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的是爸爸捉回來的蝦，上一次吃到蝦已經(jīng)是十多個晚上前的事了，那時爸爸用一整天的時間做了罐蝦醬，你們每天混在面包里吃，那些腥味在嘴里游著，直到現(xiàn)在的你滿嘴都還聞得到濃濃鮮味。

“這里六只蝦，現(xiàn)在你吃了一只，我吃了一只，還剩下幾只蝦？“ 餐桌上的料理有烤蝦和兔肉，兔子在兩個早晨前從后院跑來床邊，被爸爸一手提著耳朵捉住，內(nèi)臟跟皮毛去干凈后就架在后院里晾到干，準(zhǔn)備在負(fù)鼠肉吃完的時候下鍋。

“四只？“ 你從六根手指頭掰弄下兩根手指，張開的指頭還有四只。

“真棒，就是四只。“ 爸爸抓住你剩余的四只手指瘋狂親吻，燭光把他的臉照得發(fā)燙。 扒了兔腿跟四只剝好殼的蝦放在你面前的盤子里，爸爸在另一邊的木桌上又點了兩根蠟燭，每一張寫字練習(xí)前都擺著糖果或是汽水，寫完一張，就可以拿獎賞。

“前提是你得先把今天的晚餐吃完?！?他把面前的盤子推了推，然后打開窗邊的縫看向天空。 兔肉很嫩，比負(fù)鼠來得有彈性，肉也多，你在換牙階段，負(fù)鼠的肉真是咬不動，干干的肉絲還容易卡在嘴巴后面的牙縫之間。

可是負(fù)鼠是這里最好獵取的動物了, 常常從門縫中就可以看見蹓達(dá)在門外的負(fù)鼠，企圖偷啃爸爸種的果樹，這時爸爸會戴著面罩到門口抓捕，再用最快的速度拎上負(fù)鼠，沖回來關(guān)上門。 此時門縫間又傳來腳爪嘎吱抓地的聲音，爸爸沒有再去理會。

“我們現(xiàn)在有蝦了，是不是？就不用冒險去抓負(fù)鼠了?！?他拿出鐵盆擺在桌子四腳邊，預(yù)計是為了接下夜晚降落的雨水，因為在前幾分鐘的時候，你們同時聽到了雷聲，緊接著是沖進(jìn)屋里的一道閃電，瞬時把屋里照得大亮，爸爸曾說那是死亡快門，只要上帝當(dāng)晚拍到了誰，那家人就會死去。

“爸爸，我還不想死。“ 你慌張沖到床上用棉被蓋住身體，因為不想要成為那個被選中的人。

“白天的時候就有一戶人家被挑中了，是我傍晚出門時聽到的消息，所以我們今天不用擔(dān)心?！?爸爸來到床邊，把你一把從被子里拎出來，帶到桌子前把晚餐吃完。

“爸爸不會讓你死的，但是你要聽爸爸的話，我們只要照著規(guī)則生活，就不會有事?！?他坐在你旁邊的位子上撫摸著你的腦袋，另一手拿起兔子肉最少的背部嗑著。

“老公，這是我們第一個寶寶，你希望他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我摸了摸還沒隆起的肚子，那是我們結(jié)婚第四個年頭。

“從你肚子里蹦出來的都是好孩子?！?孩子的爸從后面環(huán)抱住我，剛采買回來的嬰兒床還擺在一角等待拼合。

“其實我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你說會不會是醫(yī)生搞錯了？“ 我的雙手又往腹部壓得更緊，想要從里面感受到一些微弱的心跳，但什么都沒感受到。

“我們已經(jīng)確認(rèn)過三家醫(yī)院了，親愛的，你就安心吧?！?孩子的爸輕拍我放在肚子上的手背。

?

沖洗掉碗盤后風(fēng)聲越發(fā)強(qiáng)勁，屋里幾盞火苗被吹得大力擺動，隨時都會熄滅，你坐在不安搖晃的火苗前練習(xí)生字，字跡上的影子也跟著在紙上跳舞，左左右右，忽高忽低。

練習(xí)完生字的娛樂是一邊吃著獎勵的零食，一邊聽爸爸講故事，你今天很棒，寫完了整整兩頁的生字，得到一根插著塑料管的圓糖果，還有包裝完整的酥炸土豆條。

爸爸喜歡講在森林里跟著動物一起生活的人，還有好奇心重又愛冒險的小獅子，他不希望你對這世界存有過多的幻想，而是該想著如何在困難的環(huán)境里生存下去。

“如果以后爸爸也不在了，你就要一個人對抗這個世界，沒有人會幫你?！?有一回爸爸出門捕魚，他傷痕累累的回來，據(jù)說是為了抓魚而摔進(jìn)了滿是石頭的河岸邊，雖然面罩可以減少臉上受到的傷害，但身體跟四肢還是被磕絆出幾道很深的口子，那時爸爸一邊語重心長的對你說，一邊撕下手臂上被刨去一半的皮。

