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洞房花燭,故人歸來
賜婚圣旨傳遍京城那天,落了一場大雪。
雪很大,鋪天蓋地,一夜之間將整座城染成素白。宮人們說,這是祥瑞。我站在窗前,望著那紛紛揚揚的雪花,卻想起雪魄淵底的冰寒。
宋硯從身后走來,將一件大氅披在我肩上。
“想什么?”
“想雪魄淵?!蔽覜]有回頭,“想那個地方。”
他沉默片刻,輕輕環(huán)住我的腰。
“都過去了?!?/p>
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
我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婚期定在三日后?;实塾H自主婚,滿朝文武觀禮。鎮(zhèn)北侯娶妻,排場之大,前所未有。
可我心里,始終有個疙瘩。
靜慈師太臨去前那句話,總在夜深人靜時回響——“你不知道她是誰。”
我是誰?
我真的是沈弘的女兒?還是蕭家的遺孤?母親臨終前說“無論你是誰,我們都愛你”,可她自己,又是誰?
這些疑問,像一根刺,扎在心尖。
宋硯察覺我的心事,從不追問,只是每晚陪我在窗前看雪,握緊我的手。
三日后,大婚。
吉服是尚服局趕制的,大紅底色,金線繡著鴛鴦,繁復(fù)華麗。喜娘為我梳頭,一下,兩下,三下,嘴里念著吉利話。
我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門外傳來喧嘩聲。迎親的隊伍到了。
宋硯穿著同色吉服,騎在高頭大馬上,被一群年輕武將簇擁著。他看見我,眼中涌起暖意,伸出手。
“阿若,我來接你?!?/p>
我握住他的手,上了花轎。
一路鼓樂喧天,百姓圍觀。我坐在轎中,看著轎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嫁給他的時候。
那時也是冬天,也下了雪。那時我以為,嫁給他,就是一生一世。
如今,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
可一切,早已不同。
拜堂,行禮,送入洞房。
紅燭高燒,喜帳低垂。我坐在床邊,聽著外間的喧鬧漸漸平息,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
宋硯走進來,帶著一身酒氣,卻眼神清明。他在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
“阿若。”
“嗯?”
“今天,是我們真正的新婚?!彼粗业难劬?,一字一句,“從今往后,再沒有什么能分開我們。”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喝多了。”
“沒有。”他湊近,在我唇上輕輕一吻,“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p>
他伸手,想取下我發(fā)間的鳳冠。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響。
像是鳥鳴,又像是風(fēng)聲,細聽,卻像有人在低語。
宋硯手一頓,臉色微變。
“怎么了?”我問。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大雪依舊。月光下,一只雪白的鴿子站在窗臺上,歪著頭看他。鴿子的腳上,綁著一小截竹筒。
宋硯取下竹筒,展開里面的紙條。
只看了一眼,他臉色驟變。
“怎么了?”我走過去。
他將紙條遞給我。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跡:
“青云觀后,故人相候。不見不散?!?/p>
落款是一個字:“蕭”。
蕭?
蕭皇后已死。蕭瑟還在昏迷。靜慈師太已入石門。還有哪個蕭?
宋硯看著我,目光復(fù)雜。
“阿若,今夜……”
“我陪你去。”我打斷他。
他愣?。骸敖裢硎俏覀冃禄椤?/p>
“正因為是新婚,才更要去?!蔽铱粗坝腥诉x在這一天引我們出去,必有深意。你若一個人去,我不放心?!?/p>
他沉默片刻,終于點頭。
我們換了夜行衣,悄悄離開侯府。
雪還在下,夜色正濃。兩匹快馬踏雪而行,往城外奔去。
青云觀在京郊三十里外,建在半山腰。此刻大雪封山,人跡罕至。
我們棄馬步行,沿著山道往上。積雪沒膝,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快到山頂時,宋硯忽然停住,抬手示意。
前方,隱約有火光。
我們悄悄靠近,藏在一塊巨石后。
火光來自青云觀前的空地。那里站著一個女子,白衣勝雪,長發(fā)及腰。她背對著我們,看不清面容。
“既然來了,何必躲藏?”她開口,聲音清冷,卻透著一絲熟悉。
宋硯握緊我的手,緩緩站起。
那女子轉(zhuǎn)過身。
月光照亮她的臉。
我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蕭瑟!
是蕭瑟!
可她明明中了霜骨之毒,明明還在昏迷,怎么會在這里?
“蕭姑娘?”宋硯也震驚了,“你怎么……”
蕭瑟笑了。那笑容,與往日不同,多了幾分……滄桑。
“我不是蕭瑟?!彼_口,聲音變了,變得蒼老,變得悠遠,“我是她等了幾十年的人?!?/p>
她等了幾十年?
我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你是蕭皇后?!”
