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樓宇縫隙中的天色一片暗