今晚的故事是一位叫做神農(nóng)氏的男人，在末日后的七七四十九天里，踏遍世界上的所有山嶺，為人們挑選可以食用跟治病的稻米和草藥，最后天神被他感動，把他接回天庭的故事。

“我們現(xiàn)在還能吃到的所有東西，都是這個叫神農(nóng)氏的人替我們找到，然后留給我們的，不然這樣的世界里我們早就餓死了，你要記得你現(xiàn)在得到的所有，那都不是你應(yīng)得的?！?說完這段話爸爸走到床邊把你抱緊，先深呼吸后又嘆了一口氣。

“很抱歉讓你生活在這種時代，你本來可以過得更好，但是爸爸會盡量去保護(hù)你的。“

在你更小的時候，是我每晚給你講的故事，我喜歡講些關(guān)于沉睡的公主，還有那只為了愛情而失去嗓音、最后化為泡沫的魚。 我會讓你半躺在床上邊吃糖果或是酸甜的蜜果，然后手舞足蹈的表演，我還會用夸張的口吻展示對白給你聽，當(dāng)你聽到咯咯發(fā)笑的時候，我會把你的頭埋進(jìn)我胸口，讓你冷靜下來。

“睡前如果太開心的話，容易做惡夢，嘻笑也容易給房子引來不好的東西?！?我對你說。

用鹽巴泡的水潄完口之后，你倆穿上塑膠防護(hù)衣，一方面是保暖，一方面也是防止被屋檐滲下的雨水噴濺到。整晚倒下的雨幾乎要穿透屋頂，原本只會滲水的墻面，像后院水溝邊的涓流一樣往屋里淌水，而屋頂上幾個小裂口噴下的雨水，則盡可能的被屋里的鐵盆接住，床邊幾乎濕透，所幸你們穿的是防護(hù)衣，沒有覺得多濕冷，只是濕了一半的被子，變得厚重且多余。

隔天一早天才剛亮，零星雨水還在屋外檐棚滴滴答答，屋子正被一塊陰影慢慢籠罩。你揉著眼睛都還沒清醒，便被爸爸一把抓到柜子里關(guān)上門，他把你整個人抱縮在懷中，而你也低著頭感受他沉重又急促的心跳。

“捂住耳朵，把眼睛閉起來！“ 爸爸小聲對你說，你直覺就把耳朵和眼睛閉緊，同時也感覺得到爸爸抱著你的雙手都在顫抖。 陰影帶著巨大的轟鳴，把整間房子罩起，早晨的陽光已經(jīng)被黑暗代替，聲音大到就算你捂住耳朵，也捂不住耳膜快要被震裂的刺激，連木質(zhì)地板都在顫動。

陰影在幾秒鐘之后就漸漸退去，周圍變得安靜，你們待在原地，等待拌著雜音的碩大怪物遠(yuǎn)去，才從柜子里爬出來，爸爸摟著你的肩膀，長長吁一口氣。

“沒事了，它離開了?！?爸爸開始把地上的鐵盆集合起來，往廁所的大木桶里倒水。

“把衣服脫掉，等一下出太陽就可以拿出來晾?！?窗戶貼了厚厚一層隔光的透明玻璃紙，爸爸說外面的臟東西看不進(jìn)來，但你們可以看得到外面。此刻不遠(yuǎn)的天空已經(jīng)開始泛起陽光，家門前的雨水也幾乎停下。

你自己動手把塑膠防護(hù)衣脫掉，在靠近門口的小桌子上攤平，隨后翻出箱子里我親手為你縫制的內(nèi)褲穿上。

“老公，你看我這陣子做了那么多衣服，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都可以穿，這邊是寶寶時期的，這邊是一歲到兩歲的，那邊是三歲的?！?那時候我拎起身邊幾件娃娃裝，跟他炫耀。

“醫(yī)生不是都叫你不要那么累了嗎，你這樣萬一被針插到手怎么辦？“ 他把我每只手指撐開，細(xì)心看著我手上有沒有被縫紉留下的傷口。

“我太期待了嘛，我們求了多久才有了這孩子，我要給他最好，最好的?！?我說。

爸爸依舊穿著防護(hù)服，在后院燒了兩鍋水，幸好放在倉庫的木材并沒有因為下雨而變得太潮濕，屋頂替?zhèn)}庫擋去了大部份的雨水，正好留下幾條可以立刻拿來升火的木頭。

