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走的那日天是下著雨的。

那條巷子不長，卻有兩排粗大茂密的梧桐樹直直的伸出去，巷子兩邊是高高的圍墻，十多年來那墻體的褐紅色已然在春花冬雪里漸漸淡下去。

秋雨，梧桐，倒真應(yīng)了她的名字——雨桐。

梧桐葉已將盡，只還有最后幾片凋零在樹梢，它們似乎能看見自己落地之后的命運(yùn)——隨風(fēng)飄零，任人踐踏，無人來問。

秋天，總是微雨來的多，寂寂靜靜，分明不想驚擾世人，可偏偏又惹得世人乍寒。怎么能夠說是雨的錯呢？它何嘗不是輕輕的來，悄悄而去，那些許的紛擾是不能怨責(zé)它的。

巷口，雨桐抱著一把黑色的舊雨傘，在她身邊只有一只黑色箱子。

“小姐，您去哪兒？”一輛黃包車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碼頭，我去碼頭?！?br>

“好嘞，快上來吧，雨開始下大了呢！”

雨桐將她的箱子緊緊靠在腿邊，同時用身體遮護(hù)著那把雨傘，黃包車的雨棚不能完全避雨，有水滴一直順著她的裙角流下去。

這是初秋的雨。

“小姐，你快下來看看吧，老爺快死了……”

雨桐仿佛又回到那間屋子。

“哦，他快死了?！?br>

“那你快去看看他呀，老爺想見見你……”

雨桐緩緩下樓，外面的強(qiáng)光有些刺眼，她已經(jīng)太久沒出來過了，那幾年，她一直在樓上的小屋子里，沒見過任何人。那段時間，陪她的只有那一堆堆的書，那原先是書房的屋子，里面有各種各樣的書，她看了就扔，扔了又看，那些書就被她丟的七零八落，床邊窗坍到處都是，偶然看到一本好書，心情舒暢，又將那些書一本一本仔仔細(xì)細(xì)的歸類放好，還替它們小心拭去灰塵?？傊?，沒人問她做什么，樓下的人留意的，只是她還活著。

“雨桐，我要死了，以后沒人再關(guān)著你了，你是去是留自己決定吧，在我床頭的柜子里有一封信，很久以前的，沒有給你……”

雨桐沒有說什么，窗外夕陽照進(jìn)來映在她的臉上眼睛里，在她眼中分明有淚花閃過，可她終究沒有落一滴淚。

父親去世一個月后，有一天黃昏，雨桐自海邊散步回來，家里的老傭人告訴她，其實(shí)老爺一直有收到來信，但都被他燒掉了，除了一封，他一直存在柜子里。雨桐猛然想起父親的話，她從柜子里翻出那封信來，信封已經(jīng)泛黃了，上面的郵票破舊不堪，面上只有“白雨桐收”這幾個字。

夜里，雨桐小心打開信件，這是一封來自墨西哥的寄信。

“雨桐:

得知你被父親關(guān)起來之后我便一直設(shè)法去見你，但每次都被攔回，我想你父親是想找一個有錢的女婿好讓女兒將來過得幸福無憂，我有一位朋友在墨西哥開餐館，有意讓我過去幫忙，我覺得我必須為我們的將來做些事情了，不知道你何時會看到這封信，又或者能不能看到，但請明白我的心意，若你看到這封信請回信給我。我會一直等你。

若一

上”

看到最后，雨桐的心抽痛了一下，她的臉龐有淚水劃過，那淚落在信紙上散成了雪花，冰冷的。六年前，因?yàn)楦赣H反對她和若一的愛情而將她囚禁，這六年她何嘗不是想盡辦法逃脫，甚至有時想過放棄生命——因?yàn)榻^望，可她要堅(jiān)持，忍耐，因?yàn)樗€要留著命出去，去追求真正屬于自己的愛情。

