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捏著方向盤的手指泛白,雨刮器有氣無力地掃著前擋風玻璃的雨珠,晚高峰的車流像一條蠕動的鐵灰色長蛇,堵得人心里發(fā)慌。
她剛從二手車市場把那輛銀灰色的大眾朗逸開回家,車齡七年,漆面被拋光磨得泛著虛假的光,座椅套是廉價的米色絨布,還帶著一股混合了皮革霉味與空氣清新劑的刺鼻氣息。三千塊,是她剛畢業(yè)攢下的全部積蓄,也是她在這座城市扎根的唯一依仗。
“以后就是我的老伙計了?!泵酌着牧伺姆较虮P,試圖給自己一點安慰。引擎發(fā)出一陣沉悶的轟鳴,像是老人的咳嗽,終于在晚高峰的車流里緩緩挪動。
第一個異常出現(xiàn)在入夏后的第一個周五。
那天她加班到十點,寫字樓的地下車庫空無一人,只有應急燈投下昏黃的光,照亮墻壁上斑駁的水漬。她坐進駕駛座,系安全帶時,余光瞥見副駕駛座的地板上有一灘水漬,涼絲絲的,像是剛灑上去的礦泉水。
“奇怪,我沒帶水啊?!泵酌装欀迹焓置嗣疂n已經(jīng)開始發(fā)涼,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她沒多想,啟動車子,匯入夜間的車流。
車子剛駛出車庫,駛入沿江的快速路,一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突然從后座傳來。
“呼……呼……”
聲音很輕,混在引擎的轟鳴和窗外的風聲里,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米米的耳朵。她猛地踩了剎車,車子在路邊停下,心跳瞬間沖到嗓子眼。
“誰?”
后座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車廂里回蕩。她回頭看了一眼,米色的絨布座椅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凸起,連放在后座的帆布包都安安靜靜地躺著。
“肯定是聽錯了?!泵酌鬃猿暗匦α诵?,拍了拍胸口。加班太累,出現(xiàn)幻聽很正常。
她重新啟動車子,剛開出不到五百米,那聲音又響了。
這次不是呼吸,是指甲刮擦座椅的聲音。
“沙……沙……沙……”
聲音很細,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節(jié)奏,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lián)钢蔚慕q布。米米的頭皮瞬間炸開,她死死盯著后視鏡,后座依舊空無一人。
“停車!快停車!”她對著自己低吼,再次踩下剎車。這一次,她甚至解開了安全帶,猛地回頭去看。
后座空蕩蕩的,月光從車窗透進來,把座椅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張沉默的嘴。
“見鬼了?!泵酌椎穆曇舭l(fā)顫,她低頭看了看儀表盤,時間顯示22:17。她掏出手機,想給閨蜜打電話,手指卻抖得按不準號碼。
連續(xù)三個晚上,都是如此。
每天晚上十點,她準時從寫字樓出發(fā),車子一啟動,后座就會傳來詭異的聲響。有時是呼吸,有時是指甲刮擦,有時是輕微的拖拽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座椅上挪動。她無數(shù)次回頭,后座永遠空無一人,只有那灘水漬時隱時現(xiàn),每次出現(xiàn)都比上一次更涼,腥氣也更重。
她開始失眠,眼睛里布滿血絲,開車時總覺得背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她去了二手車市場,想把車退掉,可那個滿臉橫肉的車商只是叼著煙,不耐煩地揮揮手:“二手車不退不換,你當時驗的車,現(xiàn)在說有鬼,誰信?”