“把脫下來的短褲拿到這門口“ 水燒開之后，爸爸也進(jìn)來把衣服換掉，由他統(tǒng)一拿到外面烘烤。

“爸爸，您沒戴面罩?！?你沖到房里在爸爸床邊的柜子上拿出面罩給他。按照規(guī)定，只要一曝露在室外的空氣中，就必須得戴上特制的面罩。

“謝了，孩子?！?爸爸接過手里的面具，在你臉頰上捏了一把。

把衣服晾到了還在燃燒的木材堆旁，爸爸提了一桶水進(jìn)來準(zhǔn)備擦拭你因為悶濕還在發(fā)黏的皮膚。 這時候陽光已經(jīng)靠近家門，把后院樹葉上的水滴烤的金光閃閃，擦拭完身體后爸爸把兔骨倒在另一桶水里煮了熱湯，你一直蹲在門內(nèi)看他，之前捕魚磨破的皮膚已經(jīng)長出新皮，可是邊緣處也留下了楕圓型的疤。

“如果不小心被熱水燙到了，我又不在，你該怎么辦？“ 爸爸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用大勺攪動著湯里的兔骨和自制調(diào)醬。

“要先跑去沖水，邊沖邊從一數(shù)到一千兩百秒，接著燙到的地方要泡在水里，拿剪刀在水里把遮蓋住的衣服剪開，再數(shù)一千八百秒，之后拿柜子里干凈的絲巾覆蓋在傷口做固定，幾天內(nèi)不要觸碰傷口，也不要弄破泡泡。“ 你盯著地板像背書一樣大聲朗誦。

“非常好?！?爸爸豎起大拇指，面具讓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你們隔著一扇過濾紗門的距離，坐在地板上泡在后院的陽光里喝著熱湯，一邊把蝦醬涂在面包上。

“今天是你媽媽的忌日，你記得那是什么意思嗎？“ 你爸側(cè)頭問你。

“忌日是死亡那天的日期，媽媽是跟今天同樣的日期死去的?！?你拿著抹了一半蝦醬的面包，看向爸爸。

“我們下午要來驗收媽媽之前腌漬的紫蘇梅，這是你第一次吃這玩意兒吧？我以前吃過不少次，你媽媽淹漬的梅子可是世界第一?！?/p>

“梅子是什么？“ 你捏下一口面包放進(jìn)湯里沾了少許。

“梅子這世界上碩果僅存的美味。“ 爸爸用大拇指把你嘴角邊的醬料抹去，然后說道：“下午你就會知道了。“

早餐結(jié)束后是運動時間，拿出編織好的麻繩先在屋里跳一百下，地板被你踩得咯吱作響，腳邊陷下去的板子里還淹著昨晚漏雨的積水，幾翻跳躍后水從木板周圍溢出，啪滋啪滋被甩過去的繩子噴濺到墻上。

“今天加半塊木條，沒有問題吧？“ 戴著面具把剩余的兩鍋湯水還有木材扛到屋內(nèi)，爸爸隨后在灶臺下清洗鍋盤，后背從領(lǐng)子到褲帶口全濕了透，水珠不斷從他的短發(fā)末梢沿著后脖子順流下來。

一百下跳完之后，爸爸舀了一小口還有溫度的湯水，示意你用慢一點的速度喝下。一邊拉伸活動著小腿筋，你就著他手上的湯勺把水灌進(jìn)胃里，拿衣布把額頭的汗擦干之后，走到墻角邊挑選木材。

“如果我們生了一個男孩，我要把他訓(xùn)練成國家代表隊，為國爭光?！?他擦拭著手里的球棒，對著天空做出擊打的姿勢。

“如果我們生了一個女孩，我要每天給她穿最夢幻的衣服，讓她每天走在街上都像走在伸展臺一樣?！?我拿起小時候的照片，我穿著粉色帶有蕾絲裙擺的洋裝，站在媽媽身邊，我的孩子會跟我一樣是個淑女。

“去靠著墻，記得我昨天說要注意什么？“

“腿要蹲的比膝蓋低。“ 選了兩根半大約你一半身長的木頭，你把后背沿著墻面半蹲下，雙手平舉架著木頭。

把碗盆都靠在靠近后院的墻邊上之后，爸爸給床鋪換上了干凈的被子和被單，鋪上被單前把床板也重新擦拭了遍，接著把地板的濕氣吸掉，再到倉庫里分裝了幾袋石灰粉進(jìn)來，在房子幾個角落都放上一袋。

