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舍友作證，這起強奸案原本不會太過復(fù)雜?？赡菚r誰也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走向竟然很快就反轉(zhuǎn)了——所有的證人竟在法庭上集體翻了供。
判斷真假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是我作為法制記者的一個體會。
所謂的“真相”，時常有如黑箱，淹沒在時間的深海里，發(fā)生后想要做到全景還原，實屬不易。
在我最近采訪到的一起強奸、偽證案中，尤其體現(xiàn)出了這一點。
1
根據(jù)報警記錄顯示，2017年6月18日凌晨，小夢的朋友朱先生撥打了110——“報警人稱朋友昨天被領(lǐng)導(dǎo)強奸，請民警到場處理”。?
我記下了朱先生的電話，并做好了打不通、或者被拒絕的準備。但意外地，電話那邊的聲音聽上去寬厚真誠。朱先生不僅解答了我的很多問題，還同意第二天見個面細聊。
2019年3月下旬，朱先生坐在我對面時，距離他當(dāng)時陪著小夢去報案，已經(jīng)快兩年了。
朱先生說，小夢是在那天凌晨一兩點給他打電話的：“我那天剛好在外面應(yīng)酬，我問她什么事情，她不說，只是哭，我就打車過去了。”
朱先生判斷，小夢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煩。
他和小夢是老鄉(xiāng)，學(xué)生時代談過很長時間的戀愛，后來因為都在上海發(fā)展，也有往來。我問，小夢肯定很信任您吧，不然不會打電話給您求助。朱先生說是，“她（那時）剛來上海，沒有什么朋友，可以這么說”。
朱先生去了小夢的宿舍，“她沒開燈，我說打開燈，她不讓。她就縮在床的角落，還是哭”。朱先生只能試探性地安慰，“就說一些有的沒的……她最后哭了，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這個事情”。
小夢說，她前一晚被老板馬某侵犯了——“她覺得自己醉了，但是有一點意識想要反抗……就說她非常不愿意，（但）推不開的這種。”
朱先生稱自己當(dāng)時怒不可遏，第一反應(yīng)就是報警——在朱先生的講述中，跟他分手之后，小夢就沒談過別的男朋友，“她是很乖乖女的……這是一個女孩的第一次呀！”
對于報案，小夢卻很是猶豫，朱先生也猶豫了，“讓別人知道是毀名聲的，她以后還怎么嫁人？”
但朱先生沒猶豫多久，就在內(nèi)心做了決定。
小夢出生于1992年，當(dāng)時剛滿25歲?！八珕渭兞?，在進這家公司之前，她從來不會喝酒泡吧?！敝煜壬f，當(dāng)時他還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在此之前半個月，有一次小夢也是晚上給他打電話，說舍友帶著她去寶山區(qū)的一個酒吧，有個酒?？偧m纏她，她挺害怕。當(dāng)時朱先生離得遠，怕來不及阻止，還讓一個住得近的朋友去看看，還好后來沒發(fā)生什么，“（等）我去了之后，看她在路邊，我就把她送回了宿舍?！?/p>
沒隔幾天，還是出了事。
從小夢的講述中朱先生還了解到，和馬某在一起的時候，小夢的手機一直不在她自己身上，“她就是想去報警也沒辦法的”，他覺得小夢就是被算計了：“不報案就這么過去了，輕則可能還會發(fā)生，重則她可能被威脅，以后就天天當(dāng)小三了，你知道吧？”
朱先生說，自己的這些考慮，有的跟小夢說了，有的沒有，但最終他還是堅持要報警——“必須讓做錯事的人得到懲罰”。小夢也同意了，只是跟他交代了好幾次，“說要是我告訴她父母，她就去死。我說你放心好了”。?
