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毫無預兆地,剛進巷子沒幾步,盛夏就看見余森和石飛勾肩搭背朝自己迎面走來。
砰砰砰,愣了幾秒,盛夏才終于從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聽見理智馬景濤式地咆哮:不許慫,深呼吸,給老娘正常一點,去跟石飛打招呼,聲音要熱情,表情要自然,對,很好……
和石飛打招呼的一分鐘里,盛夏用余光感知到余森的眼神像磁性很強的吸鐵石,緊緊跟隨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這磁性給盛夏添了幾分底氣,她轉過臉對余森微笑:“你們這是去哪?”
余森似乎沒料到她會轉過臉來,急忙收回眼神,干咳幾聲,伸手指了指前面的網吧。
啪啪啪,盛夏又感受到理智容嬤嬤式掌捆:問得這是什么廢話!他倆在一起不去網吧還能去哪?!
捆得很疼,但盛夏還是微笑:“那你們去吧,我先走了,有客戶在等。”
說完,盛夏看見余森望著自己張了張嘴,又低下頭,仿佛什么都沒有,仿佛“欲言又止”只是盛夏自作多情的臆想。
走了幾分鐘,確定他們不會在原地了,盛夏才回過頭看余森的背影,背影已經很小了,像中學考試答題卡上的黑點。盛夏慢慢抬起頭,讓眼睛里涌起的那層水霧沉下去。小城的天總是像七月的賽里木湖,藍得讓人著迷,和十五年前一樣。
上一次看見余森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是十五年前吧,眼睛里的水霧快要消失的時候,盛夏想。
十五年前,盛夏和余森還在小城中第四中學那間小小的教室里做同桌。
盛夏漂亮,開朗,人緣好,英語棒。
而余森像所有男生一樣,高高瘦瘦,戴著副度數不低的眼鏡,把校服拉鏈拉到胸口,擺自以為很帥的造型;可余森又和所有男生不一樣,他不喜歡打鬧,不喜歡跟他們玩粗魯野蠻的游戲,總是安靜地捧著書本坐在盛夏身旁,偶爾說些冷門但很好笑的笑話逗盛夏開心。
那時學校里的男生都愛打籃球,課間放學,操場上走廊上總能聽見無數顆籃球彈來彈去的咚咚聲。
余森卻喜歡打兵乒球,放了學就在兵乒球案臺前揮汗如雨。盛夏總在一旁看,覺得他發(fā)球的姿勢最標準,右手用球拍有力而平穩(wěn)地抬起球,眼睛專注地盯著球,碩長的身體也跟著輕輕向上,接住球,再迅猛一揮,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孤。
每次發(fā)完球,余森都要轉過頭,沖一旁的盛夏得意地笑笑,仿佛這么完美的動作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她。
這類“仿佛”不止于此,余森總像個沒有兵器的護衛(wèi),默默為盛夏做些很小,卻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那時流行搜集小浣熊干脆面里的卡片,余森就每天買一袋,把卡片給盛夏,然后自己吃掉難吃的面餅。那時父母都
很忙,周末假期盛夏就和一群人到處閑逛,余森就騎著自行車載著她逛。
一次,他們去了一個小公園,公園有條小河,沒有橋,要過河只有踩著零碎的石塊跳過去。石塊相距很遠,盛夏平衡感差,才跳第一個就摔進河里。余森二話沒說,緊跟著跳下河把盛夏抱上來。
險些溺水沒嚇到盛夏,倒是余森喘著粗氣吼:“不會跳讓我扶你啊,逞什么能!”的兇狠語氣讓她心有余悸。
見盛夏被自己的語氣鎮(zhèn)住,像只受了驚的小動物,余森嘆口氣,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輕聲,但依然嚴肅:“河水這么涼,女孩的手和腳是不可以受涼的。”
這一點一滴的心意,盛夏都察覺得到,但她不確定那是不是人們口口相誦的“愛情”。唯一明白的是,自己對余森也有同樣的心意。
她在等,等他告訴她,那是愛,是喜歡,然后她可以理直氣壯地牽起他的手,無論去哪,無論多久。
等待像夏日里悶熱無雨的午后,焦躁難耐又無計可施。盛夏只能用笨拙的方法熬過去,比如在草稿紙上寫些含有暗示性的話,比如用小刀在手臂上輕輕劃出他名字的字母……
然而,都沒有用。她沒等到。余森始終安靜地捧著書坐在他身邊,無限親近,又無限遙遠。
一年后,班主任調了座位,余森被調去了后排,親近不再,遙遠卻被拉長了好幾倍。
同時,班上另一個男生跟盛夏告了白,盛夏答應了。班里人起哄的時候,盛夏望了望余森,他還是靜靜看書,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失落的痕跡。
盛夏暗自苦笑,甚至絕望,開始懷疑那些點滴,那些心意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的產物。