窗外梧桐森森，陰暗的樹影籠罩著屋子，屋內(nèi)燭光暗淡，雨桐有些擔(dān)憂。六年，六年了，若一還在等她嗎？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這六年她自己也變了太多，不知若一有沒有變呢？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在雨桐心中，若一是不會變的，她一直對自己說，若一對她，正如他的名字。

雨桐的眼睛有些模糊，她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若一在笑著向她走來。

“小姐，碼頭到了?！?br>

外面的世界已然一片霧雨朦朧，港口人流涌動，時而一聲拉得老長的汽笛——船開了。

雨桐將船票緊緊捏在手里，碼頭異常擁擠，剛碰過這個人的肩又踩到那個人的腳，可她，只是小心的護(hù)著雨傘。

海上泊著的那艘很高很大的船就是將要帶著她去尋愛的夢舟，名字叫做“彼岸”。彼岸，雨桐若有所思，她的彼岸會有什么等著她呢？

雨桐當(dāng)心的將傘交了海關(guān)檢查，再收好，終于上船了。

岸上擠滿了揮手告別的人，船上的人熱淚奔流，雨桐的眼里卻只有煙雨蒙蒙，在這里，在這時候，沒有她告別的人。

水手們解纜，船動了，此時岸上和船上的人一下子瘋狂起來，人們狂叫著，呼喊著，直到聽不到岸上的來聲周圍才漸漸安靜下來。人們相繼散去，甲板上，只留下雨桐一個人。

雨停了，天色漸暗下去。有風(fēng)吹進(jìn)眼里，使人有流淚的沖動——海風(fēng)，咸的。

晚上，艙室內(nèi)十分熱鬧，餐廳里人們熱情用餐，燈光下有男女相伴跳舞，燭火紅酒西裝洋裙，全然不同于離岸時的凄涼，外面寒冷的海水海風(fēng)絲毫沒有影響到這里面的暖意人心，人們都在盡情享受著這美麗的海上之夜。

晚上的時光不難度過，雖然耳邊一直有海浪聲和機(jī)器聲，但終歸是疲倦困身，便很快安眠了。

想著大洋彼岸的等待，時間已不知不覺過去了十天。這兩天，船突然搖的很厲害，有時候人根本坐不穩(wěn)，更別說站著走路了。

這天吃過晚飯，雨桐便早早回房間了。因?yàn)檫@兩日暈船厲害，整個人都沒精神，不想做任何事，躺著或許舒服些。

雨桐躺在床上沒多久就覺頭昏腦漲，因?yàn)樗拇彩琼樦L方向，船一直左右搖晃，整個人就像在吊床上了，根本沒法入睡。于是她又起來躺在沙發(fā)上，沙發(fā)是橫著放的，這樣搖起來就對人沒什么影響。

聽著房里的鐘滴答滴答響著，終于可以睡下?？删驮谶@時船突然劇烈的一個搖擺伴隨著一聲巨響，很明顯應(yīng)該是船身遭遇到了大浪。雨桐差點(diǎn)從沙發(fā)上摔下來，這一下她是無論如何也沒法睡了。

總是沒法睡的，不如去外面走走吧。于是雨桐裹了件風(fēng)衣就出去了。

雨桐不知道船現(xiàn)在到了什么地方，外面一片黑暗，刺骨的海風(fēng)呼嘯的吹個不停，海浪的聲音沉重又細(xì)碎一陣又一陣在風(fēng)中回響。抬頭望一望天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船燈映照下的海面黑的令人發(fā)悚。茫茫大海，漫漫長夜，竟沒有一點(diǎn)生氣。

倒是給這海風(fēng)一吹，雨桐心口不那么悶了，回去又會暈的，干脆就多呆會吧，縱然沒人陪伴，聽聽海浪也是好的。

雨桐裹緊了衣服，找個位置蜷縮著坐下來。突然，她聽到一陣細(xì)細(xì)的聲音，若有若無斷斷續(xù)續(xù)，是絕對不同于海浪的一種聲音，像是某種樂器發(fā)出的，那聲音，更像是從船頭隨著風(fēng)飄來。雨桐的心一下子放開了許多，她可能不再是深夜里甲板上一個人了。

