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哥循益

第一百七十一章 桂香暫歇新頁開

桂香落了滿城的那天，武漢入了秋，天一下子就涼了下來。李琳的桂花冰米酒攤子真的開在了黃鶴樓腳下，就在當年張阿婆擺攤的老位置，木牌子還是吳洋找木工做的，刷了米白色的漆，寫著“桂約冰米酒”五個字，字里還嵌了細碎的金桂花干，風一吹，香得過路的人都要停下來買一杯。

開張第一天，所有人都過來幫忙，魯哥搬了兩張小桌子放在樹陰下，汪哲打印了好多老照片貼在攤子背后的墻上——有李驚蟄當年扛著測量儀在三峽測繪的老照片，有解放公園老桂樹開花的舊影，最后一張是峽口石門拍的合影，八個人站在船頭，江風把衣角吹得獵獵響，背景是滿天的金霞。照片角落里，還能看見一點淡青色的虛影，挨著白澤站著。

阿糖蹲在攤子邊上給杯子貼貼紙，貼紙是吳洋設(shè)計的，小小的一朵金桂花，下面印著“楚脈長存”四個字。林默拎著一袋子從解放公園老桂樹上落的干凈桂花過來，倒在瓷缸里，說客人買酒就多撒一勺，香更濃。徐循益搬來自己修鐘表的小折疊凳，幫李琳看著攤子收錢，他指尖還沾著昨天修表蹭的銅油星，笑著說：“我這修表的手藝，算個數(shù)準得很，絕不會收錯錢?！?br>

剛擺好攤子，就看見石板路那頭走過來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老人，頭發(fā)全白了，背卻挺得筆直，手里攥著一個布包，老遠就笑著喊：“我聞著桂香就找過來了，李丫頭這攤子，開得比我預(yù)想的早三天。”

林默一眼認出來，是胡必成胡校長——自從楚澤界的詩陣穩(wěn)下來，他退休后就被省文史館請去整理近代守脈人遺留的手札檔案，大半年沒露面，今天居然找過來了。李琳趕緊迎上去，接過他手里的布包：“胡校長您怎么來了，快坐，我給您盛一碗最甜的。”

胡必成挨著石桌坐下，目光掃過墻上的老照片，最后落在那行“楚脈長存，桂香不絕”上，點了點頭：“我就說，當年肖先生把詩陣傳給我，我傳給你們，不會錯。三峽那事兒辦得干凈，我在文史館翻舊檔，都能感覺到魂脈穩(wěn)了，比一百年前任何時候都穩(wěn)?！彼f著打開布包，掏出一本泛黃的線裝冊子，遞給水澤，“這是整理舊庫房翻出來的，是當年那位化名胡必成的前輩留在武漢的手札，上面記著楚地還有三處抗戰(zhàn)時期斷了線的暗脈點，現(xiàn)在三峽這邊穩(wěn)了，往后你們慢慢找，慢慢續(xù)上?！?br>

白澤接過冊子，指尖摸過封面上的暗紋，笑著應(yīng)：“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找?！?br>

忙到下午，客人慢慢多了，有放學(xué)的學(xué)生，有逛完樓的游客，還有本地的老人，坐下來端著杯子聊天，說這桂花米酒香得正宗，比別處的都好喝。李琳站在攤子后面，笑著給人盛酒，臉上的松弛是五十年里都沒有過的——從前她每天對著坐標和手表，心一直懸著，現(xiàn)在懸了五十年的心落了地，連笑起來都帶著桂香的軟。

收攤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一群人沿著長江江灘散步，江風裹著水汽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遠處飄來桂香。魯哥接了個電話，是工地上打來的，說明天要開工修江灘的步道，他得過去盯著，掛了電話他笑著說：“明天又得忙了，不過忙得踏實，比啥都強。”

汪哲和吳洋要回學(xué)校交畢業(yè)論文，吳洋的畢業(yè)論文寫的就是武漢近代魂脈守護史，把李驚蟄和青衣的故事整理成了案例，導(dǎo)師說要推去省博物館做特展。吳洋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說等特展開了，一定要請所有人去剪彩，把老桂樹的花枝插一瓶放在展臺上，讓更多人知道這個故事。

徐循益要回巷口自己的修表鋪，他摸了摸腕間自己改裝的桂花表鏈，笑著說：“我照常修我的鐘表，以后每天下午過來幫李琳看兩個鐘頭攤子，順便對對三峽水文的坐標，我修表的眼睛準，錯不了?！绷帜Я硕?的備課筆記，笑著接話：“我照?；刂袑W(xué)教我的歷史課，周末有空就去楚澤界整理整理記憶碎片，順便給老桂樹澆澆水，講課的時候順便給學(xué)生講點武漢的老故事，這不就是最好的傳承嘛?！?br>

