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0鐵路大轉移---大野龍方蟄
袁世凱點了點頭，道：“在朝鮮的生活看似風光，可也只是虛名而已。兩年后慶字營奉命拔往遼東，長慶公剛出半島不久、便即病逝，我們大隊人馬很快就風流云散。”
“還好我見機得快，趕緊投奔李中堂，不久又被派回朝鮮。此后雖擔任了總理通商大臣，只是沒有了慶字營、總感覺有力難施?！?/p>
小武微笑道：“聽說張謇先生對李中堂很不滿意，所以對你投奔他頗有微詞，認為你背叛了吳長慶的遺愿？”
袁世凱臉上并未有絲毫尷尬，只是苦笑道：“當時如我這樣的人，也只是一個小人物而已。長慶公既已過世，我不去找其它人報效，又能有何出路？張謇先生或許還能繼續(xù)科舉，而我唯一的本錢、也就是在朝鮮有些許政績吧?！?/p>
“好在李中堂并不難打動。不僅在于家族間本就有淵源，而且我明白他，只要聽他的話、是他的人，還是肯提攜我的。于是沒過多久，我又押著云峴君回朝鮮去了，此后作為大清國派駐大臣、監(jiān)視著朝鮮各派的一舉一動?！?/p>
小武呵呵一笑道：“此時，你自身就變成了漢朝的班超了！頂替了吳長慶了！”
袁世凱哼了一聲，苦笑道：“班超？有一點還真像！上次我把長慶公比為班超，但是他帶有3000人，比班超的人數(shù)可多多了！果然這次我再來朝鮮的時候，就只帶了幾百漢人，的確是更像班超了！”
“可是還有一點不像。班超在西域之時殺伐果決，廢立數(shù)國王室、何曾需要什么人批準？但我做不到！凡有大事決斷、必須發(fā)報回國，但幾乎每次都被中堂大人否決?！?/p>
“朝鮮國王還受人指使，上書大清皇帝說、請將我召回國去。當時我就想殺人，但是沒有證據(jù)！然而就算有證據(jù)，恐怕也不由得我；只是收到了中堂大人回信，請我忍辱負重云云。”
小武點了點頭，同意道：“朝鮮的局勢的確很復雜，而你又束手束腳。勉強維持了十年，也真是難為你了。”
袁世凱憤然道：“不錯。而且在這十年里，日本人不斷滲透至朝鮮各處---各種外交人員、武藝教官、黨人、浪人、學社，以及被他們拉攏的朝鮮人，加起來何止數(shù)萬？”
“而我手下就這么一點漢人，想再籠絡一些朝鮮人來使用，卻又承諾不了任何好處給人。這等行徑、不就是坐在一艘要沉的船上嗎？”
小武表示贊同，道：“不錯。所以甲午海戰(zhàn)的失敗，對你而言也是一個解脫。畢竟你還是從朝鮮逃回中國、另謀出路了?！?/p>
袁世凱伸手捋了一下胡須，沉聲道：“這個決心，我也下了很久了。而且不止是我一個人回中國，在朝鮮的一大家子人都要預先送回項城老家；需要瞞過所有朝鮮人、包括日本人的耳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p>
“但是千辛萬苦搬過一次家以后，我又開始想把家庭遷到一個交通便利的地方。只因全家上下除了我本人以外，都不是項城人、聽不懂項城話，回到老家后、生活百般不自在。何況全族早已分家，我一離開項城又是十幾年，家鄉(xiāng)除了袁家祠堂以外，沒有誰跟我是親近的?！?/p>
小武恍然道：“所以你就打算再搬家，結果搬去了安陽！”
袁世凱微微一笑，道：“當時這也只是一個想法而已。又過了好幾年，盛宣懷延伸建設了蘆漢鐵路（蘆溝橋至武漢，即京漢鐵路），搬家的契機終于出現(xiàn)了?！?/p>
“當中國南北大干道的鐵路規(guī)劃一定下來，我當即下定決心，在河南最北部的安陽、鐵路的旁邊買下了一大片土地、建設新的大宅院。從此以后，這里就是我袁世凱的家了，我們一大家子人的籍貫都由項城改成安陽！”
小武點頭道：“安陽在河南的最北方，從這里若想看到項城老家，你也就只能一直昂首、向南眺望了?！?/p>