循著聲音，雨桐一路來到船頭，可那聲音卻沒了。奇怪，剛才明明還聽得到，現(xiàn)在又只剩海浪聲了。

“小姐，”雨桐嚇得幾乎驚叫出來，“你來這里做什么？”

“我，我出來走走，你是誰呀？怎么在這里？”雨桐回身看看那人，身著淺藍(lán)色工作服，昏暗的燈光照著他的臉，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無光的眼睛，幾近褐色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倒是整個人看上去使人有點(diǎn)緊張的樣子。

“我是這船上的水手，晚上在船頭值班的?！?br>

“啊……你剛才有沒有聽見，有一種類似樂器的聲音？”雨桐回過神來。

“你是說這個吧?！蹦侨耸掷锱e起一副口琴。

黑暗中，雨桐看見那副口琴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在她心中又響起了剛才那首曲子，雖然那時候沒聽全，不過現(xiàn)在什么樂律都緩緩流出了，如江如河如這海浪一般，流入耳朵，流進(jìn)心里。

“這副口琴對你有什么意義嗎？”

“它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只是我隨身帶的一件東西，無聊時用來自娛。”

“你在這船上工作多久了？”

“兩年。”

……

后來的日子，雨桐常常會出來聽一聽這獨(dú)家的口琴演奏，相比之下，這船頭的獨(dú)奏要比餐廳的音樂會更讓人陶醉，因?yàn)橛酗L(fēng)有浪有夜的陪襯。

偶爾，再有白天甲板上碰到水手，兩人相互問好，也不覺得十分無聊了。

“你暈船應(yīng)該多出來走走的，在房間坐著或躺著會更嚴(yán)重?！?br>

“你在船上這么久了，還會暈嗎？”

“會的，剛上船時暈的厲害，那段時間什么都吃不下，吃了就吐，整個人就剩半條命了……”

“這幾天船正在北太平洋高緯度海域，風(fēng)浪會比較大，你要多注意些安全……”

算著日子，船已航行半個月了。

這天夜里，雨桐剛睡下不久，船突然猛烈的開始搖晃起來，她扶著床爬起來摸著按下電燈開關(guān)，房內(nèi)一閃一閃的，不好，燈壞了，她依稀看到時鐘指向0200，一定是船又遇到大浪了。

這時，船上的廣播響了“各位乘客請注意，各位乘客請注意，本船正遭遇臺風(fēng)天氣，請乘客速往水密艙避難，請乘客速往水密艙避難……”

雨桐胡亂穿了兩件衣服就東跌西撞的沖了出去。

外面一片混亂，有人正在指揮現(xiàn)場秩序，人們驚慌失措，尖叫奔逃著，有大人抱了小孩在沖的，也有老人踉踉蹌蹌在移動，海面波濤洶涌，時而有浪翻到船上來打在混亂的人群里。船上的工作人員正盡力協(xié)助人群逃離艙室。

雨桐也準(zhǔn)備往水密艙逃，可場面太混亂，她甚至不知道方向，這時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是那個水手，他帶著雨桐往前艱難的移動著，他用自己的身體護(hù)著雨桐，以免她被海浪打濕。

“不好，我的傘！”雨桐突然想起她的那把雨傘還在房里。

她死了命的往回?cái)D，那水手也往回跑了。

走廊上的燈忽明忽暗，雨桐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房間，可房里的燈已經(jīng)完全熄了。

