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第一次踏上故土，是在三十歲的時候，過往的是三十年歲月，故鄉(xiāng)這個詞對他來說，模糊又遙遠(yuǎn)，像一個陌生的沒聽過的親戚，突然有一天，強行到家中投宿。

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提過回老家，李源出生在貴州，說貴州話，吃貴州菜，他們一家似乎已經(jīng)徹底與老家斷裂。

直到臨終，母親才第一次和他說起故鄉(xiāng)這個詞，她半躺在病床上，手上筋脈清晰地留著針頭的印記，發(fā)出的聲音卻幾不可聞：“小寶，我想回老家......落葉歸根......” 大姐李艾坐在母親的床頭，她微微低著頭，眼睛卻沉默地對著窗外，院里香樟樹冠蓋如云，嫩綠的葉子在春日里散發(fā)出獨特的香氣。

他們家住的院子里原先也有一棵香樟樹，某年夏天，李源和姐姐在樹下蕩秋千，父親從外面干活回來，看著在樹下玩耍的一對兒女，二話不說就把樹砍了。老樹后來又發(fā)了新芽，母親折斷樹芽，用水泥終結(jié)了它。他們家行事規(guī)則橫是橫，豎是豎，柳暗沒有花明。

“別把我和你爸葬在一起......” 床上的人仿佛掐好了回光返照的時間，她的話音連起來，“這輩子受夠了......我不用他......” 在鄰居的印象里，李家夫婦是一對沉默的模范夫妻，妻子愛戴丈夫，尊敬丈夫，不這樣也沒有關(guān)系，李源想，老頭子有辦法讓她愛戴他，尊敬他。

“還有一件事......”母親喉嚨里發(fā)出呼呼的喘氣聲，試圖提高音量，“兒啊，你一定要回家?guī)蛬尠堰@件事辦了啊！”

走到人生最后的路口，李源已經(jīng)預(yù)想到娶妻生子的終極囑咐，母親一句未提，這多少讓李源感到意外，然而更意外的是母親交代他的事情——找到大姐。

李源是個老兒子，母親40歲高齡才生下了他，上面的姐姐都已經(jīng)10歲了，不知是不是覺得弟弟分走了母愛，李源覺得姐姐自小對他很冷淡，等他再長大一點，才發(fā)現(xiàn)母親和姐姐之間話更少。

他居然還有一個姐姐，一起生活這么多年，家里從來沒誰提起過。

母親的后事處理得很快，她在此地沒有太多朋友，只有親人，李源和姐姐料理完母親的事情，便開始著手準(zhǔn)備回老家，他從記事到現(xiàn)在，從來不記得自己回過老家，唯一和老家還有些許關(guān)系的只有大伯?！敖悖瑡屨f我還有一個大姐，讓我給找回來?！?/p>

李黑妹怔怔的，嘴角噙著一抹笑，眼淚卻順著臉頰蜿蜒曲折地爬下來，她又看了一眼弟弟：“我們是有一個大姐，但已經(jīng)找不回來了?！?/p>

二

安市雖然通了高鐵，車站卻沒有隨之更新?lián)Q代，破舊的站臺，斑駁的標(biāo)識讓排著的隊伍從左邊涌到右邊，一浪比一浪高，李源隨著隊伍左右騰挪，直走得頭暈?zāi)垦！?/p>

好不容易出了站臺，這三四月的天，他硬是出了一額頭的汗——被擠的，他把行李放在腳邊，剛掏出手機，一張章魚似的臉忽然擠到他目前，“小伙子可是去大關(guān)嗎，只要50......” 不等他說完，一位中年婦女?dāng)D上前來，碎花裙肩膀上有幾個磨損出的洞，她個子不高，肩膀一高一低，伸手把旁邊拉客的大叔堆到了一邊：“坐我的吧，就差一個人，上車就走！”

李源和大姐坐上了“只差一個人的車”，然后看著大姐拉了一個又一個最后一個乘客，車廂里的人看不過去了，“夠了吧，這都沒東西下腳了！”李源蜷縮起手腳，蹲在在第一排和第二排的空隙間，聞言佩服地看了那位說沒處下腳的民工大哥，這他媽豈止是沒處下腳，再來一個人，怕是得橫放在他們頭頂吧！

大姐嘟嘟囔囔，眼看著一車人的怒火越燃越高，她安撫道：“最后一個最后一個了啊，馬上就走馬上就走！”

