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字母文字傳奇
19. 阿拉伯字華麗登場
納巴泰字母搭好了橋梁轉(zhuǎn)向衰亡之際，阿拉伯字母終于華麗登臺亮相。腓尼基字母沿“東方路徑”傳播第二分支的歷史軸線，注定要聚焦于阿拉伯半島（Arabian Peninsula）。
當阿拉伯字母正式出場前，“阿拉伯”一詞所涵蓋的范圍比現(xiàn)在的“阿拉伯半島”更大，指的是來自阿拉伯半島、敘利亞沙漠、美索不達米亞北部和下游的游牧或定居的阿拉伯部落。當然，阿拉伯人最重要的舞臺還是在阿拉伯半島。
阿拉伯半島是世界上最大的半島。從地理上看，現(xiàn)今的阿拉伯半島包括巴林、科威特 、阿曼、卡塔爾、沙特阿拉伯、阿聯(lián)酋和也門，以及伊拉克南部和約旦，其中最大的國家是沙特阿拉伯。古典時期的埃及西奈半島也被認為是阿拉伯的一部分。
古代阿拉伯半島是閃米特人的搖籃。閃族在這個地方成長之后，遷移到肥沃的新月沃土，成為歷史上的阿卡德人、亞述人、巴比倫人、腓尼基人和希伯來人。半島本土的阿拉伯人又稱作阿拉比亞人，與上述族群同屬閃族語系，內(nèi)部分為南、北兩大支系。北方支系約有5/6的居民是貝都因人（Bedouins），以蓄養(yǎng)羊、駱駝、馬為生，同時打獵間或搶劫，基本屬于居無定所的游牧部落；南方支系多居于也門或哈達拉毛，為定居的農(nóng)業(yè)部落。
公元前500年前后，阿拉伯納巴泰人占據(jù)了西奈半島的東北部，其勢力逐漸向阿拉伯半島延伸，隨之也為無文字的貝都因游牧部落帶來了納巴泰文字，以至于現(xiàn)代有學者將納巴泰人的納馬拉皇家葬禮銘文也認定為阿拉伯早期字母。
現(xiàn)存第一個被確認的古阿拉伯字母文字記錄，稱為扎巴德銘文（Zabad inscription）。銘文位于敘利亞阿勒頗以南的扎巴德，在當?shù)厥ト麪柤獮跛菇烫萌肟诘拈T楣上被發(fā)現(xiàn)，由希臘文、敘利亞文和阿拉伯文三種文字組成，時間可追溯到公元 512年。盡管該銘文被稱為“三語”，但希臘語、敘利亞語和阿拉伯語不是彼此之間互相翻譯，而是反映了參與撰寫銘文的不同群體的不同興趣。阿拉伯文字估計就是納巴泰字母直接演變的結(jié)果。
扎巴德銘文使用的阿拉伯文有 21 個符號，但只有15個不同的字母，用來記錄阿拉伯語的 28 個音素。這個時期的字母表又被叫做拉斯姆（Rasm）字母，拉斯姆在阿拉伯語中有“輪廓”的含義。本質(zhì)上講，它與今天的阿拉伯文字沒有大的差別，只不過沒有阿拉伯語變音符號加持。但是，從某些紙莎草紙阿拉伯文本上，我們不僅可以觀察到這種阿拉伯字母的形態(tài)，而且可以看到明確標注的“圓點符號”。當時的書吏已經(jīng)會在文本表達容易混淆的地方，標注幾個圓點以指示元音，使阿拉伯文本更易于頌讀?，F(xiàn)存第一份明確使用圓點符號的阿拉伯文的紙莎草紙，是在埃及赫拉克利奧波利斯發(fā)現(xiàn)的標記為PERF 558的紙莎草紙，內(nèi)容是用阿拉伯字母書寫的稅收收據(jù)。它也是前伊斯蘭時代最古老的阿拉伯文本，時間約在公元 643 年。
更多的考古研究指出，在公元3至5世紀之間，阿拉伯人就已經(jīng)完成了從納巴泰字母到可識別的阿拉伯字母的過渡。因此我們可以大體把這種字母的誕生定在公元400年。如果沒有外力的強力推動，相信這種字母將會緩慢地演變和逐步完善。
阿拉伯的歷史在公元7世紀初發(fā)生了巨變，這個在沙漠惡劣環(huán)境中多年默默無聞的阿拉伯民族注定要走上歷史舞臺，成就一番偉業(yè)。
