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風的衣裳
唐天寶四年，唐明皇冊楊玉環(huán)為貴妃，普天同慶。月華如水，二人在牡丹苑執(zhí)手相看，相識十載，終究還是結(jié)了連理。貴妃的媚眼含情，明皇的眸底含笑。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多情的帝王，此心此情天地可鑒。
然而，此刻的深情，卻是對另一個人的薄情。一樣的月亮，卻是不一樣的月光，梅園里，清冷的月光像無情的鞭子一下一下抽著她滴血的心。一襲素衣下的梅妃，足尖兒點地，一曲驚鴻，曾經(jīng)醉了多情帝王的心，如今偌大的梅園，只有她一個人在旋轉(zhuǎn)。曾經(jīng)的繾綣歷歷在目，然物是人非，最是無情帝王家，曾經(jīng)只愛你一人的盟誓言猶在耳，如今新人在懷，棄她如敝履。
梅妃，名叫采萍，姿容絕美，腰肢似柳。一入宮，便得到了皇帝的寵愛。彼時，曾經(jīng)最受寵的武惠妃病逝，采萍的到來，填補了唐明皇思念惠妃的那一顆空寂的心。
采萍愛梅，性格亦如梅般高潔，明皇便將采萍的住處遍植梅樹，封為梅妃，賜住梅閣。傳說，長安三宮，東都二宮四萬宮人，梅妃冠絕后宮，一時風頭無兩。而梅妃卻并不恃寵而驕，反勸明皇勤于朝政，愛護百姓，梅妃父母兄弟皆不受封。
曾幾何時，梅園里，帝王一曲梅花落，梅妃幾度驚鴻舞，兩人盟誓，情如磐石。風雪中，朵朵梅花粲然綻放，兩個相擁的身影迎飛雪而立，小巧的梅妃在帝王的斗篷里初心萌動。
曾幾何時，明皇邀梅妃對弈，梅妃棋藝精湛，明皇屢屢不敵，甘拜下風。明皇自詡茶藝精湛，與梅妃比試后，又落敗。于是對梅妃越發(fā)疼愛，竟脫口而出“梅精”之稱。那時的月下一支疏影，幽幽十里飄香；那時的一襲白衣勝雪，兩朵紅霞嬌羞。
猶記那一晚，梅閣里，燭光和著月影，明皇握住梅妃的一雙涼涼素手，明皇手心暖暖的溫度傳遞到她的心里。明皇心疼地說，“愛妃的一雙手好冷，從今以后，朕只給你一人暖手，朕只疼你一人！”
羅帳內(nèi)，兩個人的身影緊緊相依，明皇的手穿過梅妃的黑發(fā)，挑起一縷發(fā)絲，在鼻尖輕嗅。發(fā)絲的馨香讓明皇沉醉，梅妃的嬌羞讓明皇更加愛憐，曾經(jīng)以為的一生一世，就是在那一刻，在梅妃的夢里沉淪......
