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叔去世早,撇下了我那可憐的堂弟和堂姐,誰管?誰問?······
堂弟跟著改嫁的娘走了,離開了貧窮和沂蒙山,星移斗轉(zhuǎn)十幾年。堂弟走的時候還穿著開襠褲,現(xiàn)在應(yīng)該出息成大人······
堂姐那時剛剛出嫁。與堂弟臨別的前一天,她匆匆回到娘家,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腫著兩個眼泡又匆匆趕回婆家,從此······
相隔兩千多里路也許太遙遠(yuǎn),姐弟之間至今沒能見得一面。去年繼父拍來電報,才知娘親去世。怎動得身喲,堂姐正在醫(yī)院里打吊針,病魔險些也把她拽上奔西天的路。悲痛之后,姐姐更加思念弟弟,有時還做夢,夢見弟弟······
她再也按捺不住,終于,狠心掙斷了事務(wù)的羈絆,踏上通往北京的列車。
堂姐與堂弟沒有通過一封信,三嬸在世的時候,偶爾繼父來封信,也是只言片語。堂弟的一切一切,她無從所知。

還好,總算尋到弟弟的家門,有著現(xiàn)代化交通的北京城,竟讓她奔波了一整天。弟弟已與繼父分開,獨自有一套寬敞的房廳。
站立在眼前的是小弟嗎?堂姐一愣怔:港式的西服筆挺闊綽,原來的粗布對襟褂呢?長長的頭發(fā)擰著卷兒,像女人的燙發(fā),在堂姐的記憶中本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和尚頭呀!無疑,弟弟已經(jīng)是地道的北京人啦,還有著華僑派頭。
姐姐親弟弟啊,淚水和著歡樂,笑容伴著欣慰。一會稱喊他小名“臊虎”——堂弟小時愛尿炕;一會兒叫他大號“立貴”——還是第一次這般稱呼呢。聽弟弟講,他已經(jīng)交上女朋友,正在熱戀之中。
“真的?”堂姐還沒見到弟媳,但也驚喜異常。又從弟弟的話里得知,那是一位十分俊美而很有身份的姑娘。姐姐的嘴里如同化著一塊甜甜的糖。她從包袱里拿出一身深藍(lán)色的中山服,這是特意給弟弟買的,料子也很好。為買它,害得她往縣城里跑了三趟,又花了近二十元找老裁縫做的?!按┐┛春仙韱??”為這身衣服,還與丈夫吵了一架。她疼愛自己的男人,卻總也舍不得給買一件,因為······日子過得實在緊巴。
倏地,堂弟想起了什么,剛才的熱情瞬間冷卻了,一副焦急不安的樣子。
堂姐有所察覺,問:“你哪里不舒服?”
堂弟掩飾道:“很好,很好,只是······”
堂姐盼著快快見到弟媳,她想好了,一定得給弟弟裝裝門面,帶的錢雖然不多,扣除回去的路費,仍能湊個整數(shù),也算當(dāng)姐姐的一番心意。
堂弟生怕女友歸來,因為他壓根兒也沒跟人家說,自己是沂蒙山的兒子,從沒有提到鄉(xiāng)下還有個姐姐,逝去的一切早已淡薄。眼前的繼父八級高干,他在耀眼的金牌下,騎鈴木、坐蘭鳥,看夏普,玩理光······姐姐的到來是那樣的不合諧,倘若露出馬腳,失了身份,還不······
“姐,有件事兒······她若回來,就說你是我的親戚?!碧玫荛_誠布公地講述自己的難堪。
“你早該告訴我,可別因為姐姐鬧出不好來,咋辦?······我,我走吧!”善良的堂姐拿定主意要走,刻不容緩,她真的挾起包袱。臨出門時將一百元錢塞進(jìn)弟弟手里:“姐沒啥補(bǔ)貼你······”
堂弟沒推辭,他以為農(nóng)村眼下都成了萬元戶,豈不知姐姐一家連花生油都吃不起:“這中山服你帶回去吧,讓她瞧見,我沒法交待?!彼坪跸铀鼪]時代色彩。
“啥時再捎給你?”堂姐問。
“以后吧,慢慢將咱們的事透給她,我會給你寫信的。”
堂姐走了,只呆了半個小時,連熱水都沒喝一口,她唯恐給弟弟招惹麻煩。她曉得農(nóng)村找媳婦難!城市里呢?也許更難!沒舍得花一分錢去逛王府井,卻牢牢地記住弟弟的那句話回到了家鄉(xiāng)。
“弟弟會給我寫信的?!彼龑⒅猩椒M(jìn)花包袱,放妥。每天快到午飯的那個時辰,就仰著脖子往山梁的大路上瞅,直到郵遞員的車子連停也沒停地消失在路的那一端。
寒露、霜降、立冬,小雪飄過又下起大雪。堂姐的心收縮得更緊:弟弟怎么還沒來信?他穿得暖和嗎?他愛凍腳的,凍裂了口子誰給燒水燙······每天睡覺前,她總要抱著那花包袱,緊緊地貼在胸口,兩眼呆呆地凝望著黑咕隆咚的窗外······

轉(zhuǎn)載出自《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