“怎么樣？找到了嗎？”水手往黑暗的房間喊著。

“太黑了，看不見！”雨桐的聲音被外面鋪天蓋地的巨浪的怒吼所掩蓋。

水手也摸黑扶著墻進(jìn)屋去找。

房間里的東西已經(jīng)完全亂了，地上滾落著許多物品，根本摸不到傘在哪里，而外面風(fēng)浪越來越嚴(yán)重了，就好似要將這孤獨(dú)的船吞噬。

“我找到了，你在哪里？”雨桐叫喊著。

“我在這，我在這，你不要動，我過去拉著你……”

水手緊緊拉著雨桐向水密艙奔去，就在這時有一道巨浪橫向朝船身猛撲過來，隨著船體劇烈的抖動，他們一下子撲倒在甲板上，雨桐手里的傘甩了出去一直往船邊滾去。

“我的傘！”雨桐驚叫著撲上去搶她的傘。

“危險，回來！”水手沖過去拉住雨桐。

雨桐仍在掙扎著，海浪輪番而來涌上甲板，他們下半身已浸在水中。

“余風(fēng)！你怎么還在這里！？”有人看到他們喊起來。

水手看到同事來了就拉著雨桐把她交出去。

“你快帶她去水密艙，我一會兒就回去！”

雨桐被人拉著，她最后回頭看到的是一道浪蓋住了她的朋友。

那天夜里，所有的人都擠在水密艙里，四周陰暗潮濕，有人在不停的哭泣，劇烈的搖晃一次又一次沖擊著這些絕望不安的心。雨桐坐在角落里抱著雙膝發(fā)抖。她不停的張望四周，這里沒有別人，甚至沒有一絲光線。

雨桐不知道她的朋友有沒有逃脫，他會在哪里。

好像過去了千萬年那么久，舷窗里有光透進(jìn)來，天亮了。這時候，船也穩(wěn)了下來。艙門被打開了，人們攙扶相擁著陸陸續(xù)續(xù)走出艙室，雨桐卻猶豫了，她不知道外面已變成什么樣，出去后將要面對的是生或是死，這一夜的驚險竟使她畏縮了。

當(dāng)最后一個人也走出艙室，雨桐側(cè)身往門口看了一眼，靜靜的，外面沒有聲音，這里面也沉寂了?；蛟S，在經(jīng)歷了一場生與死的激烈抗?fàn)幹?，這世界本該歸于寂靜吧，它使人們思考生的意義和活著的希望，縱然事情不那么完美，但活下去總是美好的——因?yàn)橄Ｍ?br>

可是，雨桐的希望在哪里呢？她連自己唯一的雨傘都失去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希望，又或許，她根本沒了希望……

她不敢走出去。

“雖然我們不得不分開度夏

親愛的，我答應(yīng)你

我要把愛送給你，每天裝在信封里

以吻來封緘……”

是這首曲子，雨桐沒有聽錯，她又聽到了那首破碎在海浪里的曲子。

“原來你沒有……原來你沒有……”雨桐有些激動的哽咽。

“沒那么容易的，你忘了我是水手嗎？”那人一樣的平靜，一如那晚在船頭初識。

“你看天邊，那里多美……”

雨桐轉(zhuǎn)頭看去，他所指的天邊，不過是一道亮光，沒有太陽，只是海面上飄蕩著黑白碎片粼光閃閃。

再一回頭，她看見，是的，她看見水手手里的那把傘，就像變出來似的就那么出現(xiàn)在她眼前。

“呀！這傘，這把傘……”雨桐的眼睛突然充滿淚水，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接過雨傘，她輕輕的撫摸著懷抱著它，就像在安撫一個至愛。

“昨晚我在浪里搶回來的，被海水泡太久了，我用淡水洗過了，不過上面有些碰傷很難修復(fù)……”

“這把傘對你很重要嗎？你昨晚不要命的護(hù)著它?！?br>

“這傘是十四歲那年母親送給我的?！?br>

“那她，嗯……你好好保存吧。”

雨桐看著遠(yuǎn)方，兩人沉默了好久。

“他們叫你余風(fēng)？”

“是的，我叫余風(fēng)?！?br>

“我……”

