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看到堂妹發(fā)的一天朋友圈。她用八千多字記錄了爺爺最后的這幾個月?，相較于我們的不擅表達，她很好地給予了爺爺關(guān)心、愛。她喜歡刪文章，我留個紀(jì)念。

年初立春的時候伯爺爺走了，那時候我的爺爺身體也不大好了，走遠一點就要在半途休息很久才能繼續(xù)前進。伯爺爺去世前半個月天氣稍微轉(zhuǎn)暖了一些，長久的雨也停了。那段時間的每個無雨的下午，爺爺都要拄著拐杖慢慢朝對面伯爺爺?shù)募易?。見到我，他就要說一聲：“我去看看你伯爺爺，他要死了?！蔽冶阋鹧b生氣，嚷嚷：“天天亂講！我伯爺爺會要被你念死了！”

后來伯爺爺確實死了，在春風(fēng)吹來的時候。

那天難得的天氣溫暖，長沙長久的冬季似乎消散了，溫暖的太陽照著，我八十八歲的爺爺失去了他的哥哥。

那天我的爺爺已經(jīng)渾濁的眼睛紅紅的，坐在房間里靠著烤火架，我不知道他在想著什么，我說：“你吃完了飯就好好睡一會?！彼届o地回我，說他睡不著。

伯爺爺去世的那天很溫暖，第二天下了雨，第三天下了一場大雪。

我想起上一次看到伯爺爺，那時候他還能勉強走動，眼睛已經(jīng)蒙了一層濃濃的散不開的霧氣，耳朵也不是很好了。我一邊感嘆人老的困苦，一邊想著，我的爺爺腿腳還靈便，眼睛也看得清，耳朵更是比我還靈，那我的爺爺一定還能活很久很久。而我的爺爺在大雪里拄著拐杖站著的時候，我又很擔(dān)心，我怕我的爺爺也會死去。

我的爺爺是個很有趣的小老頭，他總有一些冷幽默。

姑姑給他買的餅他都不吃，于是扔給我，說：“給你吃。”我自然是不愛吃的，但是我還是客套地說：“這是姑姑買給你的，你吃嘛！”他倒是不跟我客氣，他說：“不好吃，給你吃?！?/p>

姐姐給他買的蛋卷他也不吃，只能存七天的蛋卷他放了一個月以后，在我開學(xué)前夜扔給我，說：“給你吃，我不吃?！蔽抑缓媚舆^，帶到了學(xué)校。

某天他又拿來一支姑姑給他買的牙膏扔給我，說：“拿去用?！蔽艺諔T例說：“你自己用嘛！別什么都給我！”他張開掉光了牙齒的嘴指指，說：“我沒有牙齒?！?/p>

雷叔叔結(jié)婚的那天，他八十好幾的高齡也跟著一群小年輕去路上攔婚車要糖果，我當(dāng)時忙著煮小圓子沒參與，他笑瞇瞇進來，慢慢從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果擺在桌上，跟我炫耀他的戰(zhàn)績。我讓他收起來自己吃，他樂呵呵告訴我，他不吃，他就是玩。

上半年住在上面的一個伯伯病逝了，伯母看爺爺年紀(jì)大，不方便走動，于是每一頓都從席上給爺爺帶些飯菜回來。結(jié)果后來不知道哪個說，看到他老人家晚上還拄著拐杖走過去喪事現(xiàn)場看了花鼓戲。

今年的五月我在自己的年記里寫：我的爺爺年紀(jì)很大了，很多時候像個小孩子，要人讓著，哄著。天氣不好時他拄著拐杖往外走，我故意兇巴巴問：“要下雨了你要去哪？傘也不帶要淋雨的！”他笑呵呵說：“就去一趟上面，下雨了就不走了撒?！?/p>

而到下一次再要出門時，他就特意跑來我面前，像個要出門玩的小孩，報告一遍：“我去上面看看，待會就回來了哦?！?/p>

這樣的小老頭，我們方言里一般用“熬實”來形容。

大家都覺得我的爺爺是個“熬實”的老頭，八十七還能扎掃把，還能捆柴火，還能時不時說我特意給他買的零食不好吃，扔在一邊把我氣得一個跟頭。這樣“熬實”的老頭子在大家眼里就是不容易死掉的，是要長命百歲的。