米米咬著牙,又去了汽修廠。師傅圍著車子轉了三圈,檢查了引擎、座椅、地板,最后得出結論:“車子沒問題,就是老了,有點異響很正常。”
他甚至開玩笑說:“是不是你晚上加班太累,出現(xiàn)幻覺了?這車子隔音不怎么樣,路邊的聲音傳進來很正常。”
米米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師傅說的那樣,加班太累,精神出了問題?她去藥店買了安神的藥,吃了卻毫無作用,一閉上眼睛,就是后座那片空無一人的座椅。
轉折發(fā)生在那個暴雨夜。
那天公司臨時通知加班,結束時已經(jīng)快十一點半了。窗外的雨下得傾盆而下,閃電撕裂夜空,照亮城市模糊的輪廓。地下車庫的應急燈因為電壓不穩(wěn),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讓米米的心跳跟著顫一下。
她坐進車里,剛系好安全帶,一股濃郁的腥氣突然撲面而來。不是之前那股淡淡的腥氣,而是像有人把一桶新鮮的血水倒在了后座上。
“??!”米米嚇得尖叫一聲,猛地回頭。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到空蕩蕩的座椅。
在昏黃的應急燈閃爍下,后座的絨布座椅上,赫然坐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女孩的頭發(fā)濕漉漉的,貼在臉上,遮住了五官。她一動不動地坐著,背對著米米,白色的連衣裙已經(jīng)被染成了暗紅色,濕漉漉的水珠順著裙擺滴落在后坐上,匯成一灘越來越大的水漬,腥氣就是從那灘水漬里散出來的。
米米的大腦一片空白,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死死盯著后視鏡,看著那個女孩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突然,女孩緩緩地轉過頭。
她的臉上沒有眼睛,兩個眼窩是兩個黑漆漆的洞,膿液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白色的連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她的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泛黃的尖牙,朝著米米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終于看到我了?!?/p>
女孩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帶著一股腐爛的氣息。
米米的身體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她想踩油門逃跑,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她想尖叫,卻只能發(fā)出一陣破碎的嗚咽。
女孩緩緩地抬起手,指向米米的后背。
“你知道嗎?我一直坐在這里,等你發(fā)現(xiàn)我?!迸⒌穆曇粼絹碓浇?,像是貼在米米的耳邊說話,“三年前,我也是開著這輛車,在這條路上出了車禍?!?/p>
她的手穿過了米米的肩膀,冰涼的觸感讓米米打了個寒顫。
“那天也是個暴雨夜,我開車去見男朋友,他說要跟我分手。我太難過了,方向盤一打,就撞在了護欄上?!迸⒌穆曇衾餂]有悲傷,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我的身體被卡在車里,血流了一地,就像你現(xiàn)在看到的這樣?!?/p>
米米終于能動了,她猛地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往車庫出口跑。雨水澆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可她感覺不到冷,只有一股撕心裂肺的恐懼在胸腔里翻涌。
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那輛銀灰色的朗逸,甚至不敢再靠近地下車庫一步。她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小區(qū),才敢停下來,扶著路燈桿大口喘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閨蜜打來的電話。米米接起電話,聲音哽咽著,語無倫次地把剛才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閨蜜聽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米米,你還記得嗎?你買的那輛二手車,車牌號是京A·xxxxxx,對吧?”
米米點點頭,喉嚨依舊發(fā)緊。
“我三年前,就是因為這個車牌號,在新聞上看到過一起車禍。”閨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一個女孩開著同款的銀色朗逸,在沿江快速路的暴雨里撞護欄身亡,尸體一直沒找到,只有一灘血跡留在后座。”
米米的腿一軟,差點摔倒。她想起那灘水漬,想起后座的詭異聲響,想起那個沒有眼睛的女孩。
“那……那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米米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別靠近那輛車,也別再開它了?!遍|蜜說,“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把事情說清楚。還有,你把車鑰匙扔了,別再碰它?!?/p>
米米掛了電話,看著遠處小區(qū)門口那輛停在雨中的朗逸,銀灰色的車身在雨夜里泛著冷光,像一只蟄伏的野獸。她咬著牙,從包里掏出車鑰匙,狠狠扔向旁邊的花壇。
鑰匙落在泥土里,發(fā)出一聲輕響。
第二天,米米和閨蜜一起去了派出所。民警聽完她們的敘述,又聯(lián)系了二手車市場的車商,調(diào)取了當年的車禍檔案。檔案里的照片讓米米胃里翻涌:照片里的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躺在后座的血跡里,臉被撞得血肉模糊,兩個眼窩卻完好無損。
而那輛朗逸的后座,確實有一灘已經(jīng)干涸的深色血跡。
車商被帶到派出所,面對證據(jù),終于承認了當年的事。他說那輛車是從事故車拍賣市場買來的,本來打算拆解零件,后來覺得修修補補還能賣,就隱瞞了車禍的事實,以三千塊的價格賣給了米米。
“我真的不知道里面還有東西……”車商哭喪著臉說。
民警告訴米米,那女孩的鬼魂一直附在那輛車上,可能是因為執(zhí)念太深,也可能是因為車禍現(xiàn)場的怨氣沒散。她一直跟著車,就是在等一個能看到她的人。
米米聽完,心里五味雜陳。她既害怕,又有些同情那個女孩。
后來,米米報了警,讓拖車把那輛朗逸拖走了。她再也沒見過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也再也沒聽過后座的詭異聲響。
她換了一輛新的電動車,每天騎著電動車上下班。電動車很小,卻很安穩(wěn),沒有引擎的轟鳴,沒有后座的陰影,只有風吹過頭發(fā)的溫柔觸感。
只是偶爾,在暴雨夜的晚上,米米騎著電動車經(jīng)過沿江快速路時,還是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她會想起那輛銀灰色的朗逸,想起后座那個沒有眼睛的女孩,想起那灘帶著腥氣的水漬。
她會輕輕拍一下電動車的座椅,像是在對過去的自己說:“別怕,都過去了?!?/p>
然后,繼續(xù)朝著家的方向,緩緩前行。
夜色溫柔,路燈的光灑在路面上,像一條金色的河。米米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只剩下一絲釋然。她知道,那些可怕的經(jīng)歷,會成為她生命里一道深刻的印記,提醒她永遠不要忘記,珍惜眼前的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