“那我不坐了！” 有人嚷嚷道。

“我也下車吧！”李源是真想下車了。

“哎呀，走走走走走走......” 眼看著最后一個人沒著落，好不容易拉來的一車人要跑，大姐趕緊偃旗息鼓，她屁股往后一懟，硬生生把自己插進(jìn)乘客中間，深吸一口氣把晃悠著的肚皮熨平，接著胳膊發(fā)力，把面包車的車門從左往右惡狠狠一拽，隨著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聲，車門開上了。

李源坐在神車?yán)?，感覺空氣被壓縮成了一小塊，他盡力地伸長了脖子，大姐看了他一眼：“你快下車了，別亂動，越動越難受，一會兒叫交警看見了！”李源看了貼在車門邊，雙手抱著雙腿的人，艱難地把頭轉(zhuǎn)向了窗邊。

車子搖搖晃晃地開到鎮(zhèn)上中學(xué)門口，門一開，不等李源看清路邊景象，就被人一堆，連滾帶爬地下了車。

想象中破破爛爛的小鎮(zhèn)在腦中一晃而過，李源看著路兩旁整齊的商鋪，略一抬頭，還能看見近處的樓盤，商業(yè)街上，紅燈籠掛滿了樹梢頭，比路上的行人多出幾倍。

他拉著行李箱，按照百度地圖走到了中學(xué)的公交車站，等了30分鐘，路邊炸串的女人問道：“小伙子，來點串？”

“大姐，這公交車多長時間一趟！”李源觀察了一下女人才開口，她穿著橙色T恤牛仔褲，可眼角的皺紋卻如蛛網(wǎng)狀蔓延開來。

“沒有公交車！”女人打量了他一下，把手里的臭豆腐放入鍋中，刺啦一聲，香味飄了出來，李源抽了抽鼻子，“給我來幾串吧！”

女人應(yīng)好，把手在圍裙上擦擦，又去拿了幾串放入鍋里，“你是外地來的吧，到哪兒去??？”

“我要去魯洪，這不是有公交車站嗎，怎么沒有公交車呢？”李源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公交站牌，上面站點已經(jīng)有點字跡模糊了，想來建立時間不短了。

“只有站牌，一直沒開通公交車，”女人把臭豆腐從鍋里撈出來，裹上鮮紅的辣椒醬，撒上小蔥遞給他。“5塊”

“那還有別的車去村里嗎？”李源掃了碼付款，一口咬住一塊兒豆腐，辣椒醬帶著一股鮮甜味，這就是故鄉(xiāng)的味道了，他想。

“大姐，我怎么去魯洪？”李源問炸串女人。

“走著去，半小時也就到了，有順風(fēng)車10分鐘！”

又吃了幾串臭豆腐，一輛白色小車停在串串?dāng)偽磺埃骸皝?0串炸海帶吧！”炸串女人笑著提醒李源：“順風(fēng)車到了，我給你講一聲，給你捎回去?！?/p>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他穿著白麻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聽了炸串女人的話，叫陳哥的男人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幫他一起把行李搬進(jìn)后備箱。李源對于未到的小村子有了一絲期待和好感。

三.

車子駛離小鎮(zhèn)，穿過橋洞，入眼是一片油菜花的海洋。

李源從沒想過故鄉(xiāng)會以這樣的方式進(jìn)入自己的視野，他眼含驚艷，嘆息自己從未見過的家鄉(xiāng)。

“漂亮吧！我第一次這個季節(jié)來也驚呆了?！标惛缯f一口純正的普通話，李源和他聊了幾句，才知道他是個北方人，娶了村里的姑娘，現(xiàn)在陪著媳婦回老家探親。

“老弟你回來也是探親？”陳哥問道。

“對，想回來看看，陳哥你方便給我放在村東頭那個岔路口嗎？” 李源又確認(rèn)了一下問到的地址。

“好嘞?！?/p>

路是砂石混合的土路，路兩邊是一小塊一小塊拼湊起來的油菜田，像百家被一樣延綿到了村口，車子在沙石路上顛顛簸簸，沒一會兒似乎就到了目的地，李源謝過陳哥，把行李搬下來，按照三姐說的，沿著池塘邊一家一家找起來，塘邊有兩個洗菜的婦女，看見李源，都好奇地看了一眼，村子不大，又相對封閉，進(jìn)來出去的都是本地人或者親戚，李源的面孔，他們還是第一次見，不由暗自猜測。

