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有些深了。街道不大，和家里的夜宵市場也很相似，只是喧囂散去，街邊店鋪都已經(jīng)開始做清潔搞衛(wèi)生。更小的巷子像枝蔓一樣往更深處延展著，我們要去的民宿就在這些枝蔓的某一處。雨水打在傘面上嘭嘭響，腳下小水洼連綴成鏡，互相看一眼，暈黃的路燈下，彼此的形容都有些狼狽——這是我們畢業(yè)旅行的開端，二月的雨夜，曾厝垵還有些冷。
我和英已經(jīng)有一段日子沒見了。在新建成的高鐵站碰面的時候都有些激動。
出發(fā)的路線改了又改，最終還是決定坐著去飛著回，去廈門要花去一天的時間。春節(jié)期間，火車上人多，在一片熱鬧里我們不斷重復(fù)著聊天，玩自拍軟件，睡著這三個環(huán)節(jié)，在深圳南轉(zhuǎn)車的時候感慨哪里的高鐵站都長得同一副樣子，連吃食都賣得一樣貴。
買了BRT的末班車票，人流把我擠上車，原本有些疲乏的身體被這沙丁魚一般的待遇激活，生生提起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在意念上收縮成紙片，多擠幾次一定非常有助塑形?？聪虼巴獾娘L(fēng)景，可惜路燈有點昏暗，眼鏡的度數(shù)也不太夠用，真沒看到個什么。身邊同樣緊繃著的身體屬于兩對互相認(rèn)識的母子。一個急剎車，半大的兩個孩子不知道被誰踩了腳誰又被打了頭，同時痛呼出聲，我往旁邊動了動，把椅子的靠背讓出來示意哥兩個扶著，覺得旅游城市的居民出行實在辛苦。
在罐頭盒子里緩慢前行的時候，一個清瘦的女孩子和英搭上了話。等到站下車之后，女生說這幾天天氣都不太好呢，要記得帶傘，但人的熱情是很可怕的，哪怕陰雨連綿了一星期，人潮依舊。
已經(jīng)準(zhǔn)備打烊的曾厝垵給了我們一種矛盾的錯覺，剛才一車的沙丁魚可能都是幻覺吧。不管怎樣，在幽暗的巷子口，我們總算是順利和民宿的小姐姐接上了頭。這個雨夜讓我的心腸變得非常柔軟，一把雨傘一杯熱水都讓我對這個世界充滿愛意。
2
廈大和想象里一樣好看，雖然我和英花了大半的時間在店里挑選各色小玩意，互相勸著才沒有犯下背著分量不輕的大本子逛校園的錯誤。
廈大的房子太招人喜歡了，從高處看尤其舒暢。白的墻紅的頂，襯著昏的海，立在半坡上看了一時片刻，就明白怨不得院校里總是稀罕要有水，哪怕是沒有，生搬硬套也得造一眼活水?？粗晚磷栽?，仿佛人也能沾染些天地的脾性。
天色依舊是溫吞的灰色。一路走一路雨，起初還是稀稀疏疏，最后聲勢浩大到你只能認(rèn)輸。剛開春的雨下得威武，連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意順著被打濕的衣料侵襲上來，我們只好歇了閑逛的心思，急忙要找一處躲雨的去處。
校園里階梯坡道不少，拐了幾次就分不清方向，最終我們是沖著烤腸的香味走近了芙蓉隧道。旅游旺季，想速食也不容易，學(xué)校的超市總不是很大，鋪面里擠滿了人，一根香腸一個粽子就是最好的戰(zhàn)利品了。
雨勢漸收，陽光又開始慘淡經(jīng)營。隧道里光照不足，涂鴉很多，風(fēng)格各異，沿著暗光一路延展開去。這是一條很溫和的隧道，不長，不孤高，滿溢著青澀又熱烈的氣味。
我和英不能免俗地去網(wǎng)紅大翅膀那排著隊打了卡，和我們都喜歡的龍貓合了影，偽裝成海賊王的成員蹭了集體照，然后深切認(rèn)識到?jīng)]有長一張漫撕臉無法突破次元壁是一件多么遺憾的事情。