六月的時候我去了一趟寺廟，我對著每個菩薩許愿，我許得很貪心，我希望愛我的和我愛的都平安。過了一周左右，我的爺爺病重。

往常周五回家，爺爺總坐在門口望著外面，我下車就能看到他，我就熱乎乎喊一聲：“嗲嗲！”他就回我一句：“回來了咯。”我再“嗯！”一聲，他就會笑，說：“又回來害兩天咯?！?/p>

那天我的爺爺躺在床上，我走過去，牽起爺爺?shù)氖?，他微微閉著的眼睛睜開，看著我。我喊一聲，他喉嚨里嘶啦嘶啦響，努力想回應(yīng)我。

他好像瘦了很多，本來就很瘦的小老頭，變得更瘦了，頭都好像小了，眼睛凹進去，一整圈都紅紅的，嘴干癟又干燥。

我就牽著他的手坐在床邊開始掉眼淚，一直掉，他很費勁地深深地看我一眼，眼睛紅紅的，嘴唇顫抖著努力說：“莫哭?！蔽业难蹨I掉得更快，他眼睛突然就噙滿了淚水，寬慰我似的，說：“人老了，就是要死的?！蔽抑苯o他擦干眼淚，氣鼓鼓說：“我怎么不哭，我就一會兒不在家，你就這樣！你連不乖！”他嘆了一口氣，別過頭去，不看我。

我生怕他會就此死掉，守著他，他太痛了，背后濕了一大片，姑姑提議把濕了的床單抽出來。我們好幾個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把爺爺稍微挪動了一點，換了干燥一點的墊子。這么一挪，差點把爺爺?shù)幕昶桥驳诫x體，他胸腔里嘶啦嘶啦響著，好像下一口氣就要提不上來了。我不知所措，輕輕撫著他的胸口，說：“沒事沒事的，慢慢來，我們先把氣順過來，沒事沒事……”

他睜著眼躺著，躺很久，又閉上眼睛，一兩分鐘的時間，又突然睜開。

如此反反復(fù)復(fù)，有時候他就那樣躺著，眼珠轉(zhuǎn)動著，似乎在打量著天花板，又似乎什么都沒看。

偶爾他會突然猛烈地咳嗽，我們就會警覺地湊過去，怕他被嗆死。

后來想到姐姐說，奶奶過世前痛了一夜，最后給她吃了一顆藥才安然睡了一陣子。我想著，不會有比現(xiàn)在更糟糕的情況了，姑且一試。于是我把布洛芬摻在水里，告訴他，我給他兌了止疼藥，喝了會好一點。

我一小勺一小勺給他喂藥，他乖乖喝了小半杯。止疼藥起了效果，他甚至可以說好一會話了。他手顫抖著，摸索到襯衣的胸前的小口袋，從里面掏出兩疊錢，把厚的那疊拿出來，交到我手里，交代我，說這是給我和弟弟結(jié)婚的紅包禮錢。

我掉著眼淚說我不拿，結(jié)婚的禮錢當(dāng)然是結(jié)婚才能拿。他嘆著氣，說：“等不到咯?！?/p>

我氣鼓鼓地說怎么就等不到，我明年就結(jié)婚，你明年再給！他似乎還跟我賭上了氣，頭一偏，說：“眼睛都望穿了?！?/p>

我又難過又想笑，心里想，這小老頭這時候了還是這么氣人。

姑姑說是該找個對象了哦，我捧著爺爺?shù)哪樔鰦?，說我要把對象先偷偷帶給我爺爺看，不讓別人知道，好不好呀。爺爺就說：“好?！?/p>

周六的上午我要到學(xué)校幫忙做新生材料登記，一早我湊到他床邊，跟他說我要去學(xué)校一趟，辦完了事情就會回來，他點頭，我覺得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離家，我說一聲我走啦，他就點點頭，說好。

家里人都已經(jīng)默默做好了辦喪事的準(zhǔn)備，清醒的時候，爺爺喊著伯伯爸爸姑姑們在一邊，安排好了后事。他交代著：死了不必大辦，錢省下來，席上多安排點肉，讓來吊唁的親戚鄰里吃好點。