兩層小樓大門敞開，屋前是一大塊水泥空地，小樓正中一間堂屋，上面掛著中堂，再往上是壁龕，里面放著幾張面目模糊的老人照片，李源認(rèn)出了其中一張是爺爺，他在家里的相冊上看見過。

“看來是沒錯了?！?他暗暗地想，小樓一層是三間屋，他掃了一眼，伸手推開了堂屋的后門，轉(zhuǎn)角是一個小院子，安置著廚房，雜物間，西北邊放著一個大雞籠，外面圍著一圈小柵欄，一群雞正悠閑地踱步。

轉(zhuǎn)了一圈沒看見有人，李源站在院子里，正準(zhǔn)備給大伯打個電話，有聲音從雞籠后邊傳過來，“是不是阿源啊，阿源到了啊！” 伴隨著一陣嗆人的煙味，有拖鞋的聲音傳來，李源在煙霧中看見了自己的大伯，他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汗衫，頭發(fā)一綹一綹卷曲在一起，油光發(fā)亮。他耙了耙頭發(fā)，走到李源面前，咳嗽了幾聲，又瞇起眼睛吸了一口煙，看起來比視頻里還要蒼老：“黑妹沒跟你一塊兒回來呀？”

“沒有，大伯，她有點事走不開?！崩钤从悬c佩服大伯的好記性，他們只在視頻里見過幾次，70多歲的人了，一見面還能立即叫出他的名字。

母親提供了李源對大伯的零星記憶，他知道大伯有三個兒子，都在外地打工，孫子們高中畢業(yè)前都是他一個人在照顧。

他和大伯一起走回堂屋，落葉歸根是母親的遺愿，但他們家已離鄉(xiāng)多年，連戶口都已轉(zhuǎn)出去，要想在老家山上入土，得先問大伯。

“你媽想葬在老家？” 大伯驚訝地看著李源，“都走了，有什么好回家的?！?/p>

“我媽還是想落葉歸根，說就在姚家灣那片山。”

“不行啊，”大伯把煙在桌邊磕了磕，有點自嘲地笑了笑“早就不行了，你大伯都入不了祖墳了?！?/p>

李源愣了，一問才知道，老家前幾年已經(jīng)取消土葬，全部改為火葬，不少老年人在截止日期前喝了農(nóng)藥。

“我媽不知道這個事嗎？”他們家雖說沒回過老家，和親戚們還是有通訊往來的。

大伯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源一眼，“前幾年都鬧得上新聞了，我哪知道你們不看電視呢！”

他又咳嗽了幾聲，往堂屋的瓷磚上吐了一口痰，李源瞥了一眼，忍著惡心追問道：“沒別的法子了？”

“有什么辦法” 大伯用拖鞋蹭了蹭痰，“要不你去北邊買塊墓地也行，就是貴，也算是回老家了，就是不在咱自己家那片山上。”

“墓地離咱家這兒多遠(yuǎn)？”李源試探著問。

“四五十公里吧，大侄子，我也就那么一說，那地方，咱村里沒人想去！”

李源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下午，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第二天再和姐商量一下。

大伯領(lǐng)著李源，打著手電筒，沿著池塘北邊走，月亮掛在天上，明晃晃的，南方的民居一般是依河而建，這屋子蓋得位置怪得很，南邊的兩棟簇?fù)碇靥粒筮叺姆孔愉忼X狀交錯著往北邊延伸，李源走在著鋸齒里，月光照不進(jìn)來，卻在地上投下了陰影，房檐交錯，像張開了一張巨口，把穿行其間的人和影子吞噬。

二層小樓在鋸齒盡頭露了出來，磚砌的矮墻上雜草叢生，和滿院的雜草遙遙相看，白色的小樓泛著冷冷的光，注視著遠(yuǎn)道而來的歸人。

四

鑰匙生了銹，大伯?dāng)Q了好一會兒沒打開大門，索性用手肘一撞，不待李源阻止，大門已應(yīng)聲而開，灰塵罩著兩人落下，嗆了兩人一臉。

“咳咳......咳......咳......” 大伯的咳嗽雪上加霜，沒戴口罩，兩人索性用襯衫袖子一卷，捂住口鼻，李源率先推開門，進(jìn)門一間堂屋，兩端立著兩間廂房，呆呆板板的房型，和大伯家一模一樣，屋子里空空蕩蕩的，只有正對大門的墻壁上有一幅中堂，金玉滿堂圖褪去了往日的艷麗，畫中的童男童女依然笑著，無聲無息地守著這暗淡褪色的屋子。