出了隧道再往前走一些就到了后門，烤腸提供的熱量早被消耗得干凈，饑腸轆轆選了餐廳坐下，點了價格虛高的扒飯，吃了性價比有些低的扒飯，看著廈大的后門發(fā)呆。校園還是生活在其中的好，我和英這樣的匆匆過客，見不到它的平常，也見不到它最美的樣子。
3
懶癌末期的人明白了，原來用腳步丈量城市是真的。
沒搭公交沒打車的緣由已經(jīng)模糊在記憶里了，只記得我們從人聲鼎沸的鬧市一路漸漸清靜下來，從腳底傳來一陣陣的酸軟，但心里卻涌出了嫩芽般的喜悅。在這個時節(jié)能誤打誤撞找到這座城的安寧之處，是意外之喜。
更欣喜的是，過了好多個街口，轉(zhuǎn)了無數(shù)的彎之后，我們到了海邊。而導(dǎo)航上顯示，海似乎還在遠處。
五行缺水啊，每次見大海都高興，帶著點呆傻的那種快樂。
沙灘上人不算多，有孩子在吹泡泡，好大一個泛著幻彩的光，慢悠悠飄了一會便碎了。孩子跑起來，手里的泡泡棒子拉出了一長串泡泡，伴著笑聲都飄走了。
沙地上留著情侶求婚劃出來的愛心，形狀飽滿討喜，邁進去蹲好，沖著鏡頭比個笑臉。這下大家都有愛了。
旱鴨子別無去處，默默往海邊湊，能靠近一厘都是好的。渾濁的海水拍上了岸，撞出了細密的泡沫，安徒生的美人魚在里面嗎，多情的阿芙羅狄忒會突然出現(xiàn)嗎。
海面上起了霧，蒙蒙的一片，看不清遠處的究竟是大船呢還是小島。等到那糊成一團的物事慢慢靠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艘不算大的漁船，分水而至，揚起新的浪來。
4
雖然沒有盛放的鳳凰花，也沒有明媚的陽光，但是島還在那里，海風(fēng)也還在刮著。
不僅如此，還有霧。
于是我和英的鼓浪嶼計劃就成了一片迷霧，一切只能隨緣。清晨早起，濃濃的霧色籠了一片海，我們坐機場大巴把行李寄存到機場之后，意料之外地收到了通往鼓浪嶼的航線復(fù)航的通知。
我一直記得，室友瑜從廈門回來之后說，鼓浪嶼真是有種魔力，讓你根本不想離開。從此，我就覺著，這個小島或許就是那種可以讓人心靈松散成一片沙的地方吧，心心念念。
所以在看到公眾號通知的那一刻，我和英都覺得得感恩我們生活里開玩笑一樣的不順利，比如說一出門就下雨，一著急單車就爆胎這樣的事，平時的倒霉估摸是因為把運氣都攢到刀尖上用了。
從機場回來之后直奔港口，等待上船的人群烏壓壓一片，排著z型緩慢地往前挪。懷抱著一種隱秘的欣喜，看著陌生的面孔都帶著親切——不論你是誰，來自何方，我們都在同一個碼頭，要通往同一座小島。
鼓浪嶼是個小島，人家蜿蜒回合，又曲折向上，填滿了這島。各類小店比鄰而居，這處人間煙火正濃。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失而復(fù)得的機會讓人覺得此時寶貴。島上商業(yè)氣息濃，但不妨礙它依舊很美。
島上遺留了歐式建筑，新人們甜甜蜜蜜地拍攝婚紗照，旁邊的天主教堂緊閉著門，尖頂在陽光里泛出溫柔的奶白色。良辰如斯，就是少了和平鴿撲棱翅膀的伴奏。
叫玫瑰的小店，店面裝潢清一色的玫瑰紅，張揚放肆，要愛不愛；有家賣花茶的小店，清清淺淺的綠，花茶淺香浮動，引你鬼迷心竅，結(jié)賬了才知剛才喝的都是腦子進的水；鼻炎患者看到藝術(shù)品一樣的鼻煙壺覺得實在太精致，還是用自己包里那只鼻通提提神好了；賣棉麻衣服的小姐姐清清冷冷，和她家門口擺著的模特是一樣的氣質(zhì)……