袁世凱笑了一聲，又道：“我家的新大宅院就在安陽鐵路站的旁邊，南來北往的朋友客人若經(jīng)過探訪，倒也十分方便。當我隱于家中、處于政治低谷的時候，若有故舊上門，我都贈每人一兩黃金，作為路費、以示交情?！?/p>
“當我再度掌權之時，這些曾上過門的人都會酌情重用。從人情上講，我家的位置也特別給別人以方便。有時候一塊兒來訪了幾個人，其中一些人本不愿來，但另一些人說、來我家只是順路，所以也就一起來了?！?/p>
小武咧開嘴，連連點頭道：“明白，明白！你倒真是人情練達！但我還有一個小問題，你為何不在鄭州買地？鄭州也通火車呀！而且，后來河南的省城可是改到鄭州去了！”
袁世凱擺了擺手，笑道：“鄭州？當時只是一個小地方、農村集市而已。我選這里還不如選安陽，離北京更近一些?！?/p>
“而且，河南人關于鐵路的路線規(guī)劃爭吵了許久---有的人怕鐵路驚了開封的‘龍脈’、有的人怕鐵路毀了洛陽古都的風水。所以兩地最終都不在京漢鐵路上。不然的話，我本來是想搬去開封或商丘的?！?/p>
小武一怔，然后大悟道：“原來河南的南北鐵路線、初始的規(guī)劃是經(jīng)過開封城或洛陽城？但因為兩座千年古城怕鐵路壞了本地的風水，所以都拒絕了平漢鐵路？！”
“最終，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反而掉在了兩大名城之間的鄭州頭上！---當時鄭州只是河南的一個小地方，所以也沒有資格推來推去！”
圖表9平漢線過黃河的三個備選方案
【因為開封和洛陽的拒絕，最終選擇了鄭州】
袁世凱撇了撇嘴，笑道：“怎么樣？這個事情很諷刺吧。我也是河南人，但我很早就明白了新修鐵路的重大意義，可不會像開封、洛陽的那些老古董那么愚蠢和守舊！”
“當然，中國人做事情是要看火候的。就在鄭州黃河大橋（鐵路橋）選好了點、動工開建之時，我明白南北鐵路的規(guī)劃大局已定，田地宅院買在安陽就不會有什么問題。畢竟此前，單是盛宣懷請來的外國工程師沿著黃河勘探、確定哪里適合造橋，就花費了好幾年功夫?！?/p>
小武艷羨道：“你真有眼光！想來就算你在那個年代搞房地產(chǎn)，估計也有不弱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水平！”
圖表10袁世凱的老家（項城）和新家（安陽）
圖片來自互聯(lián)網(wǎng)
袁世凱微微點頭，道：“搞洋務的人思想與守舊派不同，我根本不怕壞了什么祖宗氣脈。反正分家之后，安陽袁氏一脈由我開始……”
“而且即算是洋務派的諸多大員，也有一個共同的看法：大清與列強的差距是全方位的，洋務辦起來也是千頭萬緒的，而當前最急切的洋務---就是先辦鐵路！”
“因為只有鐵路，才能把全國的資源迅速調往一處，緩急間才能互助幫助！無論是運兵、運糧，都是如此；不然的話，大清雖大、邊遠之地總是鞭長莫及呀！”
小武突然身軀一震，脫口道：“不錯。運糧和救災更是如此！若是早點有鐵路連接河南與其它糧產(chǎn)地，‘丁戌奇荒’的惡果又何至于此！”
袁世凱聞言、重重點了點頭，肅然道：“你說的極是！”
小武轉念一想，又笑道：“先不談這個了。所謂‘要致富、先修路’，而你把家園安在鐵路主干線的旁邊，后代總是窮不了了。這也算是你具有超越時代的眼光吧！”
袁世凱微微搖搖頭，輕聲笑道：“當時倒沒有想那么多。比起家族的窮富，我更在意的是官場的沉浮風險?！?/p>
“如果有一天必須回鄉(xiāng)歸隱田園，那么乘火車回家還是比較方便的。無論家族有多少人、多少家具財貨，對火車來說都不是事兒！”
小武大悟，驚笑道：“而且你都不用請鏢局押送！搞定幾個車皮、一切都妥了！”
袁世凱呵呵大笑，點了點頭道：“未思進、先思退，乃我中華之常理。然而當時我也沒有料到，多留的后手、很快就有用得上的一天?！?/p>
“當我高升朝廷大員，去北京進了軍機處、官至北洋大臣之時，看似風光無限；但是受到滿人高官的排擠，最終不得不辭職還鄉(xiāng)?！?/p>