胡必成走在最后，看著前面說說笑笑的年輕人，對著白澤笑：“我這把老骨頭，就幫你們守著文史館的舊檔，要找什么資料，隨時過來，我給你們翻。退休后找這么個事兒干，比在家?guī)O子有意思?！?br>

走到長江二橋底下，大家停下來歇腳，白澤對著大家笑：“這一輪算是打完了，接下來各人先回各人的日子，等喘過氣，再順著胡校長給的手札找下一處暗脈，不急。我還回解放公園桂樹下待著，有事去找我，我都在。”

阿糖抱著白澤的胳膊晃了晃，說：“那下個月我?guī)驴镜墓鸹ǜ馊フ夷悖憧刹辉S躲?！?br>

“不躲，我在桂樹下等你?！卑诐尚χ鴳?yīng)了。

分手的時候，誰都沒說傷感的話，畢竟只是打完一個大副本，不是故事結(jié)束，只是歇口氣，準備往下走。該擺攤的擺攤，該修表的修表，該教書的教書，該整理檔案的整理檔案，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只有領(lǐng)口的香包，攤子上的桂花，老桂樹的落花，記著這一百年攢下來的一局。

轉(zhuǎn)天一早，林默先去學(xué)校交了下周的歷史教案，課間繞去器材室拿了給老桂樹施肥的鏟子，騎車慢悠悠晃去解放公園。白澤已經(jīng)坐在老桂樹下的石桌旁，剛打開胡必成給的手札，就聽見腳邊有輕輕的響動，低頭一看，之前埋青衣碎玉的地方，長出了一棵小小的桂樹苗，只有巴掌高，長了兩片嫩綠色的葉子，葉尖還頂著一朵小小的桂花，嫩黃嫩黃的，香得清透。

白澤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朵小桂花，笑：“你這小子，急著出來幫著找暗脈啊?！?br>

林默也湊過去看，笑出了聲：“這青衣，當年就急著到處跑，現(xiàn)在成了小樹苗還這么急?！?br>

風一吹，小樹苗晃了晃，一朵小桂花落下來，落在白澤的手心里，溫溫的，帶著熟悉的青氣，像當年青衣剛化形的時候，伸手遞給他半朵剛摘的桂花，說“白哥你聞，今年開得比去年香”。

白澤把小桂花放進領(lǐng)口，挨著那半朵干桂花放好，坐回馬扎上翻開胡必成給的手札，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泛黃的紙頁邊角寫著三個字：胡必成。那是建國前老一輩革命家進北京前，留在武漢的手札，當年青衣剛化形，就是這位前輩托胡校長的師父傳下話，說“守得住文脈，才守得住江山”，這句話白澤記了快一百年，從來沒忘。

他指尖摩挲過那三個字，輕輕笑了笑：“當年您說的話，我們守住了這一處，接下來接著找下一處。”

風卷著桂花香吹過書頁，舊紙頁沙沙響，像隔著百年應(yīng)了一聲。

陽光透過桂樹葉落下來，在書頁上印下碎金似的影，遠處有小孩追著蝴蝶跑，笑聲脆生生的，桂花香漫過來，裹著陽光，暖得人渾身都松快。他翻到第二頁，上面畫著半幅楚地暗脈圖，第一個標記點，就在東湖落雁島的老樟林里，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樟下有舊魂，等待后來人。”

白澤合上冊子，抬頭看著滿樹金黃，風落桂花，滿身香氣，他對著身邊的小桂樹笑：“你看，日子還長著呢，我們慢慢來，這楚地的脈，一輩一輩，總能續(xù)全?！?br>

林默靠在桂樹干上，掏出備課筆記，在“武漢近代歷史”那一課里補了一行小字：“解放公園老桂樹，藏著武漢人的魂。”寫完他抬頭笑：“下周上課就講這個，先給學(xué)生們賣個關(guān)子，說周末帶他們?nèi)ス珗@找故事?！?br>

小桂樹在風里晃了晃，落了一片嫩葉，落在書頁的標記點上，像應(yīng)了一聲。

解放公園的桂香還在飄，故事翻完了這一頁，還有下一頁，長長的，等著后來人一步步走下去。

徐哥循益原創(chuàng)玄幻小說《解放公園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