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的八月,連馬路上的行人都變少了,大多躲在家里吹著空調(diào),捧著西瓜。魏然背著那個萬年不變的白色單肩包,把自行車停在了一家蛋糕店門口。推開門,撲面而來的一陣?yán)錃庾屗X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請問是想買蛋糕嗎?”一個年輕的阿姨看到魏然進(jìn)來,客氣的問道。
“嗯?!?/p>
眼前一排誘人的奶油蛋糕映入視線,黑發(fā)少年彎下腰,仔細(xì)觀察著每個蛋糕。
“是想買生日蛋糕,還是?”
店員阿姨看到少年一言不發(fā)的盯著冰柜里琳瑯滿目的蛋糕,眼神格外認(rèn)真。
“嗯,過生日?!?/p>
“那蛋糕是喜歡甜一點的,還是有什么想找的口味?”
魏然猶豫了一下,其實自己向來不喜歡甜食,但小時候每年過生日那天,媽媽都會給自己買一個很大很漂亮的奶油蛋糕,然后魏然只吃一小塊,剩下的就交給愛吃甜品的媽媽,所以他對蛋糕并沒有什么了解。
“女孩子一般喜歡什么蛋糕?”
沒有注意到對面阿姨臉上一絲驚訝的笑容,身形高大的少年低著頭,仔細(xì)打量著透明冰柜里陳列的蛋糕,有些還插著Happy Birthday的巧克力牌子,有點可愛。
“我知道了,是送給女朋友的對吧?那……”
女朋友?聽到這三個字,魏然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
“小伙子,你看看這個,是我們店的新品,現(xiàn)在最流行的抹茶慕斯蛋糕。女孩子都很喜歡的,而且今天剛剛做出來……”
“女朋友”
魏然的腦海里反復(fù)出現(xiàn)著這三個字,沒有怎么聽清對面人說的話。少年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是剛才路上騎車太快了嗎?
“小伙子?這個抹茶的怎么樣?”
魏然的注意被拉了回來,視線落在了一個精致的慕斯蛋糕上。深紅色的樹莓一顆一顆點綴在光滑的慕斯表面,和清爽的抹茶綠形成了誘人的色差。蛋糕的側(cè)面還鑲嵌了一圈白色的愛心,浪漫中又帶了一點可愛的味道。
“就這個吧,謝謝?!鄙倌曷冻隽艘唤z羞澀的微笑。
毫不猶豫的買下了店員阿姨推薦的蛋糕,魏然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結(jié)賬出門的時候哼起了熟悉的小調(diào)。他小心翼翼的把蛋糕盒放在自行車的后座上,用店員阿姨給的絲帶固定好。背上包,雖然離約定補課的時間還有一會,少年卻比誰都急著到達(dá)心里的目的地。
從上個月開始,林芮心每周會給魏然補四次英語課,所以幾乎隔天就會見一次面。而自從夏令營回來后,誰也沒有提過那個南瓜棚下的“意外”,兩個人似乎達(dá)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林芮心本以為也許只要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切就可以恢復(fù)正常。畢竟她還是他的老師,他也還是她的學(xué)生。但人心,也許才是最難改變的東西。
在魏然身上,她總能看到一些似曾相識的影子,卻又有一種令人猜不透的深沉。林芮心剛上高中的時候,就聽說隔壁班有個體育生很愛打籃球,經(jīng)常逃課去學(xué)校的操場上一個人練習(xí)投籃。和很多情竇初開的女孩一樣,每次她都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自顧自的臉紅和心跳。少年的皮膚被陽光常年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一頭黑發(fā)被汗水浸濕后,在烈日下閃爍著晨星般的光芒。挺拔的身材和陽光的笑容,總能吸引女孩子們的關(guān)注。林芮心每次經(jīng)過隔壁班后門,都會悄悄看看那個后排的位置,一次四目相對時,她嚇得趕緊跑回了教室。一個夏天就這樣過去,還沒等她鼓起勇氣表白,那個體育生就轉(zhuǎn)學(xué)走了。短暫的初戀和漫長的暗戀結(jié)束后,一時不知哪個更令人遺憾。
而眼前這個黑發(fā)少年身上,似乎少了一些陽光,多了一絲憂郁。魏然表現(xiàn)出來的成熟和獨立,經(jīng)常讓林芮心忘記他的年紀(jì)。也許是母親不在身邊的原因,魏然比同齡的孩子要早熟很多,不僅會做家務(wù),一個人燒飯也不成問題。每次想到這個,她總會覺得胸口有些悶悶的。
看到魏然拎著一個蛋糕進(jìn)來,額頭的黑色劉海微微被汗水浸濕,林芮心有些驚訝。接過蛋糕盒小心的拆開,她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包彩色的蠟燭,幾個塑料盤子,和一張寫著生日快樂的小卡片。
今天不是自己的生日,那就是?