才過去不到九十秒，手腿因為快要支撐不下木材的重量，你已開始顫抖發(fā)軟，爸爸走過來把你手臂上的木材取走，拿毛巾繞著你腦袋磨擦，接著要你蹲下來伸長左右腿做延伸放松。 身體不再發(fā)抖顫硬之后，你拿出木制餐桌旁的長凳，準(zhǔn)備開始馬背跳躍練習(xí)。

“今天我來吧?！?爸爸拿過長凳放回原處，膝蓋和掌心撐在地面。

“來回十五次就好，結(jié)束之后今天就先這樣，我會一直增加我的高度哦，加油了兒子?！?/p>

你從靠近前院門口的地方開始助跑，然后手指在跳過爸爸的臀部時往下輕壓，第一下跳躍完成得輕而易舉，一直跑到后院的門邊原地跳了一下，再返回開始第二次翻跳。

爸爸開始把膝蓋離地，手掌和腳趾的距離愈拉愈近，身體也逐漸拱高，一次次增加跳躍難度。 最后一次可能由于心急，翻過去時腳尖一不小心拌到了爸爸的肩膀，整個人失重的向前傾倒，爸爸回頭抬手就攬住你的腰，不讓你倒栽在地面上，他側(cè)身翻轉(zhuǎn)過來，把你緊緊抱住，兩人在地上滾了兩圈。

接著爸爸仔細(xì)察看了下你的頭和身體，確認(rèn)沒事之后，雙手就往肚子和側(cè)腰搔癢，然后你倆倒在地上哈哈大笑。

笑累之后你和爸爸仰面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上之前我?guī)湍惝嫷囊粡垙埉嬒瘢€有在你還是嬰兒時的照片，也都黏在天花板和墻面上，爸爸說這樣當(dāng)我們一睡醒，就可以看到對方笑著的模樣。

“那個叫相機(jī)的東西，現(xiàn)在為什么沒有了？“ 你問爸爸。

“不止相機(jī)，后來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東西都沒有了。“ 爸爸全神貫注盯著 一張我們仨人的合照。

“老公，等我的肚子再大一點，我們?nèi)ヅ囊惶兹腋０桑俊?我們坐在沙發(fā)前看著電視，看到寫真廣告正在打著給孕期媽媽留下美好的記憶。

“全家福不是應(yīng)該等小孩子出來后再照嗎？“ 他切下一片蘋果喂到我嘴里。

“出來后當(dāng)然也要照呀，但現(xiàn)在也很重要呀，這是他的胎期照片?！?我邊咀嚼蘋果一邊回道。

“照照照，都照，以后不管再有幾個寶寶，每一個都照！“ 我和他一同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傻笑。

下午的時候爸爸從倉庫里抱進(jìn)來一個圓形的大缸子，你們坐在桌子旁圍著我多年前的手藝，大缸上面的蓋子經(jīng)過長時間的密合，要打開它還有些費力，也許里面的醬汁帶有黏性，蓋子轉(zhuǎn)了幾次都還牢牢的黏在那里。

“有沒有打開蓋子的辦法？想想？“ 試轉(zhuǎn)了幾次后，爸爸問你。

“打破他？里面的東西就會跑出來了，像司馬光那樣？“ 你歪著頭想了半響。

“你說的是一種方法，但可能是最不得已的方式，我們還是可以在不破壞這缸子的情況下打開它的?！?爸爸笑著拍拍你的臉頰。

說罷他拿出一條大毛巾，浸泡在還是溫?zé)岬乃?，再拿出來把毛巾圍了一圈敷在缸和蓋之間的密合處，幾秒之后示意再次轉(zhuǎn)動蓋子，這次你同樣使盡了力，但剛才紋絲不動的蓋子，卻慢慢有了移動。

“是熱脹冷縮的道理，爸爸?！?你眼睛一亮。

“是呀，很久以前就有人發(fā)現(xiàn)了這個原則，后來一個意大利的科學(xué)家還利用這個原理做成了人類第一支溫度計，就是可以用來測量我們體溫的工具?！?/p>

“科學(xué)家我知道，但意大利是什么？“ 大缸的蓋子一被轉(zhuǎn)動，立刻有酸甜濃厚的氣味從邊緣滲透出來。

“意大利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份，是散落在海面上的其中一塊陸地，那塊陸地離我們這里很遠(yuǎn)，而那個科學(xué)家就是處在那塊陸地上的人?！?爸爸就著抹布把蓋子打開，里面黑呼呼的充滿黏稠的液里，味道并不讓人反感，酸酸的氣味惹得你直吞口水。

