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清晨,天還剛蒙蒙亮呢,天邊露出了些魚肚白色,巷子里的老陳又拿出了他的大掃把,掃他家大門前的那塊地,十幾年了,他雷打不動地堅持著,似乎不把那地掃拖一層皮誓不罷休。
他揚起掃把,灰塵在熹微的晨光中跳動著,掃把落在了隔壁張寡婦家門前,他猶豫了下,掃還是不掃呢,瞅了眼巷子頭,又瞅了眼巷子尾,確定沒人后,往手上啐了兩口,接著掃了。
老陳喜歡張寡婦,老陳沒娶過老婆,能娶的時候,家里窮,娶不起,曾經(jīng)也有過一個跛腳的女人想要跟他,他倒看不上。等存著點錢了,能娶了,一拖再拖的,老陳就年過四十了,誰家也不會再把女兒嫁給他了。
張寡婦本來不叫張寡婦,叫張春香,她男人還沒死的時候,巷子里人人都叫她春香哎,后頭一定得加上這語氣詞。
女人們也這樣叫她,這邊親密地叫著,心里邊卻恨她恨得牙癢癢得,同樣是巷子里干著農(nóng)活做著繁瑣家務(wù)的女人,張春香卻不像她們,一身污泥,身上隨便套塊布就是衣服了,干起活來還跟個男人一樣。
她就是個女人,干活的時候是女人,插秧的時候是女人,割稻子的時候也是女人。她像個舞蹈家在田野里舞蹈著,就算是干活,她也要搭配好那一天的穿著。
男人們都喜歡去找張春香的男人抽煙,跟他一塊兒抽煙,就能在他們家的田埂邊多坐一會兒,也就能偷偷瞄幾眼張春香那凹凸有致的身姿。
晚上躺在大床上,張春香男人摟著她光滑的身子,砸吧砸吧嘴說:“田里頭的男人個個都盯著你看,我心里頭冤枉?!?/p>
張春香一個激靈掙脫了他的懷抱,雙手叉腰,瞪圓了眼睛看著他:“你冤枉個什么勁,他們只能看,你能摸能抱,你還想干嘛?”
她男人一把又摟過她,吃吃地笑了起來。
他們還沒來得及要個娃,張春香就變成了張寡婦。她男人出事那天,下著磅礴大雨,張春香躺在床上午睡,睡著睡著,忽然被一個大雷震醒了。
她盯著天花板,腦海里突然冒出男人的樣子,血淋淋的樣子,嚇得她一下子坐了起來。
男人走了,在那趟出事的車上。從此,她就成了寡婦。
喜歡張寡婦的可不止老陳一個,老陳心知肚明,所以他不敢輕易對張寡婦表明心意,盡管他每次看著那些男人們從張寡婦家出來,心里都痛得要命,他還是忍住了那些話。
最常去張寡婦家的,是巷子頭住著的那個光棍,那光棍的老婆跟一個有錢的男人跑了,嫌他只會喝酒吹牛皮。
光棍是個有些壯的男人,他有事沒事的就拿著一瓶好酒到張寡婦家蹭飯去,張寡婦也不趕他走。
巷子里的女人們都在背后戳著張寡婦的脊梁骨罵,罵她不知檢點,要放在古代,這可是要浸豬籠的,她們迂腐地覺著張寡婦是喪夫,不是離婚,所以再也不能跟別的男人來往。
巷子里的男人們都羨慕那光棍,可以提著酒上寡婦家吃飯,他們也想像他這般,可是家中藏著母老虎,誰敢亂動。
巷子里都在猜,張寡婦和那個光棍到底睡成沒有,有人說,他倆肯定睡成了,看那光棍每天從張寡婦家出來,都是紅光滿面、精神抖擻的。
也有男人說,肯定沒睡成,那光棍雖然壯,但是他長得丑,張寡婦不會跟他睡,這些個男人只是不想讓那個光棍嘚瑟,所以才這樣斷定。
老陳痛恨光棍,他恨不得拿著掃把把光棍掃個屁滾尿流,把他永遠的掃出張寡婦的世界。
每當(dāng)光棍拿著酒從巷子的那頭走過來,老陳就假裝拿著掃把出來掃地,他惡狠狠地蹬著光棍,那光棍卻只顧著吹著口哨,輕飄飄地往那寡婦家里鉆,他的眼里根本沒有老陳。
后來有一段時間,光棍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張寡婦家門前,老陳聽女人們議論,是那光棍玩膩了張寡婦,不愿和她處了。
那天傍晚,老陳照例拿著掃把在門口掃著落葉,張寡婦從外邊回來,手上提了條魚,那魚還在活蹦亂跳著。
“老陳,上我家吃飯去不?”
