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掐”在我們蘇北興化的方言中，是聰明且?guī)c小惡與小壞的意思。

有時候，這詞也會有褒義的色彩。譬如，我們贊揚某位仁兄，就會說：“他這人?。看倨?！”再不，就說：“這人，促掐癆兒！”

你聽聽，這里一點兒沒有罵人的意思，反過來，是說這人機智、智慧，會出壞點子的意思。

“促掐”這個詞，說到底并沒有太多的貶義色彩，最多也是一種諧謔的味兒，在一種玩笑里，帶著些許贊許與褒揚。有貶義色彩的，應(yīng)該是“字壞”“陰字壞”或者“硬字壞”這樣的詞，這里的貶義就非常明顯，甚至帶著點憤怒。

這個詞，是常常掛在我們興化人嘴上的。

四十多年前，我在興化的唐劉中學(xué)讀高中時，為這個詞曾遭遇了一番不小的尷尬。

在學(xué)習(xí)契訶夫的小說《套中人》（也翻譯為《裝在套子里的人》）時，其中有這么一句：

“有個促狹鬼畫了一張漫畫，畫著別里科夫打著雨傘，穿著套鞋，卷起褲腿，正在走路，臂彎里挽著瓦連卡……”

（見《契訶夫短篇小說精選》，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2。汝龍譯）

全班沒有一個人知道“促狹”是什么意思。老師也覺得沒辦法準確把握這個詞語。畢竟是翻譯小說里的詞匯，誰能想到這是用方言來翻譯的呢？

我后來看到了這篇小說的其他譯本，在這里，其他的譯本寫成了“不懷好意的人”“不懷好意的家伙”或者“好惡作劇的人”。聽聽，這還就是我們家鄉(xiāng)人說的“促掐鬼”嗎？

但這些翻譯，似乎都不如“促狹鬼”來得更到位、更精彩。

記得那時候，我被老師叫起來回答這個問題時，毫不猶豫地說，“促狹鬼”就是我們方言中所說的“促掐鬼”。但沒有想到，老師訓(xùn)斥了我一句，認為我胡說八道：做你個大頭夢哩，你以為遠在俄國的契訶夫，會跟你到我們這興化唐劉的牛腳塘？

連帶著的，是全班同學(xué)對我的恥笑。這些促掐癆兒，終于找到了一次對我“落井下石”的機會，哪里能放過呢？但是，我的這個想法至今沒有改變。我認定，這里的“促狹鬼”其實就是“促掐鬼”，如果讓我來翻譯契訶夫的小說，我這里一定用“促掐癆”這個詞。

現(xiàn)在，我更堅定了這樣的想法。而且，我認為翻譯家汝龍先生（我國出色的俄文翻譯家）雖然非常優(yōu)秀，但是，可能他沒有好好地讀古典，以致他在翻譯這篇小說時，沒能把“促狹”這兩個字寫得更到位、更準確。

“促掐”亦作“ 促恰”“促揢”。意思是愛捉弄人，也有人理解為刁鉆刻薄的意思。掛在興化人嘴上的“促掐”，更多是則是“惡作劇”“捉弄人”“使壞點子耍人”的意思。

元雜劇里，這個詞用得比較多。

武漢臣《包待制智賺生金閣》第三折：“我打你個促掐的弟子孩兒，釃這么滾湯般熱酒來燙我，把我的嘴唇都燙起料漿泡來?！?/p>

范子安《陳季唧誤上竹葉舟》第四折：“師父，你既肯度脫弟子成仙了道，怎生又要把我掉在大江之中，險喪性命？你好促掐也?！?/p>

無名氏《桃花女破法嫁周公》第三折：“﹝彭大云﹞他兩個同坐著哩，不知怎么新人不死，是小姑娘死了。﹝周公做哭科云﹞桃花女，你好促恰也?！?/p>

在我們興化人施耐庵寫的《水滸傳》里，在第四十一回《宋江智取無為軍?張順活捉黃文炳》中，也用到這個詞。

……黃文燁聽得說時，只在背后罵，說道：“又做這等短命促掐的事！于你無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時，報應(yīng)只在目前，卻不是反招其禍?！?/p>

這樣一來，你總得認定，《套中人》中的“促狹”應(yīng)該是“促掐”了吧？至于翻譯家為什么用這個方言來翻譯，這跟汝龍是蘇州人有關(guān)。因為，“促掐”說到底是一個吳語詞匯。

興化方言里為什么匯入了很多吳語方言？這個問題，興化有個歷史與考古方面的學(xué)者叫陳學(xué)文，把這問題很好地解決了。據(jù)陳學(xué)文在《閑說〈水滸〉》里介紹，因為當年蘇州人和興化人追隨張士誠者甚眾，因而，朱元璋對這兩個地方就恨得很了，于是，明朝甫一定鼎，第一件事，就是將一部分興化人趕到了天津附近，又將一部分蘇州州人趕到了興化這里，造成了吳語北移的現(xiàn)象。這就是著名的“洪武趕散”。是不是這樣的情形，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的是，“促狹”這個詞，確實就是蘇州人汝龍寫出來的。

“掐”這個字，興化人讀起來，與“揢”的讀音 ké、 qiā 是有那么點相同。意思上，“揢”有握住、卡住、扼住的意思，也說得通。興化人讀以Q作聲母的字，很多都會與K字作聲母的字相混。當然，興化人自己不會弄混意思就是了。

說起來，“促掐”“ 促恰”“促揢”這三個詞里，“促恰”是依音寫字，意思上，“促恰”是不沾邊兒的?！按侏M”，也是依音寫詞，汝龍倒是想努力把意思表達清楚，但寫成“狹”，也有那么點意思，倒也是難為他了。只是，細細推敲，“促掐”的意思，到底與“狹”不太相關(guān)了。

當然嘍，“促掐”中的兩個字，意思與這個詞所表達的意思，好像也沒有沾多大的邊兒。但是，“促掐”于古有之，便可相沿襲而使用。

“掐”這個字，興化人——特別我們這些興化鄉(xiāng)下要——讀起來，語音上與普通話相距較大了?！按倨眱蓚€字，在興化人嘴里，都是入聲字，讀起來，短促、有力，表達了一種充分肯定：“這人，促掐！”

聽聽，是不是這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