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街景
文/ 思
正午鴿子慵懶的睡眠，萬物有序，輕觸，從
絲綢的皮膚滑過
城市酣沉，闃寂，在深海里，水草輕搖
迷失的自我之城……
妓女的婀娜身姿，使四月荒漠的大街蘇醒
啊，裸露的豐腴、山丘和遼原
她有黑色的顧盼的眼睛，情人和姐妹的探尋
她比你更無畏，閃動金色足踝，顫進夢更深
處的漩渦
濃蔭里的男人似是瞟著，煙霧悠悠
低眉，飲茶，像一個人把世間覽盡
鎖進一個遼闊帝國
又或，本來無握一物，詞語滑入虛空的描述
啊，生活多么有力地搏動！
街頭攤開一溜果疏的原色：簡單，赤裸，豐
盈，純粹
或深掩，在一扇復一扇門扉后，留給詞語的
曲徑和深巷
扭曲，折轉，折轉，如蛇油滑……
2019/04/28
2，一首詩的形成
很久以來，我一直想把一首詩的書寫過程呈現(xiàn)出來。
那天中午，從辦公室出去閑蕩，走了較遠了，到了一條陌生的街。4月底，耳目所見，南方已是各種夏季物語。十字路口，左邊眼見一溜墻，折轉去了目不能及的地方，那垂下的綠色藤蔓倒是我歡喜的。但我的腳還是踏入了右邊，更生活氣息的日常，正安靜向我鋪展。
一家雜貨店的琳瑯貨品伸出老遠，那些紅紅綠綠的家用品正向我招呼呢！感覺自己正步入生活的樸實浪花，親切而安穩(wěn)，想，我還是熱愛生活的呀，甚至有小小雀躍，為何選了右邊，那大概不是“湊巧的葛藤”能解釋的吧。這兒顯然是一片生活密集的街巷。
濃蔭下，幾個人在小幾邊飲茶，悠閑散漫，沒有說話，甚至有人斜躺在椅子上吐著煙圈，想著表面平靜生活后涌動的繁忙，兩相對照，也甚是有趣。
這是一條寬闊的大街，地磚縫隙間，冒出不起眼的貼地新綠，稀稀疏疏，星星點點，這里那里，讓我開心。一家超市外，幾個年輕人正在棚下推銷奶品，不忙，紅衣姑娘與白衣小伙正開著午閑的玩笑，恰似一串鈴鐺叮當。
折過街角，突見一雙著高跟鞋的腳踝在眼前晃悠，一顛一顛，煞是引人，再看，一個婀姍身姿包裹在一席黑裙里，背裸的尺寸非常大膽、狂放，讓人想起有存心誘惑之嫌，意識到我在看她，她大膽而近乎狂熱地看了我一眼，長長地，意猶未盡……不知怎的，霎時，給我有點不潔、神秘、又似空無一物的印象。
回來，我想把這天的籠統(tǒng)印象記下來，這與我生命相連的普通片斷。該有個中心——我熱愛生活。動筆時，我不知道會寫成怎樣，是否會成功。沒有特別豐富的素材供我選擇，我想，我能做的，只是單純地、老老實實把這幾位偶遇的街頭人物，他們帶給我的印象寫下來，忠實記錄下那些個人印象與感受。不能虛假，否則偏離了生活與真，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生活就鋪展在那兒，它的自顯自在已自動揭示著什么，我不必畫蛇添足，或夸大其辭。
如是，我記下那“喝茶的人”和并不完全確切的“妓女”。而且，次序也完全亂了，我的所見：雜貨店——飲茶之人——超市推銷員——妓女，但詩里沒有出現(xiàn)推銷員，他們被隱去了。飲茶的人本與妓女本來毫無關系，一個在街這頭，一個在街那頭，被我在詩里強行發(fā)生了“瞟一眼”的關系，為了形成“表演”與
“觀看”的關系，我自己抽離出來了，由“飲茶人”替換了我的視角，這是我后來才意識到的：我悄悄加進了自己的眼光在“飲茶人”身上。
“推銷員”的角色也必須舍棄，地磚上的小草雖然綠得可愛，這次也沒必要帶它進詩里，一首詩容不了那么多，或者說我處理這首詩的方式只能讓它們不存在，或出現(xiàn)在下一則隨筆或詩里，生活中，你累積的經(jīng)歷和經(jīng)驗在發(fā)酵，它們有時會在閱讀或無意識間呯然冒出來，不必著急全去提取。這里，顯然就是素材的挑選問題了。
雜貨店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溜疏果的鮮亮色彩。而且，開頭的大街處理成了夢幻般的印象。這其實是真的，當時面對陌生環(huán)境我有點恍惚。至于最后一句“如蛇油滑”，我想說的是，這里那里，生活到處涌動著生動鮮活的素材，寫作卻有表達乏力之感，跟不上它寬袍的擺動，一是它的廣闊，二是它轉瞬即逝的節(jié)奏，又新的涌現(xiàn)，文字不過是努力喚回和揭示。另外，我也想提醒的是，我的眼見并不可靠，并不想為所見這些定性，認為它就是某樣東西，我把權利交給讀詩的你們。正如那名妓女可疑的身份。
我不忠于真實了嗎？當然沒有，我的智識其實多半肯定著那名妓女的身份，但我留10％的意外空間，所以整首詩被處理成似是一個夢幻的感覺，一個正午游蕩的夢幻，所以我又說“詞語滑入虛空的描述”……
我似乎做的，只是像一個手藝工挑選素材，改動事物呈現(xiàn)的順序，嫁接拼貼，以及另一個對寫作詩歌非常普遍的要素：想象。它是詩歌飛躍馳騁的起點，是我們人類“脫離地球”的神話遠游，也是守護我們實在的人類看家本領。
我并不想說這首詩寫得如何，它肯定有需要完善的地方，甚至一點也不完美，只是作為一個寫作中的過程呈現(xiàn)。當然，僅是我自己的經(jīng)歷，僅是其中寫一類詩的經(jīng)歷，而另一些詩，它用的方法可能又不是這些，比如那些圍繞一個議題例如“死亡”來搭建的詩歌，又比如單純精確展現(xiàn)瞬間印象和帶來感悟的詩歌，前者需要許多智力，后者需要超凡的捕捉與描述場景和心象的能力。
這則隨筆，就權當作與詩友們隨便交流切磋吧。
2019/05/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