“雨桐，白雨桐小姐，你好?！?br>

“啊，你……”

“昨晚我在救生名冊上見到你的名字?！?br>

……

不知何時，天邊烏云已散，夕陽黃昏，大海重歸平靜，映著落日余暉顯出它無比溫柔的一面。

當(dāng)太陽完全沒入海里，夜來了，海的另一邊一輪明月也霎時跳了出來，海面平靜，月色溫柔，是一個美麗的夜。

船頭又響起了口琴曲，月光下的兩人仿佛回到了那個漆黑的夜晚，只有美妙的口琴音和細(xì)碎的海浪聲圍繞在他們中間。

海，使人幾乎忘掉了它昨日的狂暴。

再有五天就到墨西哥了。余風(fēng)來告訴雨桐。

五天，雨桐心中突然不安起來，回想起自己這六年的禁閉生活，現(xiàn)在近在眼前的五天怎么就如此忐忑呢？

“你已經(jīng)在船上工作兩年了，還打算做多久呢？”雨桐自己也不知為何會問余風(fēng)這些話。

“我想做到船長，那時候再下地過回平靜的生活。”余風(fēng)向著舷外大海，從他眼里雨桐看到了一種堅(jiān)毅，或者說是一種使命。

“那要多久呢？”

“十年吧。”

“十年，十年……”

雨桐沉默了。

“對了，你去墨西哥做什么呢，只身一人，那邊有親人嗎？”

“嗯，去找一個人?！?br>

余風(fēng)突然面對著雨桐不再說什么，他第一次正面看著雨桐，而雨桐也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

第二十八天，船鐘指向1500，外面船笛連續(xù)響了好幾聲，有人的歡呼聲傳遍甲板上下。

雨桐走上甲板，不遠(yuǎn)處碼頭已在眼前，好的，她終于到墨西哥了。

“再見，謝謝你。”雨桐找到正在工作中的余風(fēng)留下這最后一句話。

余風(fēng)輕輕一笑，沒有說什么。

出了港口，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沒有小樓，沒有梧桐，也沒有商攤，有的只是扛貨的工人，背著兒童的婦女，和來往不絕的馬車。

雨桐上了一輛馬車，給驅(qū)車人地址，那是若一在信里附上的。

余風(fēng)站在船頭看著雨桐漸漸遠(yuǎn)去，他的眼睛有些濕潤。

馬車上，雨桐打開那封信將那一字一句又細(xì)細(xì)看了一遍，在她身旁放著她的箱子和雨傘。

街上不斷有人張望打量著這個黃皮膚的姑娘，雨桐沒有想到會有這么一天自己是完完全全的一個人。

馬車在街頭一家餐館門前停下了，雨桐掏出錢來才發(fā)覺自己根本沒有墨西哥本地錢，她馬上將手上的銀鐲子摘下交給驅(qū)車人，那人驚奇的望著她說著她并不明白的語言，然后找給她一大把一千和五百的紙鈔。

雨桐慢慢走進(jìn)那家餐館，這里看起來生意很好，有當(dāng)?shù)氐姆?wù)員正忙著傳菜，柜臺里坐著位年輕人，差不多二十五六歲，黃皮膚黑眼睛，是中國人沒錯了。

“你好，請問這里有一個叫楊若一的人嗎？”雨桐很客氣的問道。

“楊若一，啊，你就是雨桐吧，他以前常常向我們提到你……”那人連忙招呼雨桐坐下，又端了茶水上來。

“我叫周瑾，你是從中國來的吧，這么遠(yuǎn)一定很不容易，餓不餓？先吃點(diǎn)東西吧……”

周瑾是這里的老板，他已叫人去準(zhǔn)備吃的了。

“不，謝謝你，我想知道楊若一還在不在這里?！?br>

“他，他后來自己也開了餐館，他說他要努力賺錢……”

“他在哪里？”