我討厭這樣的氣氛，看著爺爺痛苦得顫抖的眼皮，我又在心里想：我不留我爺爺了，我不要我爺爺了，不管是神也好，是勾魂的鬼也罷，你把我爺爺帶走吧。

而我又不舍，我抓著爺爺?shù)氖?，他會輕輕屈起手指反握，我總覺得，我拽著他，那些飄渺的鬼神就不能把他帶走。

到周日的上午，下起了雨，爺爺開始不對勁。他一會兒伸著手要抓什么，一會兒說邊上有團火要撲滅，一會說看到坐著好多人啊，一會兒又說這不是他的家，他這不是躺在自己家里。反反復(fù)復(fù)的，大家都覺得，他要死掉了。姑姑們被他的一系列反常舉動引得直掉眼淚，又不敢在他面前哭。

他的神智不大清醒了，非說床底下有雙鞋，我氣鼓鼓給他找那雙不存在的鞋。小姑姑說，我的爺爺要死了，那雙鞋怕不是死人上路的鞋。我不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我在那一刻居然出奇地生氣，我不知道在對什么生氣，也許是對那看不見的鬼神，我說：“不管什么鞋！不是你的就不準(zhǔn)穿！你好端端地在家里待著！誰要你去你都不準(zhǔn)去!"他卻似乎已經(jīng)聽不進去我說的話，我們之間好像隔開了一個世界。

我再去牽他，他已經(jīng)不能再反握住我，他的手顫顫巍巍，胡亂抓著。

而到了中午，仿佛有了神跡一般，他突然清醒過來，一直不能起身的他居然努力下了床，坐在桌邊大口大口地，自己吃完了一整碗幾乎滾燙的蒸蛋。我嚇壞了，我生怕他燙壞了自己，他用勺子舀起一大勺蒸蛋，我趴在桌邊努力呼呼地吹想吹涼一點，結(jié)果他一點不給我機會，短短的時間就已經(jīng)把一碗蒸蛋吃了個干凈。下午又交代要我?guī)退糁讣?，我不小心剪到了他的肉，他一激靈，我連忙安撫他，心里卻想：痛覺還很靈敏的話，應(yīng)該是好事吧。

我心里不安，生怕是回光返照。大家心里大約都是這樣想的，只是都默契地沒有說。

到了晚飯時分，爺爺居然可以走動了。他起身，和往日一般坐到了門口。雨停了，外面的風(fēng)有些冷，姑姑給他加了一件外套。好多天沒有起床的爺爺就那樣坐在門口，聽爸爸和石兵伯伯聊天。偶爾他會隨著大家的聊天內(nèi)容笑一笑，會搭一兩句腔。

媽媽還沒做好晚飯，爺爺就坐到了桌邊開始等，我們又像平常一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飯。

照慣例，周日吃過晚飯我要返校。

爺爺吃過了晚飯回到房間，坐在床尾，姑姑和伯伯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護著他。

他掏出煙，遞了一根給我的媽媽，然后自己點了一根煙。伯伯在一邊無辜地瞪著眼，姑姑笑：“到底看兒媳看得重啊，兒子都沒發(fā)煙，就給兒媳婦一個?！睜敔斪约旱臒煶榱藘煽?，遞給伯伯，搖頭說不抽了。伯伯接著爺爺給的“二手煙”瞪著無辜的眼睛笑，我也笑，你看，我爺爺就是這么氣人的一個小老頭。

我打趣他，說：“現(xiàn)在還看到那雙鞋嗎？”他搖頭。我又說：“還非說有，還跟我發(fā)氣，非說有這有那的！”他說話還是有些費勁，他認(rèn)真地說：“那是陰間呀……”

又說他從十幾天前就莫名地感覺害怕，我想起他意識不清醒的時候說，他穿了一雙鞋，十幾天前有人過來給他的，他穿了好久了。我自是不愿信這些神神鬼鬼，我也不愿他信。我便又問：“現(xiàn)在總沒有了吧？”他搖頭說沒有了。