我和英對海鮮無甚熱愛，所以并沒有很瘋狂地品嘗廈門的當(dāng)?shù)孛朗?，最喜歡的就是街邊隨處可買的海蠣煎。島上倒是有很多別的選擇，我們跟在長龍后邊排隊買賴皮鴨，買炒面，人聲熙攘，對美食的渴盼讓每張臉看起來都生動有趣，吃，真的是件很重要的事啊。
天色暗得快，一星半點的燈默默亮起來，再多一點，又多一點。我和英漫無目的地游蕩著，不知覺已經(jīng)爬到高處，又就著遠遠的光慢慢走下來，海面上又起了霧，得回去了。
我們沒能去海灘欣賞夕陽，留些遺憾給未來去完整也很好。
5
從鼓浪嶼回來已經(jīng)是晚上9點多，街上還很熱鬧，賣吃食的地方就更是人潮涌動。喧囂讓人感覺親切，它給我一種錯覺，仿佛筵席永不會散去。
我和英重新回到了步行街，找了一家店，給自己和朋友寫明信片。相比外頭街上，店里人不算多，坐在臺階上，店里橘黃的燈光打在光滑的紙上，我不知道應(yīng)該給自己寫些什么。
我們回去的航班時間在第二天清晨6點。
夜深了，機場人也不是很多，我們找了個角落睡下。半夢半醒，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有些冷。
做了個夢，回到鼓浪嶼的海洋館，鯨的骨架就陳放在那，占據(jù)了巨大的空間，無力的頭部和軀干被吊起來，呈現(xiàn)出一種還在遨游的假象。兩百多塊骨骼，按照大自然所賦予的美感勾勒出強大的自由的形狀。它空蕩蕩的，被固執(zhí)地定格在永遠回不去的往昔里。在那些時光里，在某個清晨，某個黃昏，某個月夜，伴隨著低吟，鯨躍出海面。看著它，有種蒼茫沉緩的情緒升騰起來，震懾心臟，逼近咽喉，迫你想出聲大喊又迫你咬緊牙關(guān)。
6 說在后面的話
要去廈門。只覺得廈門名字美，又有想看的海。
小縣城里日光短，每日里踩著單車上學(xué)放學(xué)，也并不覺得高三有多難捱。老爹說我命中火太過，有水得勢，高考那兩天，下了好大一場雨，我在清涼的泥土氣息里完成了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默劇。然而即使天助，我也沒能踏入紅屋頂?shù)膹B大，失去了與廈門耳鬢廝磨的絕佳機會。
得不到的確實讓人掛念，那幾年計劃多次，最終都未能成行。身邊人來去，那片海逐漸成了濃縮藥丸，堅固地抵擋著低落，難過，失望，迷茫諸如此類垃圾情緒的爆彈攻擊…這片被我臆想的海，幾乎承載了所有我不想?yún)f(xié)行的情緒。就像一個巨大又溫柔的怪獸，面目模糊，和藹和親，讓我放心依靠。
等到研究生畢業(yè)，面對離散的氛圍，最好不過一場畢業(yè)旅行，在自己的世界里對這么多年的天真散漫做一場告別儀式。畢業(yè)季的廈門，聽說肆意繁茂，正是最美的時節(jié)。一切都很好，只是初入江湖，職場上小心翼翼，英與我都無力抽身，計劃還是被擱置下來，到底成了一樁心頭憾事。每每與友談起，電話兩頭的人都懊惱不已。
一定要是一次完美的相見啊。就這么想著，遺憾都發(fā)酵成了蜜酒。既是好酒，總是會有開封那一日的。這次約定等得太久，赴約的旅程默默間與朝圣有些相似。
暴走的三天，情緒從心里轉(zhuǎn)到了腳上，又從腳底傳給了熙熙攘攘的街道，灰蒙蒙的海天。那片指甲蓋上的血瘀就像是刮出來的痧，身體里的毒，一種拔除之后的痛快。
中醫(yī)說濕氣傷身，雖然去掉濕氣之后，還是得繼續(xù)承受生活的潮濕。
至少，試圖治療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