“為了躲過迫害，我請郵傳部向鐵路公司討借了一輛專列，大張旗鼓地將北京住所搬空。無論是哪一房女人兒孫、哪一院大小家什，甚至阿貓阿狗、鸚鵡花盆，全部都裝上了火車、運回安陽。我袁家在北京片瓦不留，以示再也不會歸來爭權！”
小武恍然大悟，震驚道：“你揮一揮衣袖，帶走了所有的黃金和鈔票，不留下一片云彩！原來如此！你便以這種舉動表明，辭職回鄉(xiāng)、遠離權力漩渦之舉是真心的！”
“既已誠心歸隱，便不會重來北京、淌那個渾水，不會把持朝政、剝奪滿人官員特權了！如此，他們便可以放過你、不再追殺了？”
袁世凱無奈道：“回鄉(xiāng)之后的幾年，也實在是最被動的幾年。不過，先前顯示的回鄉(xiāng)歸隱決心多少有一點用處，讓朝中盡量忽視于我?！?/p>
“然而實際上，一旦北京城風云有變，我從安陽再度出發(fā)、乘坐火車入京，路上只不過是一天的功夫……”
小武大為驚佩，翹起大拇指、贊道：“鐵路的威力，真正是讓你給吃透了！”
袁世凱微微一笑，輕輕搖頭道：“這算什么威力？于我來說，最重要的一次火車行動，是在我擔任北洋大臣、直隸總督以后，慈禧太后乘坐火車、從北京到天津來‘考察新政’！”
“此舉是對天津洋務幾年來辦得如何的一個大檢閱！其結果對于我、對于盛宣懷、對于很多事情來說，都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小武很驚訝，興奮道：“還有此事？請你給仔細說說！”
袁世凱沉聲道：“先前我操練新兵、建立警察部隊，以及大搞勸工（工業(yè)化），主要成果都在天津。所以若想慈禧太后支持大辦新政，最好還是請她去天津看一看樣板?！?/p>
“然而老佛爺很少離開北京，雖然去過一次西安、但是路程也很辛苦。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請老佛爺一行人乘坐火車，從容離開北京、去天津轉上幾天?！?/p>
小武若有所思道：“也有道理哈！”
袁世凱繼續(xù)道：“而對盛宣懷來說---當時他是郵傳部部長、中國鐵路總公司總經(jīng)理，中國的鐵路幾乎全部是由他規(guī)劃建造的。”
“盛氏早就想請慈禧太后坐一回火車了---直接感受一下鐵路交通的便捷和舒適---有利于他進一步獲得大建全國鐵路的撥款和特許經(jīng)營權。”
“為此，1901年時盛氏令總工程師詹天佑、特地將京山鐵路（北京至山海關）一端延長，并在北京正陽門設了一個火車站。”
小武張大了嘴巴，微感奇怪道：“詹天佑可是中國鐵路首席大家呀！延長一小節(jié)火車線，這種小事還需要動用到他？”
“依我看，除非是京漢鐵路、津浦鐵路、隴海鐵路這樣的中國橫縱主干線，才需要詹天佑親自出馬吧?！?/p>
袁世凱呵呵一笑，道：“操辦這樣的事情，盛宣懷怎會不明背后緣由？不好好利用機會？”
“京師里的達官貴人大多目光短淺，只相信自己看得見的東西。為了投其所好，等他們來到正陽門坐上火車、感覺不錯之時，盛宣懷正好隆重推出詹天佑，將功勞都歸在他的身上。此舉大大有利于詹天佑和鐵道部的發(fā)展，以后拓展版圖必定事半功倍?！?/p>
小武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這是讓詹天佑‘火’起來的最有效辦法！否則的話，便是悄悄地修建了再長的鐵路，朝野和媒體也不知道‘理工男’詹老兄到底是誰！”
“最終，在你和盛宣懷的聯(lián)手推動下，慈禧太后和宮里、朝里的一大推人，全都坐上火車離開北京、到天津海河邊去開了洋葷！對吧？”
“當他們一行人滿意了之后，你和盛宣懷等人就可以再上一層樓了！因為你們政績卓著、不愧為能吏，老佛爺眼見為實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