她微微頷首。
“你……你怎么會……”我語無倫次。
蕭皇后——或者說,占據(jù)了蕭瑟身體的蕭皇后——緩緩走近,站在我們面前。
“當(dāng)年我死前,用秘法將自己的魂魄封存在金鱗中。”她看著我,目光慈祥,“那枚金鱗,就是后來你父親手中的那一枚。我在里面等了二十多年,終于等到一個與我血脈相通、又愿意獻出身體的人?!?/p>
蕭瑟。蕭瑟是她侄孫女,血脈相通。
“所以蕭瑟中毒昏迷,是你……”
“是我占了她的身體?!笔捇屎笱壑虚W過一絲愧疚,“那孩子……她會恨我吧?!?/p>
她抬頭,看著漫天飛雪,長嘆一聲。
“可我必須出來。因為時間不多了。”
“什么時間?”宋硯問。
蕭皇后看向我,目光幽深如潭。
“阿若,你可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我心頭一緊。
“你不是沈弘的女兒。你甚至不是蕭家的后人?!彼蛔忠痪洌澳闶恰?/p>
她話未說完,忽然臉色大變,猛地轉(zhuǎn)身。
青云觀深處,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
那笑聲蒼老,沙啞,像從墳?zāi)估锱莱鰜淼挠撵`。
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白發(fā),道袍,枯瘦如柴。
靜慈師太!
她沒死!
“姐姐,你終于肯出來了?!膘o慈師太看著蕭皇后,笑容詭異,“我等這一天,等了幾十年?!?/p>
蕭皇后臉色鐵青:“你……你怎么可能還活著?我親眼看著你走進石門……”
“石門?”靜慈師太大笑,“那石門后,不過是條密道。我走進去,又從另一頭走出來。我等在暗處,就是為了等你現(xiàn)身的這一天?!?/p>
她轉(zhuǎn)頭,看向我,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
“沈若,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誰嗎?我來告訴你?!彼蛔忠痪?,“你是轉(zhuǎn)世之人。你的前世,是蕭皇后的女兒。那個剛出生就夭折的公主?!?/p>
我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
蕭皇后的女兒?那個被金鱗會取走血的嬰兒?
“當(dāng)年我姐姐生下你,卻保不住你。金鱗會的人取走你的血,你夭折了??赡愕幕昶?,沒有消散?!膘o慈師太看著我,“它輪回轉(zhuǎn)世,成了沈若。所以你的血,才能開啟雪魄淵。所以你的命格,才與那遺跡完美契合。”
蕭皇后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阿若,她說的是真的。你就是我的女兒。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p>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淚光,有愧疚,有深深的愛意。
“母親……”我喃喃。
她緊緊抱住我。
雪落在我們身上,落在這個遲到了二十多年的擁抱上。
宋硯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靜慈師太忽然大笑起來。
“好!好!母女重逢,感人至深!”她笑聲驟止,眼中只剩瘋狂,“可你們別忘了,今夜,是我布的局。你們來了,就別想走。”
她一揮手,四周忽然涌出無數(shù)黑影。
金鱗會的余孽。她們竟還有這么多人。
宋硯將我護在身后,拔劍在手。
蕭皇后卻忽然笑了。
“妹妹,你以為我出來,是為了什么?”
靜慈師太一愣。
蕭皇后從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金鱗。真正的金鱗。
“這枚金鱗里,封印著當(dāng)年你害死的所有人的魂魄。”她看著靜慈師太,“今日,我替她們,討個公道?!?/p>
她用力一握。
金鱗碎裂。
無數(shù)光點涌出,化作無數(shù)人影。那些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們沖向那些黑衣人,沖向靜慈師太。
慘叫聲四起。
靜慈師太拼命掙扎,卻被那些人影團團圍住。她嘶吼著,咒罵著,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
最后,她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些人影漸漸消散,化作點點光芒,飛向夜空。
蕭皇后站在雪中,淚流滿面。
“妹妹,原諒我?!彼?,“我也只能,送你到這里?!?/p>
她轉(zhuǎn)身,看著我,眼中滿是不舍。
“阿若,時間到了。我該走了?!?/p>
“母親!”我撲過去,抓住她的手。
她笑了。那笑容,和雪魄淵底母親的笑容,一模一樣。
“好好活著?!彼p輕撫過我的臉,“替我看這人間,替我守著他。”
她看向宋硯。
“好好待她。否則,我做鬼也不放過你?!?/p>
宋硯跪下,鄭重一拜。
蕭皇后笑了。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最后,化作一片光,消散在漫天大雪中。
“母親?。?!”
我的嘶吼,驚起林間寒鴉,撲棱棱飛向夜空。
雪,越下越大。
宋硯走過來,將我擁入懷中。
“阿若,你還有我。”
我靠在他肩上,淚如雨下。
不知過了多久,雪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曙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們回到侯府時,天已大亮。
蕭瑟躺在床上,依舊昏迷??伤哪樕?,比之前紅潤了許多。
林小郎中說,她體內(nèi)的毒,已經(jīng)解了。醒來,只是時間問題。
宋硯坐在床邊,看著我。
“阿若,從今往后,再沒有什么能分開我們?!?/p>
我點點頭,握住他的手。
窗外,雪后初晴,陽光明媚。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
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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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
這三生局,我用輪回布下。
只為在今生,與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