在明皇的記憶里，不知還有沒有那樣一個情景？下朝后，明皇匆忙來到梅閣，只因為他答應(yīng)梅妃過來看她。彼時，梅妃正在那里化著妝容，明皇遣退侍候的宮女，親自為梅妃畫眉點唇，梅妃急得雙腮飛紅，說哪有這樣的規(guī)矩？
明皇笑著，貼近梅妃的耳邊，“朕就是規(guī)矩，你只讓朕來疼就好！”梅妃的心底顫動著，自己前世積了多少福，今生才得遇如此良人！梅妃淺笑嫣然，明皇一臉寵溺，望著梅妃，笑得攝人心魄。
梅妃生辰，明皇命人在梅園里燃放煙花，五彩的煙花在空中綻放，梅枝上掛滿了喜慶的紅燈籠，兩人執(zhí)手相擁，對視的目光里，盛開繁花萬千，縱有一世的榮華，又怎敵此刻的情深？
梅妃終究是冷清的女子，縱有才情萬千，也不善表達心中的感懷。她太愛他的明皇，她明曉事理，心思若冰，她知道他終究不是他一個人的皇帝。她勸勉明皇勤政，效仿太宗貞觀之治，愿皇上也有開元盛世。明皇感喟梅妃的仁愛賢德，也是后宮之福啊。
寒來暑往，年年歲歲花相似，兩人把酒吟詩，花下賞月。梅妃始終是那個如寒梅般冷清孤絕的女子，明皇總以梅來比擬梅妃，彼時，他愛她的孤清離索、她的纖塵不染、她的與世無爭、她的冰雪通透。她以為是永遠，他也以為會是永遠，然而，永遠到底有多遠？又有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一個先來？
似水流年，歲歲年年人不同。那一日，明皇見了有“羞花”之稱的楊玉環(huán)，心緒再不能平復(fù)。玉環(huán)本是他的兒媳，可是不知為什么，那一刻，竟有似曾相識之感。仿若前世里一絲心照不宣的情愫穿越了千年的隔閡，冰層乍破的瞬間，便恍如游園驚夢。帝王的心徹底被俘獲，他忘記了梅閣里的采萍，甚至忘記了逝去的惠妃。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玉環(huán)那絕世的容顏。
從前，他是見過玉環(huán)的，只是那匆匆的一瞥，沒有引起他的垂青，也許，那時惠妃還在世，沒有人能抵得過惠妃的華彩盛顏吧。畢竟，惠妃才是他的最愛。玉環(huán)的玉潤珠圓之身，在他的鼓樂之下，翩翩舞姿竟似在梅妃的驚鴻之上。他動了心思，當著那么多官員的面，他竟然失態(tài)了。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追隨著那舞動的身影。
高力士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如此之高，他知道皇帝心情不會再平靜，便伺機獻策，勸明皇納了玉環(huán)。明皇吃驚之余，沉默良久，喟然長嘆，得玉環(huán)此生足矣！
消息傳到梅閣，梅妃愕然失色，猶如千百把尖刀刺破臟腑，只覺皮肉一層層破裂開來。她曾經(jīng)以為的天長地久，曾經(jīng)以為的情如磐石，竟然破碎得不留痕跡。她可以忍受明皇寵幸其他的妃子，可以忍受明皇一時興起臨幸宮女，自古帝王哪能專寵一人？可是，她不能接受明皇竟然愛上了兒媳，她知道明皇是動了真情，否則又怎能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
那一日殘陽如血，她落寞地坐在梅亭，幾日不見皇上，她想見又怕見。她想聽他解釋，又怕他的答復(fù)。就在糾結(jié)百轉(zhuǎn)之際，明皇的身影踏著斜陽闖入了梅園。梅妃起身搖搖欲墜，明皇忙上前扶住，問為何幾日不見竟如此憔悴。梅妃望著明皇，眼底是無邊的疼，她不知如何開口。咬唇沉默良久，她問，“是不是真的？”
明皇頓了頓，“什么?”
"是不是真的？！”
明皇望著梅妃，神情由無措漸漸轉(zhuǎn)為安然，“是?！闭f完，竟然連他自己都覺得仿佛解脫了，似乎他不欠任何人的感情。梅妃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明皇沒有扶。他神情漠然地望著殘陽，一字一頓地說，“朕一定要接玉環(huán)入宮！”
梅妃像是驟然掉進了千年的冰層，寒冷至極。她想問，是誰說君如磐石的，是誰說只疼她一人的。她不能忘曾經(jīng)的山盟海誓，不能忘曾經(jīng)的似海深情。驟然間，東風和暖化作龍卷肆虐，柔情蜜意成了蝕骨的毒。但是她也知道，問與不問還有何不同！她不曾忘，可是他全都忘了。
如血的殘陽，照射得天地仿若鬼魅般邪惑，梅妃的眼睛里只剩了紅色，她看不到帝王的神情，看不清帝王的身影，只恍惚間，聽見明皇離去前留下的一句，“愛妃是明事理的，你好好想想清楚，朕還是疼你的?！?/p>
呵呵，疼我，如果你真的疼我，又如何會如此殘忍地對我！呵呵......