媽媽便也寬慰他，說：“什么鞋子，你這么多鞋子，不是你的東西你別要，那又不是你的鞋！怕什么怕呢，你住在前面，這么敞亮，我們都在家里，沒什么好怕的。她奶奶那時候也是，早半年就總說怕，怕啥，她那是住在后面，膽子本來又小，怕這怕那的，你怕個啥！”

我們同往日一般一家人在一起，外面的雨停了，暗無天日一般的兩天兩夜似乎也過去了。我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返校，爺爺躺在床上休息，我湊過去摸著他的臉，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告訴他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告訴他我是拜過菩薩的，菩薩會保佑他好起來的。

后來爺爺慢慢好了起來，我們漸漸放了心，我想著，如果是回光返照的話，不會照這么久吧。再回憶起那兩天的日子，我能和朋友們笑著說，我可被我家小老頭嚇壞了，那兩天把我頭都哭暈了。

沒過很久我便放暑假了，爺爺?shù)纳眢w因為那次病重，差了很多。他不能再走到飯桌邊和我們一起吃飯，每天起床后，他就坐在躺椅上看著外面，到了飯點，我們把飯送到他面前，他便吃完，繼續(xù)坐著。等到下午，便起身去睡午覺，醒了便又回到躺椅上坐著。

下午睡醒的時候我會和他一起吃冰棍，天氣更熱了，我不準(zhǔn)他下午再坐出來，他便在房里開著空調(diào)坐著。偶爾他也還是坐在房門口，我們有時候一人一根冰棍，有時候一人兩根。

今年的夏天很熱，小姑姑會每隔一天在太陽最曬的下午兩點過來給爺爺洗澡，換衣服，收拾衛(wèi)生。我做的綠豆沙冰爺爺可以喝一大碗，我們就一起喝綠豆沙。

小姑姑不來的時候，我就打一桶水給爺爺洗臉，擦背，然后他再自己擦胳膊擦腿，收拾好了，他就回房間睡覺。

我會給爺爺看我的小斗魚，看開了的花，他都會呵呵笑著回應(yīng)。只是我們能說的話少了很多，他不太有力氣說話了。

后來爺爺摔了一跤，摔那一跤的前一天傍晚，他試圖走到伯伯家門口去看看，大約是體力不濟，他走了一半路程，又返了回來，坐在門前的桂花樹下。我把中午吃飯給他打包的焦糖豆花端給他，他坐在桂花樹下才一小會時間就喝完了一碗桂花香的豆花。我一邊洗碗一邊看著他，那天有晚霞，我的爺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吃完的豆花碗就放在他的腳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約他什么都沒想。那時候我覺得時光悠長，我的爺爺應(yīng)該是有點孤獨。

老人家不禁摔，這一摔，我的爺爺就不能再走路了。我想起外婆過世前也摔斷了髕骨，心里很不安。

爺爺躺在床上，小姑姑每日每日照顧著。我依舊會在下午問爺爺要不要吃冰棍，他有時候會搖搖頭，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吃。我也還會做綠豆沙，做玉米汁，他卻不太能喝得下了，大多時候都是小姑姑努力喝掉大半。

后來的日子，爺爺?shù)钠庾兊迷絹碓讲?，小姑姑有時候會被他氣得忍不住頂撞他幾句，卻又擔(dān)心他太往心里去，事后又要安慰他。

他總念叨著自己要死了之類的話，前幾次小姑姑還擔(dān)憂害怕，念叨多了，小姑姑便要生氣，說：“你摔一跤而已！慢慢好些了，自己還能靠輪椅挪一挪！哪跟你說的動不動就是死?！彼銍@氣，不再說什么。

我給他按腿，他便嘆息著說：“這條腿是廢了?！蔽移鸪鯐捨克?，后來我覺得我的寬慰實在有些欺騙性質(zhì)，我便實話實說：“老人家嘛，骨頭是難長好了，但是沒事嘛，本來你也不太能走動，沒關(guān)系的，還有一條腿，坐輪椅也能動的?！彼策€是嘆氣，按一會兒便要我停手去休息。