在等待警察上門的時候，小夢的兩名舍友也醒了，“她們就說‘唉呀這個事情發(fā)生了，挺不應(yīng)該的’，我們寒暄了幾句，她們都表示同情”。這兩名舍友也是小夢在公司里的同事，兩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些她們了解的事：比如，前天晚上大家一起聚餐，小夢的確喝了不少，“小夢心里面可能有點傷心事，老板就一直和她聊，又不停地去跟她喝酒，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聽完她們的講述，朱先生覺得自己心里當(dāng)時也算是有了底，以為既然有舍友作證，小夢的案件應(yīng)該不會太過復(fù)雜。
他那時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有多幼稚。
2
可等我隨后見到小夢的兩名舍友，聽到的卻是跟朱先生截然不同的說法。
“外向”、“摟摟抱抱”、“感覺很亂”……這些詞匯被她們頻繁地用來描述小夢。在一起強奸案的語境下，這些多少有貶低性質(zhì)。
2017年6月16日，周五晚，這家剛成立不久的電子商務(wù)公司聚餐，員工19人，吃飯時開了一瓶水果酒。
舍友張麗說，那晚大家都沒喝多少，“有人敬酒就喝一杯，但基本上女孩子的酒我都幫她們擋了，我那時候是做行政主管?！?/p>
另一位舍友張玫也說，小夢沒喝多少，“就是高腳杯喝了半杯，因為我們都不勸酒，所以她喝完那小半杯以后，就喝白開水還是茶，反正就不是酒了?！?/p>
張玫是張麗的表妹，兩人和小夢共同租一套兩居室，小夢住一間，姐妹倆住一間。
吃完飯，一伙人又去唱K，張麗的描述開始豐富起來：
“在（KTV的）超市里面碰到小夢，她拿著馬X的錢包，準備買東西。然后我們就跟著一起進（包廂）去了”。隨后服務(wù)員拿進來了一箱啤酒，“24瓶，那種小瓶裝的，倒進一個大扎壺里，每個人都拿杯子分。”張麗說，大家碰杯后開始各玩各的，她去唱了幾首歌，“回頭就看到小夢和馬X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抱在一起，小夢全身都靠在他身上的”。
我問她，小夢是不是喝醉了才這樣？
張麗立刻說:“才不是——但先前我們都看到她拿著馬X的錢包，就沒吭聲?！彼f，在KTV里，小夢一直和馬某挨得很近，像在說什么，但KTV太嘈雜，她也聽不清。
大家接下來又玩了一會兒骰子，小夢和馬某一組，張麗張玫一組，小夢和馬某輸?shù)枚?，“兩個人都要喝，馬X有時候會喝兩杯，小夢也搶著要自己喝，有時候也幫他帶，反正就搶來搶去的”。
不過張麗再次強調(diào)小夢沒有喝醉，因為做游戲的時候，“我們還會賴一下，她就會不依不饒地來看，這個都能算得清楚的……”?
等夜?jié)u漸深了，陸續(xù)有人離開。到了凌晨3點左右，KTV的包廂只剩下幾個人，張麗說他們也準備走，“剛出包廂門，服務(wù)員就說有個包（落下了）。我看是小夢的，就把包拿走了”。下樓后，大家發(fā)現(xiàn)小夢和馬某不在，“他們說還在廁所里，我就叫了兩個男孩子上去看。半天都沒下來，大家都餓了，有人說吃點夜宵邊吃邊等，我們就去吃夜宵了”。
剛點上東西，馬某的司機小許就接到電話，“他說老板要走了，他去送老板回去”。
等張麗張玫吃完飯打車回到家，已經(jīng)是6月17日凌晨四五點了。過了一會兒，張玫接到司機小許的電話，“他問能不能到我家沙發(fā)上躺一會兒”。?
小許當(dāng)時是張玫的男朋友，平時和老板馬某一起租住，這會兒說要過來住，張玫也沒多問?！八ㄐ簦┤チ笋RX的家里，想一想都能（知道）發(fā)生什么事，我們都覺得很正常。因為在包廂里看到的情況，小夢應(yīng)該是和馬X有曖昧關(guān)系”。
張玫說，她再見到小夢已經(jīng)是6月17日的下午，小夢回來了，“大概是4點多鐘。我就問她你去哪兒了，她也沒說，就去洗澡化妝，換了衣服。我問你去哪兒，她就說下樓逛一逛”。小夢這一走，就到晚上9點才回來?！拔艺f怎么樣沒事吧，她說沒事，玩了一會兒手機，就進房間睡覺了”。
張玫說，當(dāng)天夜里她睡在客廳沙發(fā)上，半夜迷迷糊糊中聽到小夢開了房門，一名男子走了進來，“是小夢的前男友”。張玫說聽見兩人先在客廳說了幾句話，后來又去了小夢的房間，“那個男的說，你相信我，我們報警，我聽見她使勁在哭，男的說，我們一定要報警”。
張麗也說，張玫半夜進了房間給她說：“小夢她前男友來了，說馬X上了她，我就說真的假的？”張麗強調(diào)，自己的驚訝來自——那晚小夢整體的表現(xiàn)似乎就是欲拒還迎的，而且在KTV，“小夢先和另一名已婚同事翟X手牽著手——就在桌子下面他們拉著手，沒有放在臺子上，被我不小心看到了”。
張玫說她也看到了，“手都搭在一起了……當(dāng)時就感覺到好像有點亂”。?