“那個地方，也是跟我們現(xiàn)在一樣嗎？“ 你站起來小手抓著黏稠的大缸邊緣，往缸里看去，表面一片漆黑，看不出里面的東西長什么樣子。

“是的，世界上現(xiàn)在所有的陸地，都變成了這樣，因為罩住我們的是同一塊氣層，那氣層壞掉了，所以曝露在氣層地下的我們就有了危險?！?/p>

“那氣層什么時候會修好？“ 你問。

“可能不會好了，不會好也沒關(guān)系，我們會適應(yīng)的，最初的人類，也是從零到有的，演化就是為了適應(yīng)不同的環(huán)境，只是現(xiàn)在的人類還需要一點時間去磨合新環(huán)境而已?！?爸爸轉(zhuǎn)身到灶臺上取來一個大湯勺，伸進(jìn)缸里把里頭的東西攪拌翻轉(zhuǎn)，酸甜的味道更濃郁了。

“也許到你長大了，人類已經(jīng)進(jìn)化到能夠和這樣的環(huán)境共處，但爸爸可能等不到那一天，爸爸老了。“ 爸爸微笑著看了你一眼，其實你爸爸對我而言永遠(yuǎn)都很年輕。

第一次吃到紫蘇梅，缸子剛打開的時候你以為這梅子是黑色的，經(jīng)過攪拌你才看清，里面是一顆顆暗紅色的果實，爸爸說是因為長期淹漬它的紫蘇葉子把它染成了這種顏色。

“媽媽做的東西怎么都那么好吃，媽媽好會做甜食?！?紫蘇梅上的醬汁把你捏著它的幾根手指都染紅，嘴巴外圍也涂上了一圈黏呼呼的紅液。

“這是媽媽留下最后的食物了，我們可以省著吃，以后一天就吃兩顆，倉庫還有一缸，跟這缸子都吃完之后，也許就接近了你能夠出去探險的年紀(jì)?！?/p>

“我在外面能夠看到媽媽嗎？“你舔著手指上的醬汁。

“媽媽不在外面，在上面。“爸爸的手往天上指了指。

“上面那是什么地方？“我把大拇指放進(jìn)嘴里吸吮，一邊走到后院門邊，抬頭看天上。

“上面是只有好人才能去的地方，我們?nèi)齻€總有一天會在上面團(tuán)聚，很久很久以后，不過那一天一定會來的。“

“我感覺不到，我感覺不到他的心跳了，老公，我感覺不到......“ 我感覺不到孩子，我也感覺不到空氣。

“我這就帶你去醫(yī)院，你有什么其它不舒服的地方嗎？“ 孩子的爸慌張的叫了救護(hù)車，他連打電話的手都在發(fā)抖。

“老公，怎么辦啊，他好像不在了，我該怎么辦......“ 我?guī)缀鯖]有了力氣，孩子就在我的肚子里，我卻無法守住他，怎么會這樣？

這天爸爸帶了一臺前后兩個輪子的鐵工具回來，他說那叫腳踏車，深藍(lán)色的扶手上綁了一個緞帶。

“等你學(xué)會后，你就可以試著穿防護(hù)衣跟面罩，在后院騎這玩意了，但只能在后院，而且得等你熟悉之后。“ 你們把兩張桌子沿著墻壁靠攏，把連接前后院的區(qū)域空出來，按照規(guī)定到了十五歲時，你就可以在離家五十公尺以內(nèi)的地方活動，活動時不能離開監(jiān)護(hù)人的視線范圍，到了十七歲以后，才能夠和成人一樣外出打獵或采買。

“為什么十七歲以后，我就能去外面呼吸了？我不會死嗎？“ 之前你就問過爸爸這個問題。

“等你長成了大人，呼吸系統(tǒng)就會真正成熟，到時就能過濾掉外面大部份不好的空氣，不過仍然需要戴著面罩，而且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最好都在晚上，或是下雨的白天，這時外面的有害物質(zhì)會比較低?！?爸爸當(dāng)時正在制作 新的面罩，他說原本的面罩已經(jīng)被空氣破壞得差不多了。

一開始你根本不知如何端正的坐在那鋁管撐起的椅墊上，最后爸爸把椅墊的高度調(diào)整到了最低，讓你的雙腳能完全平放在地上。 只要你把雙腳抬離地面，前輪就會立刻偏向一邊，然后把手便控制不了的左右搖擺。

