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十歲，那一年唯一清晰的印象就是那場冰雹。

那一年是一個雨水豐沛的年份，那年南方有些地方鬧了水災(zāi)，北方的雨水也比往年要多。

這場冰雹，正直麥?zhǔn)諘r節(jié)，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是因?yàn)?，在地里拉麥子的爸媽挨了冰雹。冰雹有雞蛋那么大，說來就霹靂啪啦的下下來了。在地里收麥子的人無處躲藏，爸媽躲在三輪車下面，在打麥場里的鄉(xiāng)親離家近的頂著簸箕之類的家什跑回家，離家遠(yuǎn)的就鉆進(jìn)麥稈垛里，實(shí)在沒處躲的就挨了幾下，有的砸的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和弟弟，那天正好都在家里。第一次看到下冰雹，我倆趴在窗臺上臉緊貼著玻璃，看下在院子里的冰雹。地上積了很多雨水，一個個冰雹掉下來，濺起很高的水花。掉在外面窗臺上的冰雹，就在我們眼前，我們就這么看著，沒有說話，不是被嚇住了，而是被吸引了。

這場冰雹來得快，去得也快。雨一停，冰雹也停了，天空很快放晴。我和弟弟跑到院子里，撿起還沒有化掉的冰雹，拿到眼前仔細(xì)看，因?yàn)槁牬笕苏f，冰雹的中心會有個小黑點(diǎn)兒，說那是它的眼睛，后來才知道，那是冰雹在形成之初凝結(jié)的空氣中的塵埃所形成的結(jié)核?？赐炅?，我們不約而同的放進(jìn)嘴里嘗了嘗，因?yàn)榇笕藗冞€說過，吃冰雹能治病，雖然我們沒有生病，但總覺得應(yīng)該沒壞處。

冰雹比平時吃的冰棒要硬很多，我咬不動，只能含在嘴里，覺得好涼，舌頭都要麻掉了，但也不打算吐出來。弟弟那時還小，嘴里根本放不下一個冰雹，就捧在手心里像吃棒棒糖那樣舔。冰雹并沒有特別的味道，化了也只是雨水而已，但那個時候好像還是吃得津津有味的。

這場冰雹好像并沒有嚴(yán)重的影響那年的收成，因?yàn)橛洃浝?，爸媽沒有為此煩心?？赡苁怯晗碌帽容^急，沒有滲進(jìn)麥垛里面。而且，天很快就放晴了，仲夏的太陽是很有力道的。

這場冰雹之所以記得這么深刻，不在嘗到了冰雹的味道，而是吃到了最好吃的桃子。

村里有果園，種了很大一片桃子。麥?zhǔn)諘r節(jié)也正是桃子成熟的時節(jié)。桃園的主人很勤勞，桃源管理的很好，每棵桃樹都結(jié)滿了桃子，有的樹枝都被壓彎了。平時，我們放學(xué)了，一群孩子書包都來不及放下就跑去果園旁的路上看?？粗蟠蟮奶糇?，想起《西游記》里的蟠桃園，真想變成齊天大圣去吃到飽，但桃園有籬笆圍著，而且有人看守，關(guān)鍵是有好幾條大狼狗，所以，“只可遠(yuǎn)觀，不可嘗鮮焉”。大家有些失望的往家走，氣氛悶悶的，但這樣的氛圍每次只會持續(xù)一小會兒，我們的興趣很快就被別的事情吸引了，笑著鬧著回家了。

這一場冰雹卻讓全村孩子一直以來的心愿達(dá)成了。這樣說可能不太厚道，因?yàn)樘覉@的主人損失很大。這場冰雹把大部分桃子都砸了下來，沒掉下來的很多也有了傷疤，可以說幾乎絕產(chǎn)。果子沒法買了，但吃還是很好的。果園的主人也看管的不嚴(yán)了，我們可以到院子里去拾掉在地上的桃子，只要不摘樹上的就行。

進(jìn)到果園里，景象很壯觀。每棵樹下都有很多被砸下來的挑子，我們歡呼著，分散開來，去撿自己覺得好吃的挑子而不必爭搶。

那年的桃子長得特別好。本來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一年，陽光也充足，桃子長得個大，汁水多，而且特別甜。那時候還小，吃個兩三個就撐得不行了。對于我們那群孩子來說也許那是唯一的一次吃桃吃到飽。

桃樹經(jīng)過那場浩劫，好像傷了元?dú)?，隨后幾年桃子的長勢都不好，再后來，桃樹就都被連根拔起，成了做飯的柴火。那片果園也成了莊稼。

直到現(xiàn)在，看到那片莊稼還是會覺得空蕩蕩的，總覺得那里不該只有矮矮的小麥，而是該有一片春天開花，夏天結(jié)果的桃園啊。

對于桃園的消失總是覺得心里有內(nèi)疚。因?yàn)?，?dāng)時吃不到桃子的我們也曾祈禱會發(fā)生一件什么事，讓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大吃一頓。接著冰雹就來了，仿佛是為了順應(yīng)我們的祈求。長大后，自然知道，我們的祈求并沒有呼風(fēng)喚雨的效果，那場冰雹并不是我們的錯，但對這份記憶總不能釋懷，可能是惋惜那片曾帶來很多快樂的桃園吧。

這場冰雹直接的滿足了我們貪吃的心愿，卻也間接地讓我們永遠(yuǎn)失去了甜蜜的期待。從那以后，也吃過很多很多桃子，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那年的桃子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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