后來有一夜小姑姑回去了，我便頂替小姑姑在爺爺房里睡了一夜。那一夜?fàn)敔敃r而喚我把他的腿挪到床上，時而要我開燈，時而嘆著氣，我時時醒來，幾乎沒睡。想起平時小姑姑都是這般照顧著爺爺，我一點也不怪小姑姑對爺爺偶爾的頂撞，畢竟照顧病人確實太磨人了。尤其是爺爺這般，神智極為清醒，脾氣又變得過于敏感的老人。

他既害怕大家嫌棄他，不理他，又要不斷使喚著人，用來證明他被人在意著。姑姑被他磨得心力交瘁，我也很難過，那段時間我推了很多朋友的約，在家里待著，卻又不敢在爺爺房里待著，我不舍得我的爺爺，又不忍心看到我的爺爺。

后來向向跟我說，有個年輕的同事病了，據(jù)同事家人有些迷信的角度說，是因為沒去寺廟還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我的爺爺這般受苦，難道是我沒和菩薩說好嗎？于是我又去了寺廟，看著慈眉善目的菩薩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于是我到每一個菩薩面前都默默說：“菩薩，我來看你了?！?/p>

我心里知道這不過是我尋個心安而已，但我還是一個一個菩薩拜過去，卻再也不求什么。

我生怕我求得多，失去的就更多。

中秋假期我回到家，依舊是先給爺爺請安，我跑到爺爺房里，爺爺躺在床上，我問他有沒有吃東西呢？他搖了搖頭，說沒有。我湊近了看爺爺，抹掉他下巴上的一個小黑點點，我感覺爺爺?shù)哪槹琢艘恍?，也許是在室內(nèi)躺太久的緣故吧。爺爺似乎還想和我說什么，我轉(zhuǎn)身就晃悠開，看到桌上擺著一碗牛奶，姑姑說是旺仔，倒在碗碗里喝。我點點頭，又晃悠出去拿起剪刀開始修剪我的花花草草。

吃過飯，小姑姑要回家去，我在伯伯家坐了好久再回家，本想到爺爺房里看看，聽里面隱約有說話聲，不知是伯伯還是爸爸，想了想，反正放假，第二天再看爺爺也可以的，我便回了房。

然后我的爺爺就死了。

凌晨五點十幾分媽媽推開房門，按亮燈，說：“快起來，你爺爺死了?！蔽易饋恚鞍。俊绷艘宦?，媽媽沒空理我，已經(jīng)去喊弟弟起床了，我又聽到弟弟一聲“?。俊?/p>

我下樓站在爺爺房門口，看見我的爺爺躺在床上，我沒有進去，呆呆看著，腦子里什么想法也沒有，也沒有辦法哭出來。媽媽的眼睛紅得可怕，我又站在外面看了看時間，五點二十。

然后伯伯來了，我聽到一陣哭聲。妹妹來了，姑姑們接連來了。

大家用蠟燭沿著門前的路點了一串，我們被交代跪在地上給爺爺燒紙錢。我呆呆地?zé)?，直到被喊停，我便站起來?/p>

恍惚已經(jīng)不記得那時候做了些什么，我好像什么也沒做，大家很忙，要聯(lián)系入殮師，要準(zhǔn)備一些我不懂的儀式，我就去泡茶。

來一個人，我就遞一杯茶，慢慢的很多人擠滿了屋里屋外，天也早就亮了。

我始終無法哭出來，我不斷問自己：“我爺爺真的死了？”

直到入殮師把爺爺裝進那個小小的紅色紙棺，說家屬想看最后一眼的可以來看了，要進冰棺了。我湊過去，我的爺爺只剩一張蒼白的臉露在外面，卻一點也不像我的爺爺。

姑姑們跪在角落，入殮師和幾個人一起抬起紙棺往冰棺里推，我的兩個姑姑哭得像小孩子，我突然就想跟著哭，我終于掉了第一輪眼淚。

我的小姑姑和我一樣，大多時候都是呆呆地，好像也不太能哭得出來。另外兩個姑姑哭得極為傷心的時候，她只是面色凝重，匆匆忙忙地準(zhǔn)備喪事。

到中午時分，親人們基本都過來了，大家一起吃了午飯，吃過午飯我和姐姐一起洗碗，小孩子們在外面鬧騰，叔伯們的酒還沒喝完，在桌邊聊天說話。我對姐姐說：“我總覺得，今天好像是一家人在一起過節(jié)?！苯憬慊匚遥骸氨緛斫裉炀褪沁^節(jié)嘛?！彼穆曇粼诙叮业难蹨I差一點點掉出來。