“把你的左腳放在地面上滑行，然后右腳踩上踏板，在你滑行的同時，右腳也跟著往踏板下踩，輪子開始動之后，你就可以把左腳也放上踏板，把手要抓緊，不要讓它晃，試試?！?爸爸的雙手緊抓著坐墊后方的金屬板子，替你控制方向不亂擺，好幾次你都差點往側(cè)邊傾倒，被爸爸用蠻力一手扶正。 幾個小時的時間，你已經(jīng)可以往前踏移好幾圈輪子了，雖然一時興奮常常突然沒穩(wěn)住，但爸爸說你這樣已經(jīng)是非常厲害了。

“我在你這個年紀(jì)的時候，都還不會騎這東西，那時候家里窮，也買不起?！?爸爸把手放開，坐到被擺在一邊的凳子上說。

“那我們現(xiàn)在不窮，所以買得起了？“

“現(xiàn)在金錢并不是這世界交易的籌碼，但那個時候還是，只要沒有金錢，就無法交易物品。“

“現(xiàn)在是用動物和醬菜去跟人家換東西，所以我們才要出去捕獵?！拔艺f。

“是的，我的寶貝，媽媽在上面看到你那么聰明，一定感到很欣慰?！?/p>

后來你學(xué)到了快天黑，終于是可以從前院一路騎到后院，僅管中途還是歪歪斜斜，但至少兩只腳都能踩在踏板上，單用身體的力量去保持平衡。

為了慶祝今天學(xué)會了更迅速的移動方式，爸爸把在地窖晾干的小鹿扛出來刷干凈，連同在鹽里腌著的兩條魚，一起搬到靠近后院的桌子邊上。

“我們來開個烤肉派對?！?隔著后院的過濾紗門，倆人在室內(nèi)把制做好的烤架和烤盤放在門邊，升火的是爸爸，你則負(fù)責(zé)維持肉質(zhì)的彈性和熟成度。

“把東西都烤熟了之后就放在盤子上，雖然已經(jīng)天黑了，但我們還是不能讓煙火在這里燃燒太久?！?爸爸看著面前的燃燒著的火，又看看后院外的周圍。

“但為了紀(jì)念今天，我們值得冒險一次，是吧？今天可是我們兒子又長大一步的日子?！?爸爸煮了一鍋湯，把上周剩余的蝦醬跟河邊挖到的蛤蜊全倒進(jìn)湯里攪拌。

你們就著黑暗的天色和火堆，各自啃著手里的魚，通常入夜后你們便不再升火，火光在夜色里其實很危險，恐怖的不止是空氣，還有那些因為不再受人類統(tǒng)治后，虎視耽耽企圖奪回掌控權(quán)的猛獸群。

“兒子，你有認(rèn)真看過星星嗎？“ 爸爸手上拿著魚骨，轉(zhuǎn)過頭來問你。

“有看過，就是一個個小點在天上，仔細(xì)看會忽明忽暗的那個吧，您說過，那是除了地球之外，存在于其他地方的星球?！?/p>

“其實那些星球，因為距離我們太遙遠(yuǎn)，等到傳送到我們的視線中時，有些星球可能早已經(jīng)毀滅，早已不存在了，你現(xiàn)在看到的，有些都是幾萬年甚至更久之前已經(jīng)消失的星球?！?/p>

你不太理解，大概聽得出意思就是它們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不存在了，你看到的是它們曾經(jīng)存在時的樣子。

“那是不是它們看到我們的時候，我們可能也已經(jīng)不在了？“ 你放下手里的魚，拿起一邊的熱湯呼嚕嚕喝了一小口。

“是的寶貝，我不得不說，有時候你看到的事情，可能并不是你正在看到的那樣。“

“那媽媽呢？“我問。

爸爸眼里閃過一絲異樣，不過他很快恢復(fù)正常，只是沉默了幾秒沒有說話。

“很抱歉，病毒已經(jīng)影響到了你的受孕胎盤，我們最優(yōu)先考慮到會是你接下來的健康，小孩已經(jīng)被你的身體排斥掉了?！?/p>

“ 你在說什么？我的身體怎么可能會排斥他，我們求他求了那么久，我怎么可能會排斥我的小孩？“ 他以為他是誰？怎么能這樣就對我小孩的生死做審判？

“你先不要激動，我們一定要先處理你的身體，你的癌細(xì)胞已經(jīng)擴(kuò)散到了末期，你再不治療，別說小孩，就連你的生命都會保不住的?！?那個穿著白大掛的男人還在自以為是的講著。

