌曲卻不一定協(xié)調(diào)。
蔡老師緩緩地說起，有一次全公社所有學(xué)校匯演，小慧代表他們村小學(xué)獨自表演《賣花姑娘》，都是自己唱自己跳的?！靶⌒」媚锴逶缙鸫玻嶂ɑ@上市場，走過大街穿過小巷，賣花賣花聲聲唱，花兒雖好花兒雖香，無人來買怎么辦......”看演出的人說，這個小姑娘膽子真大啊，蔡老師覺得很自豪，但依然很緊張地在舞臺邊提醒著動作。
只要學(xué)校有演出有跳舞，肯定就有小慧，以至于小慧在往后的歲月里經(jīng)常在夢里重溫當(dāng)年的情景。她們跳的那些舞，曲子里的那些歌詞，她們并不理解。小慧那時候還不到十歲，她們沒有見過草原，不知道洪湖、南泥灣在哪里，離她們有多遠(yuǎn)，不知道賣花姑娘賣的是什么樣的花，她們只見過田野里樹林間的野花。她們從來沒有走出過這個山林層層圍住的小山村。小慧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走那么遠(yuǎn)。
那時候，小慧家就住在這個村里。而蔡老師家在縣城里，所以他見過世面，見到過跳舞，就由他教跳舞。他每個周末都要走三十多里地翻越一座很高的山，來回奔波?，F(xiàn)在推算起來，當(dāng)年蔡老師是四十多歲。小時候的小慧從來沒有想過，蔡老師在那些年的春夏秋冬，路上要走多久，怎樣的天氣，有多辛苦多么不容易。
聽著蔡老師說著她們的小時候，小慧含著淚笑著，蔡老師的眼睛也是濕濕的。分別的時候蔡老師久久拉著小慧的手不放，一再說一定要再來。
小慧的朋友看著小慧與老師相見的情景也很感動，說很美好。
過了幾天，小慧去看林股長，職業(yè)生涯的第一位領(lǐng)導(dǎo)。見面的第一句話，林股長說：“我是把你當(dāng)女兒一樣的?！绷止砷L有點責(zé)怪的意思。小慧非常羞愧，很多年了，沒來看他。當(dāng)年她離開小山城的時候，林股長極力挽留，萬般舍不得。
林股長視力、聽力、思維都很清晰。老伴已走了多年，他現(xiàn)在一個人過著不需要兒子照顧。每天買菜燒飯自食其力，每天出去走路早晚各一次，每天堅持讀書看報，偶爾還寫點東西，發(fā)表在老年團(tuán)體的刊物上。林股長對自己的生活挺滿意的，日子過的是有滋有味。他說自己今年89歲了，不說活到一百也至少九十五。
第二年夏天，小慧回到家鄉(xiāng)，再去看林股長。敲了好一會門，林股長隔著鐵欄桿門盯住小慧看了幾秒鐘。小慧說：“我是小慧。”林股長說：“名字很熟悉?！毙』凵罡幸馔夂褪?。坐下來聊的時候，林股長說覺得冷，加了一件咖啡色的厚厚的外套，并用雙手裹緊。他的聽力、理解力都還是很好，但是想不起兒子、兒媳、孫子的工作單位。當(dāng)然也想不起去年小慧來過。
一會兒，兒子、兒媳送飯來了。兒子說，兩個月前，父親開始這樣的，記不起以前的事情，買菜燒飯也做不了了，也不能去走路了。
這個夏天，在老家的那幾日，小慧正想著什么時候去看蔡老師，卻聽同學(xué)說，蔡老師已認(rèn)不出去看他的人了。
小慧覺得還是不去看了吧，讓記憶停留在去年的那份美好里。
后記：
今天小慧的姐姐去看蔡老師，得知蔡老師在今年四月已離世。卻原來，小慧寫這篇文章時，蔡老師已經(jīng)不在了。
小慧想，姐姐去看蔡老師的時候，心里是揣著媽媽的，心里是帶著小慧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8年12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