“不,不去了吧,我熱了飯?!?/p>
老陳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兒了,這不是張寡婦第一次約他吃飯,但他每次都不敢答應(yīng),他怕他的局促不安會引來張寡婦的懷疑,這時候的他,又嫉妒起那個光棍來。
老陳沒去張寡婦家,另一個男人進去了,老陳在圍墻邊聽著他們喝酒吹牛的聲音,心里暗暗咬牙罵那男人,那是村書記的聲音,他一直在哈哈大笑,嘴里喊著什么,老陳聽不大清楚。
聽得累了,他就搬了把椅子躺在那圍墻腳下,他瞧著墻上那掛鐘,時針分針不停地走著,可村書記還沒出來。
兩個鐘頭以后,天都漆黑一片了,里邊的男人還沒出來,他還能聽到他們碰杯的聲音。老陳很想沖到村書記面前,沖他吼:“你給我滾出去!”呵,他才沒這膽子呢,他只敢躺在這墻角下,一個人像個傻子樣地咬牙切齒。
他躺在那椅子上,就快要睡著了,忽然聽見張寡婦家傳來摔酒瓶的聲音,接著是張寡婦壓著嗓子喊了一聲“不要”。
“不要?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貨色,不就喝幾瓶酒就能睡一覺嗎,酒已經(jīng)喝了,你現(xiàn)在跟我說不要?”
“書記你喝醉了,這都胡言亂語了。你趕快回家去?!?/p>
“我沒喝醉,這點酒還喝不倒我,你給我過來,讓我抱一下,讓我好好抱一下?!?/p>
“書記,請你自重,你是書記,你別逼我?!?/p>
“逼你?我來睡你,你就說我逼你?那那些男人呢,憑什么他們跟你喝喝酒,你就跟他們睡了?”
“書記,你真喝醉了,請回吧。我以為你今天來,是來跟我辦貧困戶的,我這才給你殺魚吃,至于,你不是來辦事的,那,請回吧?!?/p>
又傳來一陣刺耳的響聲,書記摔了第二個酒瓶。
“少廢話,走吧,我們進房間去?!?/p>
老陳冷著臉,從躺椅上站了起來,他拿起門背后那把掃把,鐵青著臉,直愣愣地走進了張寡婦家。
“出去!”老陳橫著臉大聲吼。
“老陳你這是干嘛呀?我就是來串個門的,你說你,還拿個掃把來,你又要掃地啊,干脆把我們這條巷子全掃了?!?/p>
“你給我滾出去!”
“老陳!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算個老幾,我睡個女人關(guān)你屁事??!”
“我再說一次,滾出去!”
書記走了,狼狽地跑了,他才不想把事情鬧大,一個寡婦,可睡可不睡,可他頭上這頂小烏紗帽,可不能丟了。
老陳一言不發(fā),拿起掃把,把那地面上的玻璃碎片都掃干凈了,他看了眼桌上的紅燒魚,口水就流了出來。
張寡婦就在一旁看著他,看著老陳自顧自地坐下,拿起一雙筷子夾起魚肉就往嘴里送。
張寡婦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老陳,你終于,肯來我家吃飯了?!?/p>
“春香哎,要不你跟了我吧?!?/p>
張寡婦聽了這話,哭得更傷心了,她似乎要把肚子里的委屈都哭出來。
老陳把張寡婦娶進家門那天,是個大晴天,老陳請了巷子里的男人女人們到院子里喝酒吃飯,女人們顯得格外地開心,對她們來說,張寡婦嫁人了,就相當(dāng)于少了個定時炸彈。
男人們看著女人們開心,也假裝特別興奮,他們舉杯祝福著老陳,卻在咽下酒的那一刻,露出嫉恨的神色。
洞房花燭夜,老陳溫柔地?fù)е鴳牙锏呐?,女人嬌嗔地問他:“為什么,我每次叫你吃飯,你都不肯來??/p>
老陳沒回答她,只是又向她提了個問題。
“那些在你家吃飯的男人們,最后都怎樣了?”
“哼,吃一次就要動手動腳的,我就當(dāng)場趕出去了。那光棍偏不動手動腳,他說要打動我,要等我對他有感情了,再動手動腳。”
“那為什么他又不來你家蹭飯了?”
“因為我跟他說,我心里頭,藏著一個男人呢?!?/p>
“誰?”
“一個大木頭,一個蠢人,一個只會拿著掃把幫我掃地的臭男人,一個明明喜歡我卻不敢接近我的臭男人,一個看著我請男人吃飯,明明氣得要死卻還無動于衷的臭男人?!?/p>
老陳聽了這話,抱著女人直往胸前按,他真是愛極了這女人,他只想把她永遠地抱著,就那樣抱著,再也不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