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做一個君王。到最后，他卻只成了母親依賴的王。
我小時候就不怎么喜歡父親，淡然一點來說，是與父親不太親近。父親似乎對我也沒太多的話想說，我對父親亦然。這種兩相淡然的關系因為不是由于某種突發(fā)情況造成的，而是滲透進整個成長的細微過程里，所以我與父親彼此也就不覺得有什么別扭之處可言了。如果父親是一個言談溫婉的人，我想也許我跟父親之間會有許多對話的機會?？上В┰甑钠夂退⌒暮亲o的一點自尊使人不能輕易地靠近。
印象里，父親是個暴君，也是個雷厲風行的實踐者。
1.
小時候向父親請教最多的是惱人的數(shù)學科目，他指著作業(yè)本向我講解一遍，我聽不懂，父親就火了。眉毛恨不能擠出水來，咬牙切齒地再重復一遍，仿佛作出了極大的犧牲。等他滿口唾沫星子地憤憤講解完，會瞪大了眼睛再偏頭問我一句“再懂了么？！”小時候的我太誠實，老老實實地坦白內心的真實想法：不懂。然而，誠實也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是我從父親那里學到的寶貴的一課。父親在我的“不”字囁嚅出嘴的瞬間他心中的怒火似乎就噴發(fā)了，以光速揮過來的一巴掌打在我后腦勺上，伴隨著嘴里蹦出大聲地呵責聲：“你怎么這么笨吶！講了幾遍都不懂？你是豬嗎？！”
我的眼淚就瞬間涌上了眼眶，在眼里打轉。我像是受壓迫地無辜小百姓，大氣也不敢出一聲，也不敢直視父親，只是低著頭，眼淚就像一粒粒豆子在積攢的重量下逃出眼眶。這個時候，父親也顯出很懊惱的樣子，似乎他也不能再多說一句話，他只是不看我，偏過頭去假裝又在看書本上的題。
我運氣好的時候能碰見母親從廚房里出來，拿著沾著油水的鍋鏟站在廚房門口，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女壯士，瞪著父親頗為不滿地說道：“伢就是不懂才找你的，你不能好好教，打就中用？”“她又沒做什么錯事，要你這樣子打她？”頓一會兒，母親又像是對我說，又像是特地說給父親聽：“下次不懂也莫找他！” 父親只是不言語，既不抬頭看母親，也不應聲。只是一味地像一個低頭閱報的極其認真的學生。
而站在一旁的我，聽了母親的這些話，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哽咽和委屈，又一下子蹦了出來，仿佛真的成了最不幸的受害者，淚水吧嗒吧嗒肆意得更兇了……
初中之后，我的功課就少有向父親請教的了。偶爾伏在凳子上寫寫畫畫時，父親會貓著腰輕輕地踮著腳走過來，像個頑童一樣，好奇心滿滿地站在我身后彎腰看一會子，我回頭看看他，他腦袋立刻一甩，大笑著嘆道“哎呀哎呀，看不懂了看不懂了哇！”
有時我故意拿著一道難題半信半疑地跑去問他，他見了我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遠遠地就直擺手，“莫問我，莫問我！”打著哈哈走開了。母親見到這場景時，也會對父親嘲諷一番，“哈哈，他不會了！就他那點水平也只能教教小學生?！币歉赣H還沒走遠，聽到母親這番話，他定會嬉笑著臉皮朝母親扔來一句“大哥莫說二哥，癩痢莫說光腦殼！那你自己呢？”直問得母親也不好意思地慚愧一笑才罷。
2.
母親的筷子無休止地在菜碗和小弟的碗內來回曲線運動，夾了魚片夾肉片，那架勢恨不能把整個鍋碗里的菜都讓小弟吃才好。最后，小弟也煩了似的，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還不待小弟明說什么，父親的一聲怒吼就啪的一下爆裂了：“他自己難道不會揀菜？！”母親收回筷子，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學生，直答應“好好好好……自己多吃點菜啊?！比缓蟊愦沽讼氯?，低低地扒著自己的飯。
這樣的場景，只要是在家總能上演幾次的。
我和小弟上大學之后，父親的權力觸角便像這樣漸漸地收縮到母親身上。對于母親的一些做法，父親只要是看不慣就會把眉毛一皺，扔出來一聲怒吼，像是皮鞭一樣甩在母親身上，而母親似乎總能在父親的這番強勢面前收斂了無休止的嘮叨，默默地不再吱聲。父親在這樣的“屈服”中似乎才稍微得到了些作為一個男人的面子和尊嚴。
我總覺得母親太過憋屈。常常是一番好意卻不被人心領。記得有一次在跟母親談到這個話題時，出乎意料地，母親反過來安慰我，說自己只是不想跟父親一般見識，所以懶得跟他理論。母親甚至還很興高采烈般地告訴我“我只要看見他眉毛一皺，我就知道他有氣要發(fā)火了，這個時候不做聲不理他，就啥事也沒有，一會兒再把道理講給他聽，他也能聽進去。要是沖他氣頭上跟他反著來，倆人非打一架不可?！闭f完，母親略得意地沖我笑笑，“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總是非要跟他爭個是非對錯，結果倆人總是一吵就打起來了?！甭犃诉@話，我隨著母親笑笑，心底里暗自覺得娶了母親，是父親一輩子的福氣。
3.