“大伯，這屋里怎么連桌子和椅子都沒有？”李源詫異道。

“都朽啦，前幾年就讓我搬走當(dāng)柴燒了。” 大伯走到墻邊的中堂下，拍了拍灰，從中堂后面磨出了一小把鑰匙，遞給了李源。

“樓下潮，家里沒人住，東西都發(fā)霉了，我給你家都搬到樓上了。” 從堂屋側(cè)門轉(zhuǎn)過來，突兀就是一段狹長的樓梯，直通二樓，月光從門上的藍(lán)色玻璃透過來，直直地照射在底部的兩人身上，李源攀著隧道似的樓梯，看著大伯站在最高的一層樓梯上，試著把一把鑰匙插進(jìn)鎖孔，鑰匙摩擦鎖孔的聲音突兀地在樓道響起，震落了許久未曾被揭開的灰塵，李源聽見鑰匙又轉(zhuǎn)了兩下，還是沒打開，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在鑰匙撞擊的嘩嘩聲里開了口：大伯，我大姐是怎么回事？

鑰匙串嘩啦一聲掉到地上，老人既沒有轉(zhuǎn)身，也沒有回答他，許久，他蹲下身子，把鑰匙重新拾起來，“早就沒了?！?/p>

二姐不愿意告訴李源詳情，但從二姐的態(tài)度中，他隱隱已經(jīng)有所察覺，此時再被大伯告知一遍，他心中的疑惑卻如漣漪般擴散開了。

“怎么沒的？”他追問道。

“淹死的。好了，門打開了，快進(jìn)去看看吧！”

二樓的東西不比一樓多多少，除了兩張床和一排柜子，李源看不住任何有人曾居住過的跡象。

”大伯，我家里都沒有大姐的照片嗎？” 他打開柜門，果然，空空如也。

“咳....都多長時間的事兒了......早沒了......” 大伯模模糊糊答了幾句，李源沒聽清，正待再問，老頭已下了樓梯，背影在樓道間越拉越長，像一頭猙獰的妖怪。

晚上李源收到了李艾的電話，對方問他是否辦妥了事情。

李源和她商量了一下墓地的事情，她淡淡地說：“媽想落葉歸根，那就找塊墓地吧，離家里遠(yuǎn)一點，也好?！?/p>

“二姐，”李源喊著二姐，還是覺得有點別扭，心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姐的事情，“你不回來嗎？家里房子還在。”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先不回家了，你定好了，我請假回來一趟也行。”

李源也沒有勉強，實際上他也不指望二姐回來，他這通電話，是想做別的嘗試。

“姐，大伯說大姐是淹死的，大姐出事的時候，你還有印象嗎？家里從來沒提過。” 母親臨終才讓找回大姐，他吃不準(zhǔn)所謂的找回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已經(jīng)過世，母親縱使傷心過度，也已經(jīng)在這樣的現(xiàn)實里生活了幾十年，臨終囈語到底想表達(dá)什么。

“傷心事，沒什么好提的。” 李黑妹冷冷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

“那大姐葬在哪兒你知道嗎，要遷到媽身邊嗎？” 李源愣了一瞬，急急忙忙問道。

李黑妹強硬地拒絕了他的建議，“不知道，我們別打擾她了?！彼f。

李源趁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我去給姐姐掃掃墓吧。”他迅速說道，生怕又會遭到姐姐的反對。

那頭遲疑了一下，終于答應(yīng)了，讓他找張木匠的女兒詢問墓地位置。

掛完電話，他站在稻床的空地上，頭頂?shù)男强罩?，無數(shù)的星星碎鉆一樣閃爍著泠泠的光，仿佛伸手可觸，星空之外，無邊的夜色把他包裹了。

大伯給李源介紹了村里的熟人，這人一直在殯儀館工作，聽說了他家找墓地的事情，很痛快地答應(yīng)幫忙，一周之后，李源選了一塊看起來不錯的地方，把事情敲定了。

沿著池塘往北走，是一片蔥蔥郁郁的香樟木，李源深吸一口氣吐出來，感覺頭腦清醒了不少，他加快腳步，從香樟林間穿過，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苗圃，苗圃西邊，赫然是村莊的另一半天地。

和村子南邊一樣，徽派的建筑偏愛依水而建，此處地勢不平，樓頂?shù)牧鹆吆托堑乃{(lán)色玻璃窗在水面映出錯落的倒影，門口曬太陽的都是老人，李源走到最近的一家，遞給正在磕鞋子的老頭一支煙，向他打聽張木匠家，老頭瞇著眼抽了一口，用手指著北邊：“池塘邊的那戶就是?！?/p>