“一會兒我?guī)闳?。你先吃點(diǎn)東西吧……”

雨桐沒有再問下去。

太陽快落了，外面漸漸涼下來。

周瑾開了自己的汽車載雨桐去找若一。

“最開始兩年他在這里也很不容易，被偷被騙被搶，后來好不容易遇到了貴人相助，開了自己的餐館，現(xiàn)在總算安定了……”

雨桐望著車窗外的小鎮(zhèn)街道，遠(yuǎn)方的落日荒野，一切都是那么平靜。她馬上要見到若一了，這六年的苦痛終于將得解脫，只是她的心里總有一絲隱憂。

安定？怎么叫做安定呢？難道安定了不好嗎？又在擔(dān)心什么呢？

車子到轉(zhuǎn)角處沒有再動，那兒，有幾棵顯目的梧桐樹，這一路來梧桐倒是沒見過的。

雨桐跟著周瑾下了車，眼前是一家標(biāo)著英文的“Rain Restaurant”，她看到有一位年輕婦人坐在門口樹下的椅子上，在她膝邊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大約兩三歲的樣子，那婦人面向街邊好像并沒有看到來人。

周瑾上前和那婦人打了招呼，這時雨桐才發(fā)現(xiàn)那女人原來是失明的，可她偏偏有一雙極美麗的眼睛。

周瑾已經(jīng)進(jìn)去餐館了。雨桐看著這里的一切，白色的桌椅，橙黃的遮陽傘，梧桐葉子尚是綠的正在風(fēng)中飄蕩著發(fā)出“嘩嘩”的聲響。路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太陽只剩一半掛在山頭，偶爾有一兩只海鳥飛過這邊留下一聲長唳更顯小鎮(zhèn)的寂靜。

這里，更像一幅畫。

那兩個小孩不知何時悄悄的從后面伸出腦袋來盯住雨桐看了好半天，他們也不敢發(fā)聲，是他們的母親叫他們雨桐才發(fā)現(xiàn)的。再看一看那婦人，深褐色皮膚，眉毛細(xì)長如柳葉，鼻梁和嘴唇都有著極其精美的弧度，一頭卷發(fā)很自然的垂下來被兩個孩子分拿著把玩，母親就任他們撥弄著自己的頭發(fā)，偶爾被拉扯的疼了就往回收一收，再輕輕撫著他們。

他們大概有些被眼前這個陌生人嚇到，因?yàn)?，畢竟這是個和他們不一樣的人——膚色。

雨桐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她，還不可以確定。

“雨桐……”

雨桐回過身來，她呆住了，是若一，她的若一，他瘦了也黑了很多，他就那么也愣愣的站著，一時兩人說不出話來，他們之間的空氣仿佛也凝固了。

微風(fēng)拂過，有一片梧桐葉子在他們之間飄過，落在地上，沒有一點(diǎn)聲音。

“你什么時候來的？一切都還好嗎？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

雨桐突然鼻子一陣酸楚，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那些在她心中積壓了數(shù)年的千言萬語在這一刻全都涌上心口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周瑾走了。

晚上，若一和雨桐在后面院子里。

“那個女人……她？”

“我初到這里兩年的時候過得很艱難，朋友雖然好心但也無法給我太多幫助，畢竟他們也是外來人，后來有一次遇到一個顧客偶爾和他談起話慢慢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他有一個失明的女兒因?yàn)榭床灰娝砸恢睕]有嫁人，他說自己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女兒……”

“后來他幫你開了餐館，要你照顧他女兒，是嗎？”

“雨桐，我……”若一聲音有些顫抖。

“你知道這六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若一能夠感到雨桐的心痛，可他不知道雨桐也一直在控制住眼淚。

“四年前她父親去世前，我曾寫信給你，告訴你這件事，但一直沒等到你的回信，而他父親臨走前一直苦苦哀求……”

“信？……”