張麗繼而感慨道：“女孩子跟老板在一起，我覺得太多了。現(xiàn)在這個社會……”
3
報案后，小夢去了公安局，第一份筆錄是在2017年6月18日早晨8:53制作的。
小夢說：聚餐時“我喝了一點紅酒”，到了KTV之后，“我和馬X開始玩骰子喝酒，我不會，玩輸了很多把，喝了很多酒，都有些不清醒了，后來有人給我倒酒我就喝……我的意識很模糊”，她朦朧中記得有人扶她去了廁所，“在廁所里我記得馬X面對面抱著我，和我說了很多話，但我不清楚他和我說了什么”。
從廁所出來之后，“人都差不多走完了”，小夢記得馬某說回家，“我說我要回我住的地方，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怎么到的馬某家，小夢記不清了，但她記得，“我發(fā)現(xiàn)（那里）不是我的家，我就跟他說我要回去，他沒有說話”。
小夢說，她被馬某扔到床上，“他讓我好好休息”，她很快就睡過去了，之后便感覺到有人在碰她，“我大聲喊‘你不要碰我’，用手推他，想要讓他走開，但我酒還沒有醒，渾身都沒有力氣，推不開”。“他壓著我……我一直喊疼，但馬X越發(fā)起勁”，“之后馬X問我是不是處女，我跟他說我是第一次”。
小夢告訴警察，在那之后她本想離開，“我自己從床上起身走了幾步，但感覺頭很暈，根本走不動路”。小夢說她躺在客廳沙發(fā)上，馬某又把她拉上床，讓她好好休息。
休息了一會兒之后，馬某讓她吃午飯，“我酒沒醒吃不下，也不想吃”，6月17日下午1點左右，“馬X趁我睡覺……再次摸我……我跟他說‘你不要這樣對我，我害怕’，馬X就和我說，‘我把你從女孩變成了女人’”。
警方接案后，去馬某住處帶走了他。馬某出生于1984年，初中文化，已婚，案卷顯示，他“2012年來滬工作，2013年去北京工作，2017年再次來滬，案發(fā)前是上海某電子商務(wù)有限公司的負責(zé)人”。
馬某的第一份筆錄制作于6月18日11:30至13:30，他對事情的描述和小夢講的完全不同。
馬某說：前一晚他喝了酒，所以就想早點回家休息，“我們兩個衣服都沒脫就睡了，過了一會兒之后，她說我打呼嚕吵到她了，隨后我們兩個就半醒著了，迷迷糊糊中我意識到她來解我的皮帶，我就把褲子脫了……”
他說，發(fā)生關(guān)系之后，他們接著休息，中午他還做了飯，但小夢沒怎么吃，“下午2點多……我把褲子脫了，她把裙子脫了，發(fā)生了性關(guān)系……之后我躺了一會兒去洗了個澡，大概快到下午4點，她走回家了，我打車回公司”。
警方調(diào)取到了兩段監(jiān)控，一段是2017年6月17日凌晨4點58分，馬某和小夢一起走進小區(qū)樓內(nèi)，兩人出現(xiàn)在鏡頭里幾秒鐘，辦案警察說，“進去的時候看得出小夢當(dāng)時需要攙扶”。
接下來的一段監(jiān)控視頻更長，凌晨4：59，兩人一起走進電梯——“很明顯的，犯罪嫌疑人馬某很吃力，因為他又要抱著小夢，又要按電梯。我看到他多次要把小夢給扶正，那么說明小夢整個人是癱在馬某身上的，她的腳沒有力氣”。
此后發(fā)生的事情沒有任何監(jiān)控證明，只有馬某和小夢兩個當(dāng)事人截然不同的論述。
辦案警察說，強奸罪最基本的定義是“違反婦女意志（與之發(fā)生性關(guān)系）”，所以小夢當(dāng)時的狀態(tài)正是案件的關(guān)鍵——“她如果是在醉酒的情況下，那么就沒有辦法做出正確的判斷，如果這時候發(fā)生關(guān)系、事后女性不愿意的，可以認定為強奸——這也是認定馬某罪與非罪的一個關(guān)鍵?！?/p>
4
之后，警方找到小夢當(dāng)晚同去飯局的同事們，想聽聽他們的說法。