“老婆，算了吧，孩子還有機(jī)會，你好好接受治療好嗎，我求求你了老婆?！?那天他蹲在面前抱著我雙腿向我祈求。

“其實我告訴你這些，并不是要讓你對這個世界產(chǎn)生懷疑，你可以只記得最美麗，最善良的那一段記憶，就像你現(xiàn)在看到的這些星星，就像你的媽媽，結(jié)果怎么樣的不重要，記得你所體驗到的那個部份就好。“ 爸爸拿起毛巾擦干你額頭上快要往下滴的汗。

“兒子，你要記住，我和媽媽都很愛你，非常非常愛你?！?把毛巾披在你的脖子上后，爸爸又轉(zhuǎn)頭過去看向火光，跳躍的火焰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暗的時候彷彿他是另外一個人，亮的時候又回到了你爸爸。

你把鼻子貼在過濾紗網(wǎng)上向天空看去，白的黃的星光在黑色的畫布上，閃耀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媽媽就是其中一顆星星吧，已經(jīng)滅亡的那顆？“ 你帶著詢問的目光。

“有一天，爸爸也會變成其中一顆星星，你只要記住我們是星星的樣子就好，別的不用去想?！?爸爸摟過你的頭，在頭頂啄了一下。

“老公，我真的，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一個跟你一起養(yǎng)育的孩子，我到底做錯了什么？老天爺先是不給我，最后又把給了我的收走，到底為什么？“ 醫(yī)生說我剩不到一年了，連病床都再也容納不下我。

“老婆，你放心，我想辦法，我想辦法給我們弄個孩子來，如果我們有孩子了，你會愿意為了孩子堅持下去嗎？“

“會，我會的，我會為了孩子堅持下去，我要為了孩子活得長長久久的?！?那天他說會給我弄個孩子來，我們馬上又會有孩子了。

烤食的盤具收拾過后，你和爸爸各吃了一顆媽媽的紫蘇梅，把嘴里的腥膩味去除，最后果籽上還有殘余的果肉，可以丟進(jìn)溫水里，這樣水喝起來也變得酸爽甘甜。

睡前爸爸拿出一個長方型的大紙盒，四邊都是很厚很硬的紙板拼成，唯有底部是用一般白色的紙張貼合。

“今天我們來看故事?！?他把床頭的燭火拿到床尾，在紙盒兩邊各放了一根。 接著他從床下拿出一些東西，放在紙盒之后，白色的紙張在燭光的映襯下，出現(xiàn)了一個拿著弓箭的人形，爸爸也有一個形狀差不多的弓箭，是他平時出門時抓捕獵物時的武器，他的射箭技術(shù)很厲害，能夠從后院直接射中放在前門餐桌上的蘋果。

“我們今天要講的主角，名字叫羅賓漢，傳說中他是住在英國一個森林里的俠盜，英國跟意大利一樣，是散落在海上的其中一塊陸地。而俠盜的意思說明白點就是做好事的強(qiáng)盜，他強(qiáng)取壞人的財物，送給需要幫助的窮人?！?小人的影子在盒子里面動了起來，有男的，有女的，也有動物。爸爸邊操控小人，邊說著故事，而你半躺在床上，看著眼前有趣又神奇的畫面。

“最后羅賓漢在他的摰愛瑪莉安墓碑旁永遠(yuǎn)睡去，而他和他伙伴們的故事，也被人們一直傳頌到現(xiàn)在?！? 畫面里的人物離開了紙盒，白紙上透著的只剩逐漸暗淡的燭光，你仍睜大眼睛，舍不得這個故事已經(jīng)看到了結(jié)局。

“如果羅賓漢現(xiàn)在還活著，那他就能夠幫助那些沒辦法出來打獵的人了?！澳阏f。

“是呀，如果你長大了有這個能力，就要做一個像羅賓漢這樣的人，當(dāng)然搶劫是不對的，每個人手里有多少東西，都是他們靠自己的努力得來的，至少大部份是這樣?！鞍职职岩贿厾T火吹熄，拿起另一根燭火走到床邊，垂頭看著你。

“嗯，爸爸，我今天好開心，謝謝爸爸。“ 說罷我閉上眼睛，隨后感受到爸爸爬進(jìn)被窩，吹熄了房內(nèi)最后一點光明。

“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請讓孩子知道，我有多愛他好嗎？“ 我們帶著孩子藏了起來，也因為有了孩子，我又多活了兩年。