公元570年出生于麥加的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622年移居麥地那，以一己之力創(chuàng)建了伊斯蘭教，用一神崇拜取代了阿拉伯人的多神崇拜，將沖突不斷的阿拉伯半島各氏族部落結(jié)合為一個整體，建立了一個政教合一、統(tǒng)一強大的神權(quán)國家。
公元632年穆罕默德逝世，標志著伊斯蘭教早期歷史的一個重要轉(zhuǎn)折點。他的教義《古蘭經(jīng)》在其信徒和追隨者中傳承下來，他的繼任者哈里發(fā)們（穆斯林的領袖）繼續(xù)推動伊斯蘭教的傳播和發(fā)展，依次建立了拉什敦、倭馬亞和阿拔斯哈里發(fā)國，率領阿拉伯人以摧枯拉朽之勢對外發(fā)動了征服戰(zhàn)爭，從而創(chuàng)建了歷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阿拉伯帝國：地域西至歐洲的法國南部、中東部到達安納托利亞（土耳其），南部達到蘇丹，雄踞古代近東歷史數(shù)百年之久，在整個世界范圍內(nèi)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為了傳播伊斯蘭教《古蘭經(jīng)》，也為了阿拉伯國家統(tǒng)一與對外征戰(zhàn)的需要，伊斯蘭時代早期即阿拉伯帝國建立和擴張前后，在國家力量的推動下，阿拉伯字母文字經(jīng)歷了根本性的變化，得到了快速的發(fā)展和迅速的成熟。
這一時期初始的阿拉伯字母表，已經(jīng)明確包括28個字母，全部為輔音，表示阿拉伯語的28個音素。字母無大、小寫之分，但有印刷體、手寫體和藝術(shù)體之別。文字從右向左橫行書寫，書本的翻閱順序也是由右往左，非常適合以筆紙書寫的草書風格，被稱為“古典阿拉伯字母表”。下表中，第一列為字母字形，第二列為拉丁轉(zhuǎn)寫，第三列為字母的阿拉伯語名稱。
在這種草書風格的抄本上，每個字母均有單寫與連寫之分。隨著草書納巴泰文字演變?yōu)榘⒗淖值倪M程，書寫的字母在很大程度上會連接在一起。有些字母的形狀與其他字母看上去非常相似，從而產(chǎn)生更多的歧義。也就是說，人們需要識別兩個連寫字母之間的分斷點，需要找到有效的辦法區(qū)分諸多形狀相似的字母，否則就會陷入識讀困境。更難的處理的，還在于阿拉伯文字僅有輔音字母沒有元音字母難以拼讀的問題，這是輔音音素文字必須面對的共同困惑。
據(jù)說，阿里?本?阿比?塔利布（Ali ibn Abi Talib）是第一個主持改進阿拉伯字母體系、建立變音符號制度的人。阿里是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的表弟和女婿，由穆罕默德?lián)狃B(yǎng)長大，是最早接受伊斯蘭教義者之一。公元656年阿里接手擔任第四任拉什敦哈里發(fā)，成為穆罕默德合法的宗教和政治繼承人，他在穆斯林的地位僅次于穆罕默德，他推動的文字改革應該代表了國家行為。哈里發(fā)阿里首先把實施這項計劃的重任，委任給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阿拉伯語言文字學者阿布·阿斯瓦德·杜阿里(Abu al-Aswad al-Du'ali)。