是啊，今天本來就是中秋，按照慣例，大家本來也是要來聚一聚的。我恍惚還覺得大家就是在一起過節(jié)，不是什么別的原因。但是爺爺?shù)撵`柩實實在在擺在那里，我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大家商量了，又按迷信算了日子，定下了爺爺火化上山的日子。前幾夜大家都睡不著，輪流守夜。我說服自己去睡覺，后面才是難熬的時候，大家都撐不住的時候還得有人守著。我抓緊一切時間睡，第一夜閉上眼我還恍惚能聽到爺爺?shù)膰@氣聲，我從半睡半醒里驚醒，心里想：“我爺爺不會還沒死吧！會不會，沒死透？”轉(zhuǎn)瞬我又打消了這個想法，爺爺入棺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僵硬不再有活人的體征，我不過是幻聽而已。第二夜入睡的時候，我的眼淚沒有征兆開始流，把我的睡意沖刷了個干凈。我收住眼淚，說服自己快點休息。

好幾天，我?guī)缀醪辉趺吹粞蹨I，偶爾情緒上來，也能在眼淚掉出來前收回去。直到第三天的晚上，我坐在爺爺?shù)撵`柩邊上，外面的風(fēng)吹進來，我眼淚沒由來地掉，止也止不住。我試圖轉(zhuǎn)頭不再看外面，卻看到我的小姑姑坐在靈柩邊，對著靈柩里爺爺頭的位置，用手遮掩著和爺爺說悄悄話。

而我卻想著，我爺爺死掉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不過留下了一具沒有感覺的軀體，我說什么，他都不會再聽見，也不能再回應(yīng)我了。我突然唯物主義得可怕。

八月十八那天學(xué)校復(fù)課，大家都要復(fù)工，我和爸爸說，我要去一趟學(xué)校，上兩節(jié)課安排好班里的事再請假回來。早上起床下樓，我還習(xí)慣性想和爺爺說一聲我要去一趟學(xué)校，轉(zhuǎn)瞬我又忍住了，我的爺爺已經(jīng)死了。

但出門時我還是沒忍住，走到爺爺靈柩邊我悄悄說：“嗲嗲，我去學(xué)校上兩節(jié)課就回哦?！闭f完就很難受，以前每次出門我都是開開心心說，我去學(xué)校啦，爺爺就應(yīng)我一聲，說好。

從學(xué)?；貋恚矣秩缤郧懊看位丶乙话?，說：“我回來啦，我說了我很快就回嘛?！痹挍]說完，我就想哭。

但沒哭出來，就開始忙喪事。我和向向說，我頓悟了人死后大辦一場的意義——忙到你沒有時間傷心。

我和姐姐還有妹妹和表姐夫守了爺爺最后一夜，守到兩點多二姑姑和伯伯相繼醒了，也坐在門口。我犯困，抱著衣服坐在搖椅上，挨著爺爺?shù)撵`柩睡著了。我家的狗挨著我趴著，我不知道它們會不會也想念爺爺，我們都不在家的時候，它們總喜歡挨著爺爺在門口趴著，有時候調(diào)皮打架，爺爺就輕輕給它們兩巴掌。

我從三點睡到四點，秋夜的風(fēng)太冷，我醒過來，拿了一床毯子裹著，繼續(xù)躺著，卻睡不著了。

慢慢的，大家都醒了，媽媽起床煮面，親戚們聚過來，要把爺爺送去火化的時間快到了。大家在外面忙忙碌碌，我一個人站在爺爺?shù)撵`柩邊突然就哭出來，我實在舍不得這個小老頭，心里難受得說不出來。