林芮心若有所思的回憶起轉(zhuǎn)學(xué)時看到的那張學(xué)籍卡上,魏然的生日好像的確是八月。
“午飯。”
少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放下了單肩包,高大的身形站在空調(diào)下面,似乎一抬手就能碰得到。誰會把那么精致的一個生日蛋糕當(dāng)做午飯,在林芮心的再三追問下,魏然才承認(rèn),今天是自己的十八歲生日。
“哇,這么重要的日子可得好好過~”
林芮心捧著蛋糕輕輕放在沙發(fā)旁的小桌子上,一臉期待的表情。魏然看著她興奮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過生日。
“來,許個愿吧~!”
漂亮的綠色蛋糕上插著一根根彩色的生日蠟燭,林芮心劃了根火柴,點亮每根蠟燭后,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金色的火焰微微跳動,拗不過林芮心的堅持,魏然閉上眼睛,在心里許了一個愿。
過了一會,少年輕輕睜開了雙眼,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火焰明亮的光芒。
“快吹蠟燭吧,1~2~3!”
林芮心拉著魏然,一起用力把所有的蠟燭吹滅,幼稚的不能再幼稚,卻也不能更美好。
?“哇~魏然生日快樂!”
那個酷酷的大男孩轉(zhuǎn)眼已經(jīng)成年,林芮心欣然的笑容,就好像五月的陽光,明媚而溫暖。魏然看著她的笑臉,和切蛋糕時笨拙的樣子,一種久違的幸福感涌上心間。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過過生日了,久到有時候連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的生日。父親因為忙著公司和項目的事情,經(jīng)常不在家。而曾經(jīng)家里唯一愛吃蛋糕的人,也早已不在。自那以后,魏然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過生日要買蛋糕的理由。時間一長,連生日也不怎么在意了。
看到魏然就給自己切了薄薄一小塊,還剩下那么大一個蛋糕,都是林芮心的,她覺得自己晚飯都不用吃了大概。
“今天是你過生日哎,怎么就吃這么一點?”
“我不喜歡甜的?!?/p>
“不喜歡甜的你還買那么大一個蛋糕?”林芮心差點翻了個白眼。
“很大嗎?”
其實在魏然的概念里,生日蛋糕似乎就是這么大一個的,小的時候每年媽媽給自己買的蛋糕都很大,很漂亮。
“挺大的吧,那以前你過生日,蛋糕都是誰吃?。俊?/p>
林芮心叉起了一塊慕斯蛋糕,上面還有一顆深紅色的樹莓,十分誘人。她一邊細(xì)細(xì)品嘗抹茶的味道,一邊不經(jīng)意的問到。
“我媽。”
林芮心頓時停下了手里的叉子,望著坐在對面的少年,魏然低著頭靜靜吃完了盤子里的那一小塊。忽然,她覺得眼前這個總是沉默寡言,卻又堅定沉穩(wěn)的大男孩,也許并不需要別人的安慰,因為他早已成為了自己的依靠。林芮心知道魏然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轉(zhuǎn)學(xué)來時,魏然的學(xué)籍卡上也只有父親一人的聯(lián)系方式,母親那一欄被空了下來??伤]有理會心底那個隱隱作痛的地方,而是努力露出了一個明朗的微笑。
“這個蛋糕真的很好吃哎,你在哪里買的?”
正說著,魏然看到她又叉起了一塊,裝在自己的盤子里。看來店員阿姨沒有騙自己,現(xiàn)在的女孩子的確喜歡抹茶味的蛋糕。
就著一壺香氣四溢的伯爵紅茶,不知不覺林芮心已經(jīng)快把一整個蛋糕吃完了。魏然則坐在陽臺上靜靜地看著她,一會又轉(zhuǎn)頭看著書架上的唱片,那張CD好像被換了位置。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她喜不喜歡那首歌。
“啊,終于吃完了……”
林芮心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空盤了一整個蛋糕??赡苁悄ú璞旧頉]有那么甜膩,奶油綿柔的口感搭配慕斯細(xì)膩的味道,填補了她沒有吃午飯而空虛了一個上午的胃。魏然走到客廳準(zhǔn)備開始收拾桌子,把裝蛋糕的空盒小心折好,不讓剩下的奶油弄臟其他東西,又把桌上用過的蠟燭撿起來準(zhǔn)備一起丟到垃圾桶里,卻被林芮心攔了下來。
“蠟燭干嘛要扔,留著明年還可以用啊~”
她把一根根只燒了一小節(jié)的彩色蠟燭收好,裝在一個塑料袋里,放進(jìn)了廚房的抽屜??粗荒樥J(rèn)真的表情,酷酷的少年不自覺的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容。
明年的生日,也會像今天一樣美好嗎?
In the midst of winter, I find within me the invisible summer.
——Leo Tolst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