雨桐沒有收到若一所說的信。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如果當(dāng)初他收到信的話，事情又能有所改變嗎？雨桐不會使人為難的。

想到這里，雨桐突然一陣猛烈咳嗽，該是天涼了的緣故，這些天在海上她的身體就一直不怎么好了。

“雨桐，你沒事吧？”

“我沒事……”

這時候，若一的妻子喚他進(jìn)去了，雨桐在外面，這兒的月光真美，夜空中星光點(diǎn)點(diǎn)，身邊的一切都透著溫柔，就好似這里從未有過暴風(fēng)雨。

沒過多久若一出來了。

“卡伊雅說你可以留在這里，她不介意的……”若一有些吞吞吐吐，他不敢看雨桐。

“留在這里？要怎么留在這里呢？”雨桐恍惚著。

那天晚上，雨桐告別了若一一家人獨(dú)自去一家旅館住下了。夜，又變得無邊漫長起來，黑暗中仿佛充斥了無數(shù)無形的思念的怪獸，它們在房間里亂竄時時刻刻攻擊著這個孤獨(dú)的飄落者。

天亮了。

雨桐去到周瑾的餐館。

“你知道最近的航班信息和怎樣買船票嗎？”雨桐兩眼無神，她昨晚一夜沒睡。

“什么？你要回去嗎？剛來就走？”

“是的，我要回去。”

“你聽我說，你在那邊也沒有親人了，回去之后如何安排呢？既然來了，可以留下的，我們這里也有很多中國人，他們都一樣，都留了下來……”

“我……”

“你可以先呆一段時間，這么快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如果不行的話再走也是可以的……”

“嗯……”

“就這樣吧，這里的人都很照顧的?！敝荑?dāng)然知道雨桐經(jīng)歷了什么，只是他沒有更好的理由幫她。

就這樣，雨桐留了下來，在餐館幫忙打理一些事情。

周瑾的餐館雖然距離若一不遠(yuǎn)，若一知道雨桐在這里，但從來沒來看過她，當(dāng)然，雨桐也沒有再去找過他。

不知不覺，時間已過去了半年。

有一天夜里，已經(jīng)很晚了，若一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叫醒。

“喂？你快過來，雨桐不好了……”是周瑾打來的。

若一的心猛烈跳動起來，他不知道雨桐怎么了，但他感覺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若一趕到的時候，周瑾，幾個中國朋友，還有一位醫(yī)生都在，而雨桐正在床上眼睛微微閉著。

“她怎么了？”若一幾乎要流下淚來。

“她最近幾個月經(jīng)常很虛弱，我讓她休息去看醫(yī)生，她總說沒事歇一會兒就好，今天下午突然就倒下了，醫(yī)生說她己經(jīng)患哮喘很多年了……”

“傘，我的傘……”雨桐開口說話了。

周瑾連忙將那把黑色的雨傘遞到她手里，雨桐抓住雨傘，輕輕朝若一看了一眼，若一跪在床前緊緊握住雨桐的手，她的手已經(jīng)冰冷了。

房間內(nèi)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被父親關(guān)了六年，沒有見過任何人，你的信我沒有收到，除了這一封……”

雨桐從枕頭下抽出那封信，若一接過來看了上面的日期，那封信是六年前他寫給雨桐的，當(dāng)初這封信帶著愛的堅(jiān)持和希望，卻沒想到如今將成生離死別的見證。

若一流淚了，他終于控制不住，淚水滾落在他和雨桐握著的手里。

“我回不去了，這把傘交給你，它對我很重要，若是以后有人來這里找我，你把傘給他……”

“雨桐，你不會有事的，我?guī)闳メt(yī)院！”

若一放聲抽泣，他抱起瘦弱的雨桐沖了出去。

空無一人的街道，路燈昏暗，凌晨的空氣冷的快要凝固，若一脫了上衣裹在雨桐身上，他在開車狂奔。

“你說，如果我收到了你的信來找你，我們兩個人哪怕再苦，現(xiàn)在是不是也是快樂的呢……”

