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孩兒
唐山大地震后,父親患了肝硬化,在人民醫(yī)院做了手術(shù)。當(dāng)時同病房里住進四個人,只有父親活了下來。
父親住院的那個秋天很是漫長。母親和叔叔在醫(yī)院陪床,留下我和兩個哥哥在家里等候。
那時,我們還住在簡易房里。簡易房南面有一棵老槐樹,每天我都會一個人在老槐樹下?lián)於骨v,眼睛卻望著屋后那條通往村外的小路,巴巴地盼著父母親回來。
有一天,老槐樹下來了一個陌生的姑娘。她二十多歲的樣子,皮膚白皙,身材也好,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風(fēng)衣,在老槐樹下獨自徘徊。我覺得好奇,便躲在門口偷偷看她,她發(fā)現(xiàn)了我,便輕輕招手示意讓我過去。我在門口怔怔地望著她,猜不到她是誰?她從哪來?來做什么?
她見我不說話,便微微笑了笑,然后伸手從她挎著的書包里掏出來一顆紅蘋果。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即使離得有幾米遠,那誘人的清香也早已在秋風(fēng)的裹夾下鉆進了我的鼻孔里。她手里拿著蘋果,拿著蘋果的手伸向我,我再也禁不住誘惑,便疾疾地朝她跑了過去。
很多年以后,我總是能夠想起那個秋天,我和那個姑娘站在老槐樹下的情景。她長得很美,睫毛長長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仰頭望著她,看她略帶焦急且憂郁的目光投向屋后那條通往村外的小路。
我忘記了姑娘是什么時候走的,也忘記了父母親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我只記得昏黃的簡易房里,夕陽溫柔地灑在土炕上,土炕西頭兒是側(cè)身躺著的父親,土炕東頭兒是十幾顆紅艷艷的大蘋果。我坐在炕中央,雙手捧著一顆蘋果,小口小口地咬著,好似在咬噬著父親的青春。
"爸爸,那個姑姑是誰呀?"我問。"姑姑,就是爸爸的妹妹呀。"父親答。
"可是,爸爸只有一個妹妹呀,爸爸的妹妹不是她。""是南院兒你劉叔的妹妹,所以,也是爸爸的妹妹,所以你也得叫姑姑。"爸爸解釋說。
"哦,我知道了,是劉叔的妹妹,我也叫她姑姑。"
后來我常常在老槐樹下盼著,盼著那個姑姑會忽然再出現(xiàn),然后再從書包里掏出幾顆蘋果或者其他的什么東西來。但后來那個姑姑再沒來過。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跑到南院劉叔家,問劉叔,姑姑什么時候回來?劉叔莫名其妙,問我,哪個姑姑?"就是你的妹妹呀?。⑽已銎鹉菑堃蚺d奮而漲紅的小臉兒大聲地回答。沒想到劉叔笑了:"我哪有妹妹了?!我們兄弟六個,如果有個妹妹,早給我們換親了,還至于打光棍?"那個姑姑不是劉叔妹妹?我一時愣住了。
四十多年過去了,簡易房門口的老槐樹下,那姑娘焦灼而憂郁的眼神,以及夕陽的余暉下滿炕的紅蘋果經(jīng)常地在我眼前浮現(xiàn)。
母親去世后,我接父親來和我同住。從去年開始,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病中的他常提起母親,"你媽對我是真的疼,自從那年我做了手術(shù),你媽就再沒讓我下過地干過活兒。還記得那年我在加油站上班,有個小伙子加油不給錢,還想打我,你媽知道了,拿著木棍把那個小伙子追得滿街跑——敢欺負我家老頭子?不想活了是不是?"父親邊說邊學(xué)著母親的口氣,說著說著就哽咽了。
"爸爸,你還記不記得,你那年做了手術(shù),有個姑姑來看你,給你帶來好多的紅蘋果?"我試探地問。
"凈瞎說,啥時候的事?我怎么不記得了?"父親否認。"真不記得了?"我逗父親:"那年,咱們住的簡易房,簡易房門口有棵老槐樹,有個姑姑來看你,在老槐樹下等了好幾天,她給你帶來了好多好多的紅蘋果。"
父親努力回憶著,好像是想不起來了,使勁兒搖搖頭:"凈瞎說!就你媽那醋壇子,有姑娘來看我,你媽還不得把人家打出去?沒有,肯定沒有?。?br>
"可是你年輕的時候那么帥,就沒有別的姑娘喜歡你?"我笑著問父親。
父親竟羞怯地笑了:"你還別說,有呢!真有呢!不過,我有了你媽,又有了你們,我哪能再讓別人喜歡呢。那些紅蘋果,我一個也沒舍得吃,都給你們留著了……"父親自言自語著,像個孩子一樣在我的懷里睡著了。
父親留下了那些紅蘋果,父親也是有過青春的吧?那個來看望父親的姑娘一定是偷偷喜歡著父親的。多少年了,我還記得她帶來的紅蘋果。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紅蘋果,也是我這一生吃到的最甜的紅蘋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