張麗是第一個去做筆錄的，6月18日下午，她說“在飯店吃飯的時候具體喝了多少我不清楚，在KTV包間，我們一共喝了一瓶洋酒和一箱半啤酒”。問到小夢的精神狀態(tài)是否清醒時，張麗回答：“具體我不是很清楚?！?/p>
張玫的第一份筆錄是在6月22日做的，警方問“小夢喝了多少酒？”張玫回答：“我們4個人玩骰子，喝掉一箱左右的啤酒……小夢的包和手機都在我姐這里，我姐幫她帶回家了，她當(dāng)時喝多了?！?/p>
除了兩名舍友，警方還著重對兩個知情人進行了取證：一個是司機小許，他最后送馬某和小夢回家；還有一個是公司的一個實習(xí)生小胡。
小許在第一份筆錄里明確地說：“她當(dāng)時喝多了”，“她去洗手間的時候都是被人扶著去的，我感覺她喝多了?！?/p>
警方問小許，既然他平時和馬某共同租住，當(dāng)天把馬某小夢送回去后，為什么不上樓？小許說：“我知道馬總帶小夢上樓之后，會發(fā)生男女之間的一些事，我也懂這一點，就沒有上去?！?/p>
他后來補充：“馬總告訴我他睡沙發(fā)，讓小夢睡大床，當(dāng)時我聽了就感覺很別扭，而且我餓了，就說我去買早飯?！彪S后，他去了女朋友張玫那里。
馬某租住的房子和小夢的宿舍同屬一個小區(qū)，但那晚從KTV出來后，小許當(dāng)時既沒有接張玫張麗——按照他的解釋，“這是馬總的意思，我問過他，他讓我們直接回家。張麗和張玫他讓她們自己想辦法回”；到小區(qū)后也沒把小夢送回家——“她當(dāng)時喝多了，上車也是馬總扶著的，上車后她倒頭就睡了，就倒在馬總大腿上”。
實習(xí)生小胡則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他告訴警方，在KTV里小夢明顯喝多了，“她雙手張開，肢體上就表達需要有人攙扶，我們知道她已經(jīng)喝醉了，然后我和馬總將她攙扶到了廁所門口”。小胡說，后來“我回到廁所，小夢已經(jīng)在廁所門外了”。
接下來的事情，小胡在第二天全部告訴了小夢。
6月17日，小胡3次給小夢發(fā)送微信好友申請，小夢在下午3點58分通過——應(yīng)是下午她清醒后才拿到了手機——微信里，小胡問她，“怎么樣？好點了嗎？”還說，“少喝點酒吧，其實很多的時候會讓人感覺很心酸”。
小胡在微信里告訴小夢：
“我只想把我看見的全說出來。昨晚我看到馬總對你那樣，自己看著都生悶氣……其實酒喝多了，很好處理的一件事，我現(xiàn)在算是看清了馬總。
“你們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我說馬總，你把你手搭在我肩上，地上滑，他說滾犢子，最后我只好和韓總下去了。
“我知道你那時已經(jīng)喝得很多了，好幾次想試著去做些什么事情，最后全被他說了。
“你昨晚喝多了以后，張麗還有張玫，她們要是說直接給你帶回家就好了，也不會有那么多的事情，人有些時候真的讓人猜不透的。”
最后小胡說，自己結(jié)束實習(xí)就要回老家去了。這個出生于2000年的年輕小伙子叮囑小夢：“以后就不要再喝酒了，喝多了對身體不好，同時可能會傷害到你?！?/p>
5
馬某涉嫌強奸小夢的案件很快從公安移送到了檢察院和法院。2017年12月12日一審開庭，張玫、張麗、小許、小胡4名證人都將出庭作證。
誰都沒想到，此時竟出現(xiàn)了轉(zhuǎn)折。
張玫第一個出庭，她直言道，小夢當(dāng)晚根本沒喝多，“喝酒的時候她也沒喝完”。這與她第一次做筆錄時“她當(dāng)時喝多了”差異太大。
檢察官再次確認：“被害人在上廁所時有無喝醉？”張玫回答：“沒有，感覺很清醒。她是在很清醒的時候抱著馬X?！?/p>
張麗第二個出庭，檢察官問：“你確定被害人當(dāng)晚喝得不是很多？”
“是的，我看到她的時候是清醒的?！?/p>
“你為什么覺得被害人很清醒？”