阿布·阿斯瓦德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同時代人。在先知去世后，阿布·阿斯瓦德皈依伊斯蘭教，成為阿里的追隨者。公元 657年在西芬戰(zhàn)役中，他與阿里并肩作戰(zhàn)。而后定居在伊拉克巴士拉，成長為這座大城市學術(shù)界的杰出人物。有人說，是阿布·阿斯瓦德創(chuàng)造了阿拉伯字母，據(jù)稱他是在聽到一個孩子讀《古蘭經(jīng)》并念錯了一些單詞的發(fā)音后，受到啟發(fā)才重新開發(fā)了一套字母系統(tǒng)。其實，阿布·阿斯瓦德創(chuàng)建的并不是字母體系，而是字母的變形規(guī)則和變音規(guī)則。
阿布·阿斯瓦德首先解決的是連寫字母的識別。他仔細研究了單詞的構(gòu)成規(guī)律，以及它們應該如何根據(jù)構(gòu)詞位置改變其外形，從而提出了字母的變形規(guī)則。按照這種規(guī)則，每個阿拉伯字母都需要用四種方式來書寫，具體寫法取決于字母在單詞中的位置。這四個位置也稱為初始位置（詞首）、中間位置（詞中）、最終位置（詞尾），以及當字母單獨書寫時的第四種寫法（獨立）。
字母變形的規(guī)則幫助學習者準確地從草書字母里識別出連寫的不同字母。但是這樣一來，初學者需要學習的字母數(shù)，就從28個直接增加到了101個（剔除了不變形的15個之后）。
復雜多變的字母書寫形式也推動了阿拉伯書法技藝的發(fā)展。阿拉伯書法是以字母為基礎的手寫體藝術(shù)實踐。它在阿拉伯語中被稱為khatt（阿拉伯語：??），源自單詞“線”、“設計”或“構(gòu)造”。阿拉伯書法中使用的兩種最流行的字體是庫法體和納斯赫體。
庫法體（Kūfic）起源于伊拉克城市庫法，是一種厚重、漂亮的紀念性字體風格，最初用于在石頭和金屬上刻字，但也用于書寫《古蘭經(jīng)》。納斯赫體（Naskhī）起源于麥加和麥地那，是一種非常適合在莎草紙上書寫的草書字體，并以許多復雜和裝飾性的變體形式存在，它是現(xiàn)代阿拉伯文字的直接祖先。
為了解決阿拉伯字母體系難以拼讀的問題，阿布·阿斯瓦德仔細研究《古蘭經(jīng)》誦讀的發(fā)音，設計出變音符號系統(tǒng)（Arabic diacritics marks system），以確保阿拉伯語的正確發(fā)音和寫作。他發(fā)展了前人的圓點標志方法，將輔音標記和元音標記（變音符號）引入到文本寫作里。其一是用紅色圓點符號指示不同的輔音（稱輔音指示符號I'jām）。例如，以紅色圓點來區(qū)分形狀相似的5個不同字母“??? ??? ??? ??? ???”（b、t、th、n、y）。其二是用藍色短劃標記來指示短元音（稱元音指示符號Harakat）。當然，熟練使用之后，變音符號通常被書寫者省略，只在初級兒童啟蒙書和幫助正確閱讀《古蘭經(jīng)》版本中才會出現(xiàn)。
我們以一段短文，以顯示用阿布·阿斯瓦德的兩種變音符號（紅色輔音圓點和藍色元音短劃）相互配合解決拼讀問題的實例。
阿布·阿斯瓦德為阿拉伯字母制定完善和改進的規(guī)則，令他獲得了“第一個在阿拉伯字母上標記輔音和元音的人”的美譽。除了阿拉伯字母方面的工作外，阿布·阿斯瓦德還是吟游詩人和學校教師。他輔導過許多他那個時代的頂尖精英，包括著名的學生艾哈邁德·法拉希迪。阿布·阿斯瓦德后來被公認是“阿拉伯語法之父”。
字母的歷史總是在發(fā)展變化的。阿布·阿斯瓦德的語法規(guī)則雖然較為完備但也存在著缺陷。在他的符號系統(tǒng)被引入后，雖然有的符號是短筆畫而不全是圓點，但這也意味著如果沒有以顏色進行區(qū)分，兩者可能會被混淆。我們可以想象，當年的書吏若遵循這個規(guī)則抄寫阿拉伯文本，必須不斷地更換顏色筆加點加劃，不僅繁瑣而且容易出錯。
為此，倭馬亞總督哈賈吉·本·優(yōu)素?！にǚ疲ò⒗说拿侄际呛荛L很長），要求阿布·阿斯瓦德的學生艾哈邁德·法拉希迪創(chuàng)建一個更簡單、更高效的新變音系統(tǒng)。
