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沈十一年，結婚兩年，初為人母，也可以稍微說說“老家”這個詞了。老家這個詞，總是要在離家多年以后提起才合適。雖說我的人生才到二開頭的尾聲，可是離家卻也有十六年。所以我能說的老家不是那一座城，只是我出生的一屋一院。

我對老家最美好的記憶之一是一個有關春天的記憶。某個初春的早上，睡到太陽曬屁股醒來，發(fā)現(xiàn)家里只有我一個人。揉著眼睛爬起來找媽媽，出了院門左拐，驚奇地看到小路旁一棵不知名的小矮樹掛滿了嫩綠的小葉子，那時候，甚至直到現(xiàn)在，我都堅信那棵樹是一夜之間被春風吹綠的。那一刻，我覺得像是我發(fā)現(xiàn)了春天一般快活。多年之后，那一抹嫩綠依然是我心中無法替代的春天。

另外一段美好的記憶則是媽媽經(jīng)常說給我的。小時候我是家人和鄰居眼里的書蟲，那時候我的確比現(xiàn)在愛看書，因為還沒有手機。媽媽經(jīng)常說起我周末早上幫她放鵝，必抱著一本書啃得忘掉周圍的一切。于是成了鄰居爸媽口里叨念的“別人家的孩子”。如今想來，那時候能坐在清晨的微風里，聞著草香，聽著鵝語讀書，實在是現(xiàn)代人向往的生活之一。除了媽媽喊我回家吃飯，沒有時間表，沒有待辦事項。那樣讀書的感覺，現(xiàn)在很難找到了。

媽媽羨慕我讀書的樣子，小時候，我就知道。現(xiàn)在，她提起，我心疼。媽媽是家里的老大，在她小時候，在姥姥姥爺眼里，女孩上學讀書是白費勁，遠不如在家?guī)У苊弥匾?。媽媽沒上過幾天學，字也不認得幾個，這是她一生最大的遺憾。每每提起，都是滿心的遺憾傷感。所以，對我，她一直堅持支持我好好讀書。雖然，在我老家，和我同齡的女孩父母依然認為女孩不必費大力氣讀書，嫁得好才重要。我很幸運?，F(xiàn)在想來，我愛書，一部分是基因里帶著媽媽對讀書的渴望，一部分是讀書會讓媽媽高興，還有一部分是我對青山綠水外的世界的向往。

我十三歲就開始離開家，過上了住校的生活。此后，在家的日子算起來總過也不過一年。大學畢業(yè)工作后，回家的頻率才多了點，但是每次也住不了幾天。所以，遠在我結婚之前，家就慢慢變成了老家。多年在外，住所換來換去，家早就變成了我在哪兒哪兒是家。老家是關于對父母的牽掛，也不再是我的歸屬。在我心里早就沒有了對歸屬的依賴。以至我出嫁的時候，都沒有那種從此進了別人家門的傷感。我的婚禮省略掉了迎娶的儀式，和爸媽同住在舉辦婚禮的酒店里。我一直說是因為我懶得早起，其實是因為我不想也不必去虛擬一個從老家出嫁的儀式。甚至在那場婚禮中，父母和老家的親戚儼然是遠道的客人，我卻像是接待他們的主人。如果說出嫁像是一種對自己的少女時代和父母老家的告別，那我的告別式早就以別的方式提前完成了。

今天，我為人母還不足兩月。因為懷孕生子，已經(jīng)有近一年的光景沒回老家了，媽媽時時微信發(fā)來老家的照片，四季我都沒有錯過。下一個春天，帶女兒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