“我知道被害人的酒量。”張麗說，她們3人住一起，“關(guān)系很親密，有時會在吃飯的時候喝酒，我看到過她能喝兩三瓶啤酒，是沒問題的。”
兩個舍友的改口讓檢察官有些措手不及：4名證人都曾在公安機關(guān)供述說小夢喝醉了，這也是檢方用以證明小夢當(dāng)晚無法反抗、被強奸的重要證據(jù)。
第三個出庭的是小許，他是當(dāng)晚最后看到馬某和小夢的人。檢察官問：“你感覺被害人有沒有喝醉？”
小許說：“沒有?！?/p>
“（小夢）走路是搖搖晃晃的還是步履蹣跚的？”
“走得也不是非常穩(wěn)，也不是非常飄?！?/p>
最后出庭的是小胡，他還未滿18周歲，因為長相略顯成熟，法官跟他確認了好幾次年齡，還強調(diào)說，在法庭作證要說真話，“如果說假話，被公安機關(guān)查實的，要追究你的刑事責(zé)任的，明白了吧？”
小胡點頭，接著按照程序，在如實作證的保證書上簽了字。
小胡開口說：“我覺得她是清醒的，她可能是身體不舒服，但不是喝醉了?！?/p>
檢察官問：“為什么和之前說的不同？”
“之前筆錄的具體內(nèi)容不是很清楚，我不記得怎么說的了?！?/p>
檢察官又在法庭上念了幾段小胡發(fā)給小夢的微信，然后將這些內(nèi)容給小胡過目，問他要如何解釋這些內(nèi)容。小胡承認是他發(fā)的，“只是簡單的關(guān)心”，但對于那些意思明顯指向小夢喝醉了的內(nèi)容，小胡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當(dāng)時的想法是，公司的員工和管理層在一起是不合適的”，“我覺得她沒有喝醉，我是說被害人當(dāng)時身體不舒服?！?/p>
作證時，4名證人均坐在被告人馬某的左前方，除了走上證人席的過程中他們能看到馬某，其他時候皆背對著馬某。他們說話的大部分時間里，馬某都看向他們，有幾次馬某用手支著頭，埋下去，又抬起來。
馬某最大的肢體動作發(fā)生在小胡作證的時候，當(dāng)時他有些焦躁地挪動著身體，斜著眼看向小胡，隨后再低下頭去。
至此，幾名證人在庭審中集體翻供，而且全部確認“以法庭陳述的為準”。
6
通常情況下， 強奸案件都發(fā)生在隱秘的環(huán)境中，核心證據(jù)缺乏。但此前，警方已經(jīng)了解了這起案件的很多旁證——小夢報案后去醫(yī)院做了診斷，“這個女孩之前尚未經(jīng)事，所以不太會出現(xiàn)為了其他目的來報強奸”；已找到的監(jiān)控“可以看出來誰是在主導(dǎo)”；小夢身上沒有其他撕扯傷，“（可能）是她由于酒醉沒有發(fā)生一些暴力性傷”。
而4名證人的證言“對證明這個關(guān)鍵情節(jié)（她到底有沒有喝醉）上，是有重要意義的”，“如果這個都要翻掉，那么案件的走向會發(fā)生很大的改變”。
2018年3月，檢察院公訴科向公安機關(guān)去函指出：因為幾名證人作出與之前偵查階段不一致的證言，導(dǎo)致案件不能順利判決，建議公安機關(guān)立案偵查。之后，4位證人涉嫌偽證一案被正式受理。
警察最先去的是小胡的老家。在教育之下，小胡很快承認自己作了偽證，隨后被警察帶回上海進行詳細調(diào)查。訊問中，小胡講述了整個預(yù)謀偽證的過程。
在馬某涉嫌強奸一案開庭前，法院通知小胡作為證人出庭，一開始他想推脫——他覺得自己人都不在上海，何必折騰。“后來牛X，我的朋友，打電話讓我去，他說我也是蠻重要的證人，還說那邊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
牛某打了好幾個電話勸小胡，小胡心里明白，牛某是馬某的朋友，肯定是要他幫馬某說話。他又想到，當(dāng)初事發(fā)后他在公安那里做了筆錄，“就有人跟我說，你在派出所說了馬總壞話，出來馬總要找人搞死你的”。
