鬢邊霜,袖底風
民國十七年,北平的雪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涼。
沈硯之坐在戲樓二樓的包廂里,指尖夾著的煙卷燃到了盡頭,燙得他微微蹙眉,才慢條斯理地捻滅在描金煙缸里。樓下戲臺子上,正唱著《霸王別姬》,那扮虞姬的角兒身段柔得像水,水袖翻飛間,一聲“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唱得凄婉,卻沒能鉆進沈硯之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走廊盡頭那個頎長的身影上。
顧晏辰穿著一身玄色暗紋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襯得脖頸線條冷硬。他剛從外面進來,肩頭落著薄雪,進門時抬手撣了撣,動作利落,帶著幾分軍人特有的果決。察覺到沈硯之的視線,他抬眼望過來,隔著喧鬧的人群,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沒有寒暄,顧晏辰徑直推門走進包廂,帶進來一股寒氣?!吧蛳壬故呛门d致,這種時候還能坐得住聽戲?!彼穆曇舻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沈硯之倒了杯溫熱的花茶推過去,唇邊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顧司令公務繁忙,怎么有空來這種風月場所?”
顧晏辰沒接那杯茶,只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戲臺上的虞姬,又落回沈硯之臉上?!胺蠲鼇聿橐粯蹲咚桨福犝f沈先生與走私商會的人過從甚密?!彼恼Z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沈硯之端起自己的茶杯,淺啜一口,眼底的笑意未減:“顧司令是在懷疑我?”
“沈先生身家顯赫,富可敵國,自然不必做這種掉價的買賣。”顧晏辰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但沈先生的那位表弟,似乎不太安分。”
戲臺子上的鑼鼓聲突然變得急促,虞姬拔劍自刎,滿堂喝彩。沈硯之放下茶杯,看向顧晏辰:“顧司令查案,我自然配合。只是,我表弟性子頑劣,若真犯了錯,還望顧司令手下留情?!?/p>
“軍法如山,豈容徇私?”顧晏辰的眼神冷了下來,“沈先生該知道,現(xiàn)在是亂世,規(guī)矩不能破?!?/p>
沈硯之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他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他在天津的碼頭第一次見到顧晏辰。那時顧晏辰還是個初出茅廬的營長,帶著一隊士兵查禁鴉片,一身硝煙味,眼神卻亮得驚人。而他,正受父親所托,處理一批運往南方的藥材。兩人因一場誤會起了沖突,顧晏辰的槍抵著他的胸口,他卻笑著遞過了藥材的通關文書。
從那以后,他們便像是兩條平行線,偶爾交匯,卻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沈硯之是北平城里有名的儒商,長袖善舞,人脈廣闊;顧晏辰則是鐵血軍人,一步步爬到司令的位置,手握重兵,鐵面無私。
“顧司令,”沈硯之忽然開口,打破了包廂里的沉寂,“你我相識三年,你覺得我是那種會縱容親人觸犯國法的人?”
顧晏辰看著他,沈硯之的眼睛很亮,像盛著北平夜晚的星子,只是那雙眼睛里,總蒙著一層他看不透的薄霧。“我不知道。”顧晏辰坦誠道,“沈先生太深藏不露,讓人看不透?!?/p>
“那顧司令不妨試著看透我?!鄙虺幹穆曇舴诺土诵瑤е环N奇異的蠱惑力,“比如,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聽《霸王別姬》嗎?”
顧晏辰挑眉,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因為霸王與虞姬,既是愛人,也是戰(zhàn)友。”沈硯之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帶著一絲悵惘,“亂世之中,能得一知己,同生共死,何其有幸?!?/p>
顧晏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他別開目光,看向窗外飄落的雪花,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
包廂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戲臺上的余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來。沈硯之知道,顧晏辰的職責所在,容不得他有半分私情。而他自己,身處這亂世之中,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過了許久,顧晏辰站起身:“沈先生,告辭。若有需要,我會派人聯(lián)系你?!?/p>
他轉身要走,沈硯之卻突然開口:“顧晏辰?!?/p>
顧晏辰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下雪路滑,小心慢行。”沈硯之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顧晏辰的背影僵了一下,隨后推門而出,融入了外面的風雪之中。
沈硯之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花茶,一飲而盡。茶的苦澀蔓延開來,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身份與立場,還有這亂世的風霜與家國的重擔。
幾日后,顧晏辰果然派人來了。沈硯之的表弟確實牽涉走私案,證據(jù)確鑿。沈硯之沒有辯解,只是將表弟親手送到了顧晏辰的軍營。
顧晏辰在審訊室里見了他,看著他面色平靜的樣子,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吧蛳壬?,你不必這樣?!?/p>
“規(guī)矩不能破,不是嗎?”沈硯之笑了笑,眼底卻沒什么笑意,“我表弟犯了錯,就該受罰。只是,還望顧司令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顧晏辰點了點頭:“我會酌情處理?!?/p>
審訊結束后,顧晏辰親自送沈硯之出門。軍營里的雪比城里更大,踩在腳下咯吱作響。兩人并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快到門口時,沈硯之忽然停下腳步:“顧晏辰,你有沒有想過,這亂世何時才能結束?”
顧晏辰抬頭望向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拔也恢??!彼穆曇魩е唤z疲憊,“但我會拼盡全力,守護這一方土地,守護這里的百姓?!?/p>
沈硯之看著他堅毅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他知道,顧晏辰是真正的英雄,是亂世中的一道光。而他,能做的,便是在后方為他鋪路搭橋,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顧晏辰,”沈硯之的聲音帶著一絲鄭重,“若有一日,你需要我,我沈硯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p>
顧晏辰猛地轉頭看向他,沈硯之的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那一刻,顧晏辰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溫暖而踏實。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硯之的肩膀:“好?!?/p>
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風雪中,兩人的身影并肩而立,像是兩座相互支撐的山峰。鬢邊的霜雪,袖底的寒風,都擋不住他們心中悄然滋生的情愫。亂世浮沉,前路未卜,但他們知道,從今往后,他們不再是孤身一人。
北平的雪還在下,但這一次,似乎沒有那么涼了。因為在彼此的眼中,他們看到了比陽光更溫暖的東西,那是信任,是羈絆,是亂世之中,最珍貴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