同樣的池塘邊，因為是獨棟，李源感覺這棟兩層小樓被陽光照亮了，小樓兩邊栽了不少香樟樹，清香辛辣的空氣爭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孔，他在樹上看見了一個熟人正在鋸樹杈——陳哥。

陳哥也發(fā)現(xiàn)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把鋸放在了樹杈上，低頭和他打了個招呼：“小李你怎么來了，快屋里坐來！”

丘陵地帶紅土資源豐富，盛產(chǎn)綠茶，當(dāng)?shù)厝硕加信莶枵写腿说牧?xí)慣，李源有點喝不慣這種茶，本想說喝點開水就行，還沒張口，精致的茶杯已經(jīng)被塞進(jìn)手里，陳哥用蹩腳的當(dāng)?shù)胤窖哉f了一句：“喝點茶......”

李源笑了一下，端端正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他用茶杯蓋撇了撇茶葉，呷了一口，說明了來意。

“哦，我媳婦就是他們家姑娘，在院子里澆花呢?！?陳哥領(lǐng)著李源進(jìn)了后院。

不似前院，小小的后院只有十平方左右，卻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陶土花盆，一個中年女人正穿梭其間，給月季剪枝。

“聽村里人說，李家有個老幺回來了，” 中年女人轉(zhuǎn)過身來，笑意盈盈的眼睛上戴著副金絲眼鏡，李源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大學(xué)老師，他有點局促地上前，簡單做了自我介紹。

?中年女人笑意收住，她維持著拿剪刀的動作，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源面前，怔怔地看著他。

“張姐”李源喊了一聲，中年女人終于放下剪刀，她仿佛走在夢境中，透過李源看別人透射在他身上的影子，那個別人，李源沒有猜錯的話，應(yīng)該就是大姐了。

他不好意思打斷中年女人的沉思，往事如霜，張姐看著看著，眼角泛起淚光。

“你和你大姐的眼睛有點像。”良久，坐在椅子上的人嘆息一聲。

大姐的長相，李源在夢里也沒見過，周圍人的態(tài)度引起了他的好奇，明知不該深究，他還是入戲了：“我想去給我姐掃墓?！?/p>

張姐嗤笑一聲，她擦擦眼角，“你們家是遭了什么難，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了嗎？”

李源不說話了，前塵往事他一無所知，最好閉嘴，這感覺滑稽得像偵探走訪現(xiàn)場，他是局中人，卻需要別人把故事告訴他。

張姐也沒難為他，她站起身，伸伸胳膊腿，“吃個中午飯吧，吃完飯帶你過去。”

中飯是在院子里吃的，堂屋里堆滿了稻子，容不下一張小飯桌，他們坐在稻床的邊緣，陽光打在身上，有點暖融融的。張姐給李源夾了一塊兒冬瓜，笑瞇瞇地勸他多吃，“這是你姐最喜歡做的菜，我也是跟她學(xué)的。”李源心里打了個冷戰(zhàn)，陽光似乎從他身上轉(zhuǎn)移了過去，張姐把一塊兒冬瓜夾到自己碗里，充滿懷念地說：春麗夏天的時候最喜歡燒冬瓜，每次去，她都在鍋里夾一塊讓我嘗嘗咸淡，其實我不愛吃冬瓜，可是除了這個，我也沒什么能念起她的東西了。”

李源不知道這個名字多年來一直是對方的禁忌，張姐沒看他，繼續(xù)自顧自地回憶：以前大家都念祠堂小學(xué)，每學(xué)期開學(xué)要交一袋子松果，我爸媽沒興趣管小孩的事情，我就向人家打聽啊，說東北邊山上的松果多，早上吃完飯，我就拎著比我長的蛇皮袋子出發(fā)了，沿著古寺往上爬，撿了一天，腰也酸了，手也麻了，半袋子都沒裝滿，眼看著天還黑了，我自己往山下走，越走越迷糊，害怕地哭起來，春麗突然從山谷里冒出頭來，領(lǐng)著我在附近的山里撿了一袋子松果，還把我送回了家。

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在北緯31度的紅土地上，卻沒有熾熱感，也許是春寒猶在，也許是香樟樹的樹蔭太濃密，李源看著覆蓋在原野上的油菜花沿著大路走進(jìn)了村里，卻消失在水源豐富的河邊，河流兩岸，大片芳草取代了隨風(fēng)搖曳的黃色花朵。他愣愣地看著黃綠交接的田野，轉(zhuǎn)頭問出了一句：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話音戛然而止，中年女人再次打量了他一遍，像陌生人第一次看著大海的目光，海浪翻滾，李源不確定她看出了什么，他想要一個答案，不管答案讓他哭還是恨。