小胡最終答應(yīng)出庭作證，他提前一天從老家坐車到上海，在賓館住了一晚。12月12日開庭那天，打車去與張麗、張玫等人會合。
庭審是在下午，中午到法院附近后，小胡被帶進一個飯店，在那里見到了一個叫“楊大哥”的人，這個楊大哥叮囑他們，“就讓我們說她沒喝醉”。
開庭結(jié)束后，小胡又跟著大家一起去了法院旁的咖啡廳，這一次楊大哥和馬某的律師都在，“律師就開始點評我們，說我在庭上說的有些模棱兩可，事后如果還有人來問我‘為什么在庭上和一開始說得不一樣’，就讓我說一開始在公安那里做筆錄沒仔細看就簽字了……”
庭審結(jié)束后，張麗給他轉(zhuǎn)了300 元住宿費，之后又根據(jù)截圖給他報銷了往返的路費。
很快，公安機關(guān)又將張麗、張玫、小許、楊某等人帶來調(diào)查。
小許也很快承認作了偽證：“當(dāng)天聚餐的時候小夢喝了兩三杯紅酒，之后KTV唱歌的時候喝了五六瓶啤酒，我開庭的時候只說她喝了五六杯啤酒；還有，小夢當(dāng)時已經(jīng)喝醉了，我說她沒有喝醉；而且開庭前我們見過辯護人的律師，我在庭上說沒見過。”
小許承認，開庭前，“律師走到我們身邊，說庭審的時候問起‘被害人是否喝醉’，讓我們回答‘被害人沒有喝醉’；問起‘被害人喝了多少酒’，讓我們回答喝了一點點，少說點；問起在KTV包廂內(nèi)‘被害人與馬某有無親密接觸’，你們4個都要回答小夢在包房內(nèi)抱著馬總……總之讓我們4個回答問題的時候，都要向馬總有利的方向講?！?/p>
緊接著，小許還提供了一些小胡不知道的信息。
2017年11月26日，公司內(nèi)某翟姓領(lǐng)導(dǎo)建了一個微信群，群里有小許、張麗、張玫和楊某，翟某說在群里說，“開庭要如實講當(dāng)天的實際情況”，還說，“注意我們那天都沒喝醉”。?
張麗曾在群里問：“姓胡的小孩后面還確定要不要用了？”楊某就說“打電話說”，隨后附上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庭審當(dāng)天，楊某在群里對小許說：“你是最關(guān)鍵的了，KTV出來你一直陪同馬總，當(dāng)時情況你肯定清楚的，要如實講，不要怕！我們要為了正義而戰(zhàn)?！?/p>
說完這句話，楊某還將群名修改為“為正義而戰(zhàn)！馬總工作組”。
小許只回了個“嗯”。
中午一起吃飯后，4名證人一直和楊某保持著聯(lián)系。小許作證前，楊某問他：“好了嗎？”他回答：“沒有，剛第二位證人進去，還有兩個證人在等待?！毙≡S作證后又和楊某發(fā)微信：“我出來了，楊大哥，在休息室，等第四個證人結(jié)束?！睏顔枺骸岸贾v清楚了嗎？沒有緊張吧……問你喝醉的事情了嗎？你那天跟我講的警察讓這樣講的，今天講了嗎？”小許回答：“講了……法官讓我一會兒更改筆錄，我說警察讓我這樣寫的。”楊某說：“好的，你們都得更改筆錄?！?/p>
然而，即便有了這些供述和微信聊天記錄為證，張麗和張玫仍然一直否認自己作了偽證。張麗說，她認為楊某就是個組織者，負責(zé)召集他們幾名證人，通知時間地點，自己并沒有在其授意下更改證詞；張玫也說，和楊某打交道也就匆匆兩面，吃午飯時她沒注意楊某說了什么，在咖啡廳她只是喝了咖啡，至于微信群，她沒關(guān)注發(fā)了什么。
楊某則大喊冤枉，說自己只是受朋友之托，幫馬某請了個律師。對于為什么要和4名證人見面，他的說法變過好幾次，一會兒說“我是想問他們要被害人（小夢）的聯(lián)系方式，因為馬X的妻子想跟被害人談賠償”，一會兒又說“因為律師不方便和4位證人見面，所以想請我?guī)椭矒崴麄兊那榫w”。
最終，公安機關(guān)認定4名證人作了偽證，馬某涉嫌強奸的案件這才得以繼續(xù)推進。