可漸漸地,盛夏又懷疑,自己的懷疑也很可疑。
男生坐在余森的后排,上課常常給盛夏傳紙條。男生發(fā)現,許多紙條都沒有傳到盛夏那里,觀察了許久,才知道是余森扣下了那些紙條。
男生質問余森的時候,余森仍舊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兒,什么也不說,男生也察覺到了什么,氣得差點動了手。最后盛夏拉著男生走了,轉身時,誰也沒看見她臉上那抹得意又羞澀的笑容。
初中畢業(yè),盛夏和男生分了手。畢業(yè)后的某次聚會上,酒過三巡,男生在包間外哭著問盛夏能不能復合,盛夏搖了搖頭,抱了抱他。出來找盛夏的余森撞見了這一幕,他有些哀傷地看著盛夏,微微動了動嘴唇,卻仍舊什么也沒說出口。
高中,盛夏和余森同校不同班。兩人互通信件,互訴近況,但很快因為課業(yè)太重而終止了。在校園遇見,也只是互相點頭微笑。這微笑讓盛夏感到失落又莫名安心。他還是在那里的,像坐在她身邊那年,親近而遙遠。
高考成績并不理想,盛夏去了南疆的大學,余森留在了北疆。
臨走前一晚,余森等在盛夏家樓下,把一塊巨大的棉花糖塞進她手里,說希望她的大學生活能像這快糖一樣,柔軟甜蜜。
盛夏把那塊糖帶進大學,又帶了回來。在余森去車站接她的時候才和他一起吃掉。
大學四年,每次放假回家,余森都會去車站接盛夏,一有空便騎著自行車帶盛夏閑逛。他還是什么都沒說,但發(fā)過一條勝過千言的短信:我知道我們在等什么,不能說的時候是因為我們太小了,現在能說了,我們又太遠了。我不要求你繼續(xù)等,但我會繼續(xù)等。你只要保護好自己,遇到感情可以認真,但別陷得太深。
盛夏沒有回復,南北疆的距離讓她望而生畏。但這些話給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實感。讓她覺得前面即使沒有路,只有一片片混沌不清的海水,一座座重巒疊嶂的山,但如果她想落定,他也會是那座只要抬一抬頭就能看得到的岸,那個系著紅彩帶的終點,穩(wěn)穩(wěn)接住她,擁抱她,成為她一生最溫暖,最安全的棲息之地。
四年后,盛夏大學的男友去了外地實習,盛夏便獨自在外租了房,找了份并不喜歡的工作緩緩度日。
那段日子異常難熬,沒有朋友也沒有依靠。而這些,余森都是知道的。
他沒安慰盛夏,也沒去看她,只在一天晚上醉酒后給她打電話,帶著一點鼻音問她:“你為什么還不回來?!?/p>
盛夏沒回答,掛了電話簌簌落淚。她是愛男友的,怎么忍心不等他。
就這樣咬著牙過了半年,男友依然在外地,他也不忍心讓盛夏再等,便主動提了分手。盛夏雖然很不舍,但也實在沒法兒再堅持下去,于是收拾東西,回了家。
見盛夏回來,余森很開心,兩人像以前一樣,騎著自行車四處逛。
余森說,中秋節(jié)要向盛夏告白,要她變成自己的家人,永遠相愛,永遠團圓。
那天,盛夏做了很美的發(fā)型,穿了很美的長裙,等著余森從這么多年,這么長的時光,山海里伸出手,將拉她上岸。
然而,吃了飯,看完電影,余森還是什么也沒說。盛夏有些失望,但仍然愿意和他開始這段缺了告白的戀愛。兩人每天見面,一起吃飯,躲在那個盛夏摔進河里的小公園樹下接吻。一如年少時羞澀甜蜜。
可也許是等得太久,期待太多,盛夏漸漸發(fā)覺,余森并不像自己重視這段好不容易才開啟的感情。
下了班他總是想去打游戲,很少理會她的感受。她明里暗里地表達不滿,他也似是而非地不予回應。
沒過多久,余森的父親生病住院,余森每天在醫(yī)院陪護,更是對盛夏不聞不問。
盛夏忍了又忍,問他要不要自己去醫(yī)院幫他。余森冷冷地說,不用。盛夏賭氣,說,既然你根本不需要我,那不如分手吧。
她以為他一定會說不,一定會挽留,至少約她見一面,至少,至少給她打一通電話。
然而都沒有。她只等來他一個字:好。
盛夏摔了手機,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次又一次地哭。她不明白,想不通,太奇怪了不是么?這么多年,他們之間隔了那么多人還彼此牽掛,如今他們之間的阻礙都不見了,他們卻要結束了。
后來盛夏又找過余森幾次,余森還是冷冷地,沉默,再沉默,甚至轉身就走,避而不見。
后來,在盛夏死心,再也哭不出來的后來,她試圖自己給自己一個答案。
因為他累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其實給不了她什么所以放棄了。
因為他習慣了這么多年和她親近又遙遠的相處模式,而對朝夕相對,耳鬢廝磨缺乏毅力與耐心。
因為他不夠愛。
因為他足夠愛的,是那個關于她的執(zhí)念,而不是這個真實的她。
見完客戶,盛夏走出巷子,又回頭看了看余森出現的地方,那個自己曾誤以為是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