艾哈邁德·法拉希迪（Ahmad Farahidi），巴士拉的首席語言學家和詞典編纂者，他主持編撰過現(xiàn)存最古老的阿拉伯詞典。法拉希迪還精通天文學、數(shù)學、伊斯蘭法學、音樂理論和詩歌韻律。法拉希迪去世時已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在阿拉伯語言文字界成了與阿布·阿斯瓦德比肩的神話般人物。
接受任務的法拉希迪在公元8世紀初葉完成了新的字母變音符號系統(tǒng)的研制。新變音系統(tǒng)的28個字母依然都是輔音，但字母的發(fā)音要靠加在字母上方或者下方的發(fā)音符號來完成，不再需要用顏色來區(qū)分不同的符號。法拉希迪用小上標（或小下標）字母取代了元音指示符號，包括小字母 ?（alif）、?（yā'）和?（wāw），添加在字母的上方或下方后，分別指示對應的短元音[a]、[i]和[u]。它們不僅可以決定字母的發(fā)音，而且還可以確定單詞的詞性，并有可能改變詞的含義。除此之外，也采用了其他變音符號，如加在字母上方或下方的短劃和小圓圈等，這里就不一一贅述。法拉希迪的變音系統(tǒng)，本質(zhì)上就是今天的現(xiàn)代阿拉伯字母體系，他的研究成果讓阿拉伯字母在各種閃語輔音音素文字中，更完美地解決了缺乏元音的拼讀問題。
在法拉希迪的系統(tǒng)里，變音符號共有12個（疊音符不包括在內(nèi)），最基本的其實只有4個，即3個動符（開口符、齊齒符、合口符）和1個靜符。所謂長音符、軟音符和鼻音符，則是3個動符分別與小字母 ?、 ? 、? 以及輔音 ? 組合而成。每個字母可以根據(jù)發(fā)音符號發(fā)出12個不同的音，所以，28個字母的全部發(fā)音有336個。
在阿布?阿斯瓦德和法拉希迪推進的變形、變音符號支持下，使用古典阿拉伯字母不僅能夠?qū)懗鲲L格各異、藝術(shù)性強的書法，而且可以用標準的和抑揚頓挫的字母發(fā)音來誦讀，保證了《古蘭經(jīng)》和其他阿拉伯文字的讀音準確性。字母發(fā)音部位很有動感，聲音響亮，阿拉伯語也被后人譽為“天籟之音”。
公元1000年前后，阿拔斯王朝的著名書法家伊本·巴瓦卜( Ibn al-Bawwab)用古典阿拉伯字母抄寫的《古蘭經(jīng)》被認為是現(xiàn)存最早的草書《古蘭經(jīng)》范例。巴瓦卜居住在巴格達，精通所有6種書法字體并對其進行了改進。他在世時就聲名鵲起，而且因長胡子容易被人認出來，在他那個時代被公認為書法大師。
大家可以回憶一下，阿拉伯字母經(jīng)過兩次重大改進之后，對于學習者而言，每個字母將擁有4種不同的外形，需要學習的書寫形式就從28個增加到了101個，每個字母又有12種不同的發(fā)音，需要學習的字母發(fā)音就從28個增加到336個。此外，變音符號的添加甚至可能改變單詞的詞性和詞義。不要說學習掌握阿拉伯文字，就連作者寫作本章介紹性文字都倍感艱辛。阿拉伯字母的變革直接導致了阿拉伯語言文字的學習難度，使得它躋身于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公布的“10大最難學習的語言”行列，僅排列在中文和希臘語之后。
盡管如此，阿拉伯語言和阿拉伯字母文字依然是中東和北非22個國家和地區(qū)的官方語言，使用人口達到2億之巨。它是世界上第二大使用最廣泛的字母書寫系統(tǒng)（僅次于拉丁字母），成為聯(lián)合國6種工作語言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