至于孩子是從哪來的，我從來不問，從他到我身邊來的那天開始，他就是我的孩子。

“謝謝你，老婆，為了我們你又多辛苦了那么長時間，我們知道你盡力了，我會帶著他遠(yuǎn)離這個世界，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最愛，也永遠(yuǎn)都是他的母親。“

最后一眼老公哭得聲嘶力竭，孩子不明所以，但也在一旁涰泣流淚，孩子，對不起，我好想陪你長大，好想，好想。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可是外面有好多人在說話的聲音，就在房子外面。 而爸爸也不在他原本躺下的地方。

你坐起身，看到背抵在門口的爸爸，他看著你，就只是看著，然后你們一起聽著門外的動靜。

“爸爸......“ 你話還沒問出，爸爸伸出食指示意你安靜。

“兒子，到這里來?！?爸爸招了招手，用近乎氣音的聲音要你靠過去。

“兒子，你長大的時間到了。“ 爸爸蹲下身抓著你的肩膀，看著你說，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爸爸，什么意思？“

“意思你一個人生活的時間到了，爸爸沒有辦法再陪你了。“ 說到這爸爸的眼淚順著眼尾滑下來。

“可是我還沒十七歲。“

“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提早十七歲了，我教過的你的所有事情，你有沒有都記在腦里？有沒有記仔細(xì)？“

“有。“ 你看著爸爸點點頭。

“外面的人會帶你去到別的地方，然后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一定要記住我和媽媽，不論后來我們是毀滅了，還是變成別的樣子，都要記住我們當(dāng)星星的時候，打勾勾。“ 爸爸伸出彎曲的小指。

你把小指勾了上去，手掌轉(zhuǎn)過一圈，最后用大拇指和爸爸的大拇指蓋了一個章。

“爸爸，你不是說我們最后都會變成星星團(tuán)聚的嗎？“ 你歪著頭，聽不明白。

“對對，乖兒子，我們會到天上跟媽媽團(tuán)聚的?！?爸爸雙手捧著你的臉，在你臉上一陣猛親，接著把你抱緊，好緊。

隨后爸爸站起身來深呼吸，拔下天花板上那張我們仨人的合影放到口袋里，把眼淚抹掉后，他便拉開門走了出去，出去前把你擋在門后。

外面一陣嘈雜，你聽到有人說待在原地不要動，你聽到有人說跪下舉起雙手，你還聽到有人問孩子在哪里。 熟悉的轟鳴聲從天上傳來，接著大塊的陰影逐漸靠近我們筑起的屋子，你捂著耳朵閉上眼睛，然后想到爸爸忘了戴面罩。 你顧不得危險沖進(jìn)房間把爸爸的面罩拿出來，著急的跑到門口。

“爸爸，您忘了戴面罩。“ 眼前排列著幾個有輪子的大鐵箱，還有長得跟你們一樣的人形，他們手上拿著一根長長的東西對著爸爸。

頭頂上的東西完全把屋子上空給籠罩，這是你第一次離它那么近，那是一個幾乎比房子還要大的鐵鳥，它此刻就浮你們頭頂。

大鐵鳥靠近的周圍帶起了炫風(fēng)，把前院的枯樹還有草皮吹得刮刮作響，所有人的頭發(fā)也在搖晃，眼前的人正大吼著說些什么，他們都沒有戴面罩，但你還是聽不清他們的聲音。

爸爸揮手示意你快進(jìn)房子里去，他跟其他人一樣也在拼命吼著。

“爸爸，面罩，您會死的?！?你說。

爸爸還是不斷揮手，最后他從原本跪下的姿勢站起來，大步朝你這里走過來，不過他才走了三步就停下了。

你注意到他胸口的中央，有一小團(tuán)煙霧冒出，接著紅色的液體便從煙霧冒出的地方向身體外涌出，然后是肚子，然后是肩膀，爸爸走不動了。

他又跪了下來，嘴巴也冒著血，你認(rèn)為爸爸因為沒有帶面罩，而被外頭的東西給傷害了，看到這情況你立刻退回屋子里，但是視線仍然離不開已經(jīng)倒下的爸爸。

“兒子，我愛你，記住，我們愛你?！?你仍然聽不到他的聲音，但你看得清那個唇型。

“爸爸，我也愛你?！澳阏f。

孩子，我們是你的爸爸媽媽，希望你能永遠(yuǎn)且深刻的記得，如果你的未來能夠處在一個充滿光明的地方，不要忘了爸爸媽媽，但愿我們能成為曾經(jīng)那段黑暗之中，對你而言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