2018年9月4日，法院判處馬某犯強奸罪，判其有期徒刑5年。馬某提起了上訴，2018年12月18日，上級法院駁回馬某的上訴，維持原判。
2019年1月，法院開庭審理了幾名證人涉嫌偽證、楊某涉嫌妨害作證的案件。之后，法院判處小許有期徒刑1年2個月，張麗1年3個月，張玫1年3個月，小胡10個月，楊某1年4個月。
之后張麗、張玫提起上訴。小許服從判決，正在服刑。在我采訪期間，小胡已經(jīng)服完刑期，重獲自由。
2019年3月20日，案件二審開庭，張麗、張玫仍不承認作偽證。
7
庭審結(jié)束后第二天我給朱先生打了個電話，他還不知道馬某已經(jīng)被判刑。
聽到消息，朱先生在電話那頭說：“太振奮了，我覺得我當(dāng)時報警的這個決定沒錯！因為我也擔(dān)了很大壓力……你知道的?！?/p>
我問他當(dāng)初馬某涉嫌強奸一案開庭他為什么沒去？他嘆了口氣說，法院開庭前電話通知過他，“我當(dāng)時問，當(dāng)事人（小夢）去不？對方說她不去，那我也就沒有去”。
隨后，朱先生又說，那天他陪著小夢去報案后，中午就有一名公司的領(lǐng)導(dǎo)來公安局了，“那人還請大家（前來做筆錄的同事）一起出去吃飯，還一起聊天”。朱先生當(dāng)時冷眼看著幾個人站在一處，“一起抽煙，還特別放松，有說有笑，有商有量的”，他隱隱覺得事情正在朝著他無法控制的方向發(fā)展——等到下午警察來給張麗做筆錄時，事情“就和上午跟我說的有些變化了”。朱先生當(dāng)時明顯感覺到，公司的員工都“盡量去幫那個馬總，可能就串一些口供，把這些實質(zhì)性的事情全部回避掉”。
后來，朱先生也聽說公司找小夢談過，“好像是跟馬X同級別的領(lǐng)導(dǎo)，當(dāng)時就說是馬X犯了糊涂事，還說他有老婆有孩子什么的，放他一馬”。
朱先生也猜到庭審不會太順利，但聽說了證人當(dāng)庭翻供的事之后，還是有些語塞：“出了這種事，朋友還背后給她一刀，她還把他們當(dāng)好朋友的呢……”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小夢把朱先生的微信拉黑了，電話也打不通了，他也心懷默契地不再去找小夢了：“如果說我突然出現(xiàn)在她的生活里面，她想到的也就是一個噩夢，對吧？”
3月26日，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3月27日凌晨1點，朱先生給我發(fā)微信，轉(zhuǎn)了一段小視頻，視頻里一群男孩女孩在農(nóng)村的土墻邊嬉笑打鬧，他發(fā)，“我和她的童年”，又發(fā)，“為了一次見家長……八年的簡單（堅持？），一次的現(xiàn)實生活……改變不了自己的驕傲……”
我想朱先生可能是喝多了，滿腔復(fù)雜的情緒只能打出這些斷句殘章。他此前跟我說過，自己和小夢戀愛多年，青梅竹馬，因為一次見家長的問題鬧了矛盾。年輕的他們都太驕傲，分了就分了，誰都沒回頭。等再次在上海相遇，他已經(jīng)成了家，當(dāng)了父親。
我猜測，朱先生可能還心懷愧疚，因為那晚在KTV，小夢心里藏著些“傷心的事情”，很可能與他有關(guān)。
過了一會兒，朱先生又發(fā)：“我希望你們不要去打擾她的生活……只怕順藤摸瓜”，“安好誤判?！?/p>
我想他應(yīng)該是想說“安好勿盼”吧，那就祝小夢一切安好吧。
（本文所有人物皆為化名）
作者 | 倪瑋
編輯 | 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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