飯桌上沉默了下來，張姐沒再對著李源說那些似是而非的往事，她似乎只是需要找人傾訴一下，并不在乎對方是誰，可以說多少。李源沉默地吃完了一碗冬瓜，又添了一碗米飯，胃里沉甸甸的，他努力不讓空虛感蔓延進(jìn)心里。

午后的遠(yuǎn)足更加沉默，張姐挎著竹籃，她的步伐很快，像奔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后面卻遠(yuǎn)遠(yuǎn)墜著兩個陌生人。田間小路縱橫交錯，他們像三枚小小的棋子走在巨大的棋盤上，不過二十分鐘他們走到了一片油菜地前，張姐從竹籃里拿出黃紙，朝他遞過來。

李源環(huán)顧四周，沒有墓地，沒有墓碑，這兒甚至沒有一個土包，他僵硬地接過黃紙，“這兒?！?張姐用手朝著某個方向指了指，他機械地蹲下身，春天的風(fēng)帶著點濕潤的土腥氣，黃紙很快被點燃，水蒸氣舀起紙灰順著頭發(fā)向天空飄去。張姐的嗓音有點沙啞：“”9歲那年，小學(xué)合并了。我們小學(xué)并到中心小學(xué)，大家把課桌打包搬出學(xué)校，春麗的課桌卻沒有人搬，我中午的時候去你家一看，沒有人，我也不敢多待，怕惹到你媽，春麗又要挨一頓打，就跑出來了，幾天之后，幾個鄰居聊天我才知道，春麗沒了，上午喝了農(nóng)藥，下午走的，我一聽，就知道我的小伙伴做出了選擇，往后六七十年的時間，她可以安安心心睡了，不用害怕任何人，任何事了?！彼D了頓，“大約一個月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小伙伴沒有選擇，那天在家，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熱水瓶，她沒有思考的時間，因為你母親要回來了，她走到池塘的柳樹下面，仰頭喝下了毒藥?！?李源艱難地抬頭，蹬著背對他的女人，春風(fēng)帶著寒意像小刀一樣沁入他的身體，他想尖叫，想轉(zhuǎn)身就走，腳卻不聽使喚，僵硬地支在原地，聽著那與他血脈相連的女孩的命運走向，“你母親回家沒看見春麗，吃了中飯，她氣沖沖地找人，想像往常一樣把怒火用鞭子發(fā)泄出來，鄰居說是你大伯先找到了她，沒等商量出去不去醫(yī)院，春麗就不行了?！?/p>

“春麗是一天之內(nèi)就走的”她轉(zhuǎn)過身，“這些年我每次看見有人喝農(nóng)藥的新聞就去看一眼，據(jù)說很多人被折磨了好幾天才走，春麗是個好姑娘，老天爺不忍心讓她最后再多一點折磨” 李源站在原地，他低著頭，沒有看張姐一眼，轉(zhuǎn)身走出了油菜地，袖子下的手緊緊地攥成一團(tuán)。

李源越走越快，油菜地里的人影離他越來越遠(yuǎn)，恍惚中，離那一團(tuán)亂麻的真相似乎又遠(yuǎn)了一點，他深吸了一口氣，發(fā)現(xiàn)空氣里都是嗆人的農(nóng)藥味，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剖開他生活表象的人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原地，臉上似乎是局外人的冷漠又似乎帶有隱隱的快意。

他慌亂地穿過美麗的油菜花叢，清新馥郁的香樟樹叢，緩緩流淌的小溪水，終于回到了天堂的另一端——他的家。

他沒有堅持讓二姐回來參加母親的葬禮，如今聽到二姐的聲音已足夠讓他耳朵生疼，老家的種種景象化為幻影，日日夜夜游蕩在他的夢境里。他打開廚房的門，正對門的位置有一口大灶臺，兩個黑洞洞的鍋洞口像空洞的眼眶，盼著游子歸來，用他的眼睛看看這沒有看完的世界。他摸著墻壁上的黑灰，手掌上傳來刺痛，夢境減退了一些，大伯的聲音從屋外傳來，李源在玻璃窗上捕捉到一道身影，他瞪大了眼睛，追隨著那道身影，耳邊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喚：“春麗，你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