大學的時候，為了不向家里伸手要錢。我時常會在外面找些兼職做做。從開始漫無目的地發(fā)傳單，到后來經學長介紹得以兼職一份實習生的工作而賺些零花錢。我在逐漸成長積累的過程中開始邁向了淺淺的經濟獨立。當我有一天發(fā)現(xiàn)自己賺的錢能抵消掉在校的日常生活開銷，還能剩下幾百塊的盈余時，我小小的心里竟盛滿了喜悅和自豪。
我在電話里向父親分享了這樣的一份小歡喜。“我自己可以賺錢養(yǎng)活自己了！”出乎意料的是，電話那頭的父親似乎極其的不滿，“拉倒吧！你能賺幾個錢？現(xiàn)在不還是得靠老子？！等你畢業(yè)拿工資了再來說這話吧！”誠然，父親的這話刺痛了我，我當時甚至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父親怕我有一天不再依賴他。也許，和父親鮮有溝通的我早就已經不再依賴他了，而擺脫金錢上的依賴只是我徹底不再依附他的最后一步而已。
4.
父親也許嘗試過做一些改變。我想我是看到了他的努力的。
在我面臨跳槽換工作之時，父親跳出來披上一家之長的威嚴大衣，很公正地詢問我的想法，“你怎么想的？”在我坦承自己的想法之后，父親又用心地在群里艾特了小弟，“你認為呢？”以此希望小弟也能充分表達他的觀點。隨后父親又將重心放到小弟身上，并提出希望小弟考研的想法，小弟斷然否決，父親又問我“你怎么看？”，我實在覺得父親有些多費心思，畢竟這些都是小弟個人要決定的事情，沒人能強迫小弟去選擇一條自己不喜歡的路。
即使我們分隔在不同的省份，父親似乎也很想借由線上便利的平臺組織起一場交談。然而，我和小弟興致寡然，無心搭理。父親終于沒能組織起一場意味深長的談話。
5.
母親要出遠門，我擅作主張給母親買了一張飛機票。父親知曉后勃然大怒，特地從遠方打來電話數(shù)落我一通：“讓你給你媽買火車票，你為什么要買飛機票？！你媽媽她不會坐飛機你曉不曉得？！”我愣愣地不知如何言語，“她上次跟你一起回來不是也坐過一次飛機的么？”“那是因為有我跟她在一塊！行李托運，還要拿登機牌，下飛機后怎么取行李都是我辦理的，你媽媽她什么都沒弄過！”
我從沒想過母親竟是如此地依賴父親。似乎隱隱地想起，母親之前來學校看我時向我講述的第一次坐地鐵的事情：“地鐵上人真是多吶，要不是跟你爸在一塊，我一個人肯定都不知道要怎么坐地鐵才能到你學校了。又是要買地鐵票又是要轉乘的……”我當時只當母親言論夸張，而今看來母親說的竟然都是實話，只是我沒當回事一聽而過罷了。
想到此，我心里又暗恨父親的專橫，為什么不能稍微教教母親？難道自己會了就不管母親了不成？
我在后來借機問過父親，父親倒是哈哈一笑，“你媽媽太笨了，又不愿意學！”母親即便是聽到父親這么說，也沒有反駁的意愿，似乎默許了父親的說法，頂多回一句“我才不笨哩，我是懶得操那個心！”
跟父親在一起久了的母親，也許真的會變笨。她常常寧可拿一件事情去煩父親，受著被父親怒吼一頓的風險也不愿意自己去思考想辦法解決問題。我看不過時，會以近乎恨鐵不成鋼的心態(tài)去勸誡一下母親，而得到的結果常常是“我不會，我搞不清楚。讓你爸來，省事！”
我終于無話可說。
在這個小小的家園里，父親最終還是只成為了母親一個人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