天寶四年，明皇將女道士楊太真接回了皇宮，一身道袍掩蓋了楊玉環(huán)曾經(jīng)帝王兒媳的身份。玉環(huán)在道觀的這幾年，明皇將刻骨的相思都給了她。而那個冰清玉潔的梅妃，過了幾年離索的日子，往日熱鬧的梅園，很少出現(xiàn)那一襲明黃的身影。即便偶爾來了，也只是在梅亭坐坐，再沒有了畫眉點唇，再沒有了琴瑟和鳴。他的心思都給了那個在道觀靜修的人。
如今，這朵嬌艷的牡丹開在了皇宮，那雍容的姿態(tài)、嬌羞的容顏，魅惑著帝王的眼，帝王眼底那一抹驚艷的目光，讓梅妃的心砰然墜地，一地的碎屑要有多強韌的意志才能彌合！她意識到，梅花孤絕，只與冰雪為伍，牡丹妖嬈，自有暖陽相伴。在塵世間，又有幾人能懂梅的堅守與孤獨？
偏偏玉環(huán)也知曉明皇與梅妃間曾經(jīng)的愛意流淌，此刻梅妃就站在眼前，那一絲絲醋意也在玉環(huán)心底蔓延。她的嬌憨美態(tài)讓明皇迷醉，她只需撒個嬌便讓明皇一道圣旨將梅妃送往上陽東宮，從此終日過著冷宮般寂寞單調(diào)的生活。孤獨中，梅妃想明皇而不得，作《樓東賦》：“......樓上黃昏兮，聽風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游；長門深閉，嗟青鸞之信修......”，道破了心中的寂寥與無奈。
據(jù)此百里之外的宮殿，明皇偶爾憶起與梅妃在一起的時光，只是這想念在與貴妃的恩愛里瞬息即逝。一次外國使者送來貢品，明皇包了一斛珍珠私下派人送給梅妃。梅妃只見珍珠，不見皇帝，凄然流下眼淚，她退還珍珠，并寫了一首詩給明皇，“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p>
明皇見此，心下黯然許久，心里明白，他終是負了她。他與貴妃的長生殿卻是梅妃的心頭殤，長生殿上只見新人笑，卻不曾聽聞東宮里的舊人哭！
安史之亂，明皇攜貴妃逃離皇宮，馬嵬坡兵諫，貴妃被迫自縊。待回來時，明皇已成太上皇，孤獨時，想起了他的梅妃。派人去找，因東宮已被亂軍摧毀，如何也不見梅妃蹤影。他日做了一夢，夢見梅妃一襲素衣，正是初見時的模樣。梅妃淚眼婆娑，疏忽間隱入了溫泉邊的梅林。
明皇于夢中驚醒，忙起駕溫池，著人挖掘。當梅妃的尸身現(xiàn)出土面，明皇大哭失聲，一幕幕的相依皆成過往，心事更待與誰人說？曾經(jīng)口口聲聲的梅精，那么孤絕的一朵梅花，如今卻被一抔黃土掩埋了無盡的風流！
夜未央，花已殤，歷史的更迭是無情的疏離。多年以后，明皇早已作古，元稹的一首《行宮》自是訴說了自古皇宮的新舊更替，"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
只是，不知這閑談時提及的玄宗，在當年還是明皇的時候，被感慨的不只是“一騎紅塵妃子笑”的盛景，還有“寒梅素月暗香凝”的雅情。世人皆知貴妃醉酒，嬌態(tài)可掬，可知也有梅妃傲雪，心清性寧？
或許，梅妃殞命的那一刻，心心念念的可是初見時，明皇執(zhí)起她的一雙素手，眼睛里的笑意如春風般向暖，他在她的耳畔輕語，“采萍，朕喜歡你，朕要冊你為妃！”
有時，一時的蜜語可以成為一個人一輩子的毒藥，而且，無藥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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