我在角落看著叔伯們起靈，外面鞭炮聲響起來，爸爸媽媽還有姐姐拿起掃把跟著靈柩掃得塵土飛揚。

我往外面望，靈車已經(jīng)開走了，外面天還沒大亮，鞭炮的硝煙和掃起的塵土擋住了視線，我突然真實地覺得我是永遠失去我的爺爺了，我覺得快要呼吸不過來，快步往洗手間走。我使勁深呼吸，卻哭得十分難受，我連呼吸都費勁，蹲在地上哭得兩只手開始發(fā)麻。艷姐追進來，蹲在我邊上拍著我的背，安慰我，我哭著說：“我手麻了……”她著急地給我按手，問：“好點了嗎？不哭不哭?！蔽尹c頭，努力調(diào)整呼吸，卻發(fā)現(xiàn)我的臉頰也開始發(fā)麻。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深呼吸了幾次，說：“沒事，正常的生理反應(yīng)，大腦缺氧而已。”姐姐大約是聽我聲音平靜了下來，才放心出去了。我看著鏡子，止住了眼淚。心里暗暗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太危險了，現(xiàn)在我要冷靜一點，不能再添麻煩。

爺爺?shù)墓腔一貋頃r，我抱著花圈走在前頭，走到山上一陣風(fēng)吹過來，我想，我的爺爺也許化作了山間的風(fēng)，那陣風(fēng)一吹，輕易就吹出了我的眼淚。我的大姑姑年紀(jì)已經(jīng)很大了，她跟在我身后，我能聽到她的哭聲。

爺爺埋在奶奶邊上，碑上早早就準(zhǔn)備好的爺爺?shù)拿郑源吮幻枭霞t色，旁邊空缺的忌日刻上了“八月十五”。

我的爺爺在生前時常去奶奶的墳頭坐著，如今我的爺爺變成一個小盒子，埋在奶奶旁邊。

大姑姑哭得很傷心，我想起她說的：“自從你奶奶死了，我每次去你伯伯家從那里路過就要掉眼淚。這兩年好不容易好了，習(xí)慣了，你爺爺又……”

下午一切結(jié)束后，家人坐在一起為了爺爺留下的錢的分配問題吵得不可開交，誰都要把錢多分些給別的兄弟姐妹，誰又都不肯多拿。小姑父喝了酒，別人一說話他就打岔，聲音大得嚇人：“我不要！我堅決不要！照顧自己爸爸這本就是該做的，這個錢我們不會要！”小姑姑連著熬了太久，最后這天嗓子到底是啞了，她想開口說點什么，又說不贏別的姊妹，急得揮手，說：“你們聽我說咯！”伯伯帶著哭腔，努力平復(fù)情緒，說：“這個錢你們必須拿！”大姑父喝得更多，也跟著嚷嚷，一時間吵得腦瓜子嗡嗡的。

我想，要是爺爺看到了，會不會笑他們呢。

如今爺爺已經(jīng)過世了好多天，我終于可以坐下來安靜地敲下這些字。昨天回家，我的小紫藤結(jié)了飽滿的種莢，我摘了一個，跑到爺爺?shù)膲炆?，如以前每次回家，說：“嗲嗲，我回來啦。”坐在一邊，我晃著種莢，如同以前每次給他炫耀新玩意，說：“你看，曉得這是什么不？我的紫藤結(jié)種子咯?！毕腙_再炫耀一下，卻沒有掰得開，于是我把種莢擺在一邊，哭了一頓，擦干眼淚，說：“我走了哦。”

按照迷信的說法，昨夜是爺爺回來看看的日子。我守著不舍得睡著，想著，萬一爺爺回來了呢，萬一能看到爺爺呢。我的唯物主義思想絲毫經(jīng)不起考驗，我期盼著我的爺爺真的能回來看看，我甚至交代我家的狗，如果爺爺回來了，要通知我哦。

但是我的爺爺甚至沒有入我的夢。

這個氣人的小老頭確實是已經(jīng)死了，從此我再也沒有爺爺了。他歸于山間清風(fēng)，歸于天上明月，化作了一捧灰，再也不會笑呵呵和我說話，也不會再氣我了。他不會再在我說：“我們?nèi)ベI好吃的”的時候氣我說：“你的錢就是被你都吃完了。”也不會在冬天和我一起燒著熱乎乎的柴火烤紅薯了。以后我的花再開了，也不能舉著樂呵呵跟他炫耀了。

于是寫完這八千多字，我甚至又有一些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