“會的，會的，會的……”若一的眼睛已經(jīng)被淚水模糊了。

“我死了把我埋在面向海邊的地方，這樣，或許能看到些什么……”雨桐的聲音越來越弱了。

若一一邊開車一邊轉(zhuǎn)頭叫著雨桐，他好怕，怕雨桐永遠(yuǎn)閉上眼。

平常十分鐘的路程這一次似乎永遠(yuǎn)走不完，醫(yī)院的路突然變得那么長，長到不給一個年輕美麗善良的生命活下去的希望。

到達(dá)醫(yī)院的時候，雨桐已經(jīng)失去意識了。

醫(yī)生將若一擋在了急救室外面，他就一直等著，同時心里不停的祈求上天。那一夜，他幾乎急白了頭發(fā)。

也許，從一開始雨桐離家時她的命運(yùn)就注定了，正如她所看到的雨中的梧桐葉子盤旋飄零在地上——消逝。

雨桐，沒有再睜開眼。

醫(yī)生說她的病至少已有六年，這一次就算提前送來也沒有希望了。

若一將她葬在小鎮(zhèn)山坡上面海的一處地方，那里，有一片梧桐林。

十年后。

有一天，“Rain Restaurant”來了一位中年人，他不是本地人，卻有著和當(dāng)?shù)厝讼嘟哪w色。

若一的兩個孩子已經(jīng)長大了，他們叫來父親，便去幫媽媽洗菜，當(dāng)年的兩個不懂事的幼童而今已能為父母分憂，時光真是飛快。

“你好，請問你是楊若一先生嗎？”來人彬彬有禮。

“是的，請問你是？”

“我叫余風(fēng)，很多年前與白雨桐小姐在船上認(rèn)識，我打聽了她說的那家餐館，是周瑾先生告訴我來這里的……”

若一看著眼前的人，面容瘦削，目光直銳，他褐色的臉應(yīng)該是常年被風(fēng)浪侵蝕的顏色，然而他又是極有修養(yǎng)的人。

“雨桐，她，她已經(jīng)不在了……”若一的聲音很低，目光轉(zhuǎn)到地面上去。

“那……她現(xiàn)在在哪里？”

若一帶著余風(fēng)來到山坡上雨桐的墳前。真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弄人，旁邊的梧桐葉子又到了凋零的季節(jié)。

“醫(yī)生說她有多年哮喘，加上曾被風(fēng)浪侵蝕留有舊患，所以才突然……”若一俯下身來輕輕撥開墓前的幾片落葉。

余風(fēng)沒有說什么，他靜靜站立了好久，好久。

傍晚，在餐館里，若一取出了那把保存多年的雨傘。

“對了，這把傘，雨桐說要交給來找她的人。”若一將傘交給余風(fēng)。

那一刻，余風(fēng)的眼睛紅了，沒人注意到他神色的變化。

第二天，余風(fēng)一個人來到雨桐的墓前，他緩緩掏出口琴，那首未完的曲子在山坡梧桐林里傳開來。

“……

是的，今夏會是寒冷又孤獨(dú)

但我要填補(bǔ)空虛

送給你我所有的夢境

每天裝在信封里

以吻來封緘

我將看見你在陽光里

我將聽見你聲音遍野

我要跑過去溫柔地?fù)肀?/p>

但親愛的，你卻不在

我不想說再見

分開度夏，知道我們會相思

哦，我們立個誓：九月再相見

以吻來封緘

是的，今夏會是寒冷又孤獨(dú)

但我要填補(bǔ)空虛

送給你我所有的夢境

每天裝在信封里

以吻封緘，

以吻封緘，

以吻封緘...”

余風(fēng)走了，帶著那把傘，他將要到何處去，沒人知道。他一個人來，又一個人走，他孤單嗎？不，至少，他還有那把傘會一直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