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喜歡爬山。在我們村子的西邊,是綿延起伏的太行山,視野內有座最高峰,我們稱之為尖山。春夏秋冬,有事沒事,三五成群便去爬尖山。當我氣喘吁吁地站在尖山上,所踏之地破敗蕭條,但我喜歡那種感覺,喜歡那種放眼遠方,不識愁滋味的故作深沉。山腳下,雞鳴狗吠,煙火萬里,我似乎可以觸摸到未來。很多年了,再也沒去爬過尖山,甚至我有點鄙夷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知道,我已非少年。
2017年末的時候,大家都在曬自己的十八歲??粗粡垙埱寮兊哪樀皟海X海里自行對比著身邊這些人的模樣,物是人非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這種悲傷。當我打算嘲諷他們的下一秒,潛意識里立馬閃現(xiàn)出自己的慘狀。諸如一絲淡淡的憂傷滑過心頭這種話,我都不好意思再說。2017年流行的一個稱呼“油膩中年男”,在馮唐的一篇文章推波助瀾下,這個稱呼似乎給很多人帶來了恐慌焦慮。其中也包括我自己。年近三十,尚屬青年,按理說“油膩中年”大約是四十歲才開始的跡象,跟我應該八竿子打不著。但是,我也恐慌,未婚,沒有女朋友,體重增加,步伐凝重,小腹隆起放佛懷胎三月??粗坝湍佒心辍钡母黜椫笜?,我開始擔憂青年階段倉促得仿佛童年一閃而過。
“油膩中年男”,如果不加“猥瑣”兩個字,我覺得還是一個中性詞,只不過是一種客觀描述。讓我們引起恐慌的其實是年歲和體態(tài)增重背后的精神匱乏,以及被時代甩出兩條街的挫敗感。
2017年,是對我的內心沖擊劇烈的一年。走出校園時身上帶著的活力被一點點消耗殆盡。當我還在理想與現(xiàn)實之中掙扎的時候,就已經(jīng)偏離了時代軌道。
當我從一個十八線城市去到武漢,第一次感受共享單車,感嘆一句“真他媽方便呀!”,我能感受到身邊投來鄙夷的眼神,鋒芒如刀,刀刀扎心。當我在路邊買一個雞蛋灌餅的時候,大媽拿出一個二維碼讓我手機支付的時候,我感受到的是這個世界帶給我的無視感。而這個世界又憑什么在乎你呢?無論你是站,是蹲,是坐,是躺,地球都在轉動,時代都在進步。少年心里曾經(jīng)凝聚的英雄氣概瞬間坍塌。固有思維營造的幻境破滅了,恐慌不安,讓你來不及踟躕感傷,再不追趕,真怕整個人越過中年,直奔暮年了。
我也曾認為自己是個天才,可以成為偉人,可以改變世界。但是要怎么做呢?我并不清楚,沒錯,這是自己營造的一種假象。當我開始擁抱平庸,享受平庸,我的心態(tài)已經(jīng)跟上了年歲。曾經(jīng)的許多困惑,許多執(zhí)念,在書里都能找到答案。我開始讀書,在釋懷的同時又有了新的困惑,新的執(zhí)念,再去尋找答案,反反復復,到頭來此生經(jīng)歷早已寫在前人筆下。
時代在技術的推動下,空前繁榮,未來也充滿更多期待。而精神世界的構建,卻在前赴后繼,重復著前人的足跡,也很難達到前人的高度。終極一生,也許無意義。坐下來碼這些字也沒有意義,唯獨能記錄自己的焦慮。
小時候大人們就說,山的那邊還是山,可是我不愿相信。我要去爬山,山的這邊是村落,很想知道山的那邊是不是海。當我站在山頂上望著另一邊綿延起伏同樣的山,卻沒有一點失落感。在山的這邊,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