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的故事

阿玉是個男孩,是我老家的鄰居。

在我還沒有上學的時候,村子里的孩子多,無論年齡大小,只要能跑,皆成群結隊。目之所及都是玩耍的戰(zhàn)場。

阿玉比我大三歲,是我兒時的“大哥”。我的這位大哥自小便是一個很野的孩子,在當時那種放養(yǎng)的環(huán)境下,仿佛這樣的狀態(tài)才是正常。

阿玉性子雖野但并不瘋玩,在他看似穩(wěn)重的外表下,也會時常吹吹牛。小時候會吹牛的孩子都不會笨,阿玉的牛時常吹的有模有樣,曾讓年齡尚小的我深信不疑。

他曾說,“自己家里有很多錢,被爸爸鎖在了一個大柜子里,有一次街上來了一個賣西紅柿的,他爸爸給了對方一張一千塊的鈔票,買了對方所有的西紅柿。當晚全家都在吃西紅柿,其中最大的一個被爸爸吃掉了。”說到這里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有籃球大小。

小時候聽到這里,我羨慕到了極點,結果這么多年過去,我依然沒有見過一千塊面額的人民幣和籃球大小的西紅柿。

阿玉和村子里同齡的玩伴一樣,度過了放養(yǎng)式的童年和小學,那時的家長對孩子的成績并不如何看重,小學時能夠以各種手段完成作業(yè),于家長于老師皆是萬事大吉?;谶@樣的環(huán)境,小學沒有上完便輟學的人不在少數(shù),阿玉能夠在之后的時光里接連完成初高中和大學的教育實在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情。

小學時的阿玉對待學習并不如何上心,他有一項愛好是捉昆蟲,尤其喜歡捉天牛。或許是天牛頭上那一對長長的觸角深深的吸引了他,有一段時間,阿玉不是正在捉天牛就是在捉天牛的路上。只是經(jīng)過他手上的天牛極少有活命的機會。這類事情在經(jīng)過自己父親的幾次嚴厲呵斥之后才有所收斂。

初中對于阿玉來說可以用“放浪”來形容。

小時候的阿玉本是一個較為聰明的孩子,即便上了初中,其成績在班里也可占在上游。如果照這個節(jié)奏發(fā)展下去,如果當時的人也如同現(xiàn)在重視教育,他必然可以在求學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平穩(wěn)一些。

但人生總是充滿著各種不確定性。阿玉在初中的體育課上逐漸展露的跑步天賦漸漸的被一位體育老師注意到。體育老師由于惜才,便勸說他練上了體育。阿玉沒有過多的推辭,或許在他看來,練跑步是一件很酷而且能超越所有同學的事情。就這樣,阿玉開始了自己體育生涯。

相信那位將之領入跑步大門的體育老師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但他忽略了一個現(xiàn)實的問題——人是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

這時的阿玉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跑步上,環(huán)境的巨變讓其對學習失去了本就為數(shù)不多的興趣。在自己跑步速度越來越快的同時,文化課的成績漸漸下滑,直到最后完全跟不上。他慢慢的開始逃課,和志同道合的玩伴在街上游蕩。通過學習改變?nèi)松鷮τ诋敃r的阿玉來說似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時間本就不長的初中終究迎來了尾聲。阿玉沒有考上高中,成了落榜的一員。這時的他對學業(yè)完全失去了動力,像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不知道明天該去往何處。

普通的家境無力幫助他,對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失去了學生的標簽,一時找不到自己的身份。

阿玉去放羊了,只因為爺爺那里養(yǎng)了一群羊,爸爸想找一些事情給他做。這一放就是半年。如果照這樣發(fā)展下去,他大概率會像村子里很多同齡人一樣,年齡大一點便外出打工,用勞動換取生存的一切。

或許是老天的眷顧,市里新開了一所高中學校——第五中學。在父親的敦促下,阿玉費了一番功夫終于順利上了高中?;蛟S在家人看來,此時已經(jīng)不再對孩子的學習報有多少期望。

阿玉此時的成績極差,在班里幾乎墊底。如果再按照常理推算,能夠順利高中畢業(yè)已是萬幸的事情。但阿玉的一生有很多傳奇色彩,不確定性再次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如果練體育讓他的人生走向了下坡路,那么初中的一次游蕩經(jīng)歷則顛覆了他的人生。

這是阿玉親口所說。那又是一次逃課,和伙伴在外界游蕩的時候經(jīng)過了一處垃圾場,阿玉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摔在了地上,撿起來看了看是一本沒有封皮的書,他鬼使神差的將這本破書帶了回去。一向不愛看書的阿玉看起這本書來竟然深深的入了迷,自那以后,他便多出了看書的愛好,一發(fā)不可收拾。

后來才知道,這本改變命運的書籍是《巴黎圣母院》

或許書籍使他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此后的阿玉漸漸改變,看書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情,即便放羊時仍手不釋卷。也正是因為如此,上了高中后的阿玉非但沒有荒廢學業(yè),反而爆發(fā)出了驚人的上進心。

只要上過高中的人都會知道,高中的學業(yè)無論是難度還是體量都遠非初中可比。阿玉的底子很差,想要追上課程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價。但士別三日,此時的阿玉在心境上已絕非先前可比。沒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在三年的時間里,阿玉愣是將成績從班級墊底提到了班級第一。

但可惜的是第五中學辦學時定位較低,招收的學生大多成績較差。缺少好的學習環(huán)境和教育資源,使得阿玉雖成績名列前茅,但也只是考到了大專。

阿玉曾說過,第五中學像是專門為他而開辦的,在他離開之后沒多久這所學校便關門了。這或許真的是老天的眷顧。

阿玉去上了大學,主修專業(yè)是建筑。家里曾因學費問題而苦惱,但他似乎鐵了心要完成學業(yè),在自己的堅持和爭取之下終究還是堅持到了畢業(yè)。

大學期間,唯一不變的習慣和愛好還是看書。大學有更多的時間去閱讀,據(jù)說他讀了上百本,其中以文學名著居多。大專在大多數(shù)人看來是一些并不需要太過認真對待的學校。喜歡閱讀的阿玉心靈逐漸蛻變,看待世界變得和常人有所不同,從這時開始,他變得和周圍格格不入。

阿玉從來不是書呆子,看到學校的教學質量欠佳,對待學業(yè)也就沒有非常較真。在大學的最后,致使他堅持下來的也就只有畢業(yè)證。

阿玉順利畢業(yè),讀書使他沒有像常人一樣找一份安穩(wěn)的工作。他做過很多嘗試,想有一份成就,但遺憾的是所有的嘗試皆以失敗告終。經(jīng)過幾年的輾轉,似乎對現(xiàn)實有所妥協(xié),阿玉還是找了一份工作。

阿玉的情感生活并不順利,至今仍舊單身。他在濟南的一家公司工作,對職場的一些現(xiàn)象極為排斥。這也便使得自己無法在職場上平步青云,對此他本人倒是并不覺得可惜。

阿玉看書很是特別,看國外名著對翻譯質量要求很高,如果感覺翻譯不好便棄之不讀,再去尋找翻譯優(yōu)質的版本?;诖朔N原因,在他的藏書中,相同的書有時有好幾本,出自不同的出版社。

他曾經(jīng)說過判斷一個作者的語言功底就要試著精簡文章,一句話能夠精簡的文字越多,功底越是欠缺。他研究過魯迅,曾經(jīng)把魯迅的文章拿來精簡,發(fā)現(xiàn)竟無法刪除一個字,可見魯迅文學功底之精妙。

早年的阿玉有兩大愛好,買書和看書,其藏書量很是可觀。但在上一次參觀時,發(fā)現(xiàn)藏書已寥寥無幾,他已將大量的書籍送了人??吹讲惶麧嵉囊鹿窭锪阈嵌逊胖膸妆緯?,一絲英雄遲暮的悲涼緩緩冒出。他是一個格格不入的才子,有著無法傾訴的內(nèi)心。

很多人以成敗論英雄,而成敗的評判標準是手上有多少金錢。對于這種標準,有錢的人奉為經(jīng)典,沒錢的人只得在心中暗自鄙夷。如果從金錢的角度來看,阿玉似乎并不成功,但這種評判對其太不公平。

不久前阿玉送了我一本書——《紅與黑》。當時我問過他一個問題,“你讀書的目的是什么?”面對這個很是現(xiàn)實的問題,阿玉仔細的想了想,微微笑道:“每個人讀書的目的或許都不一樣,我讀書是因為喜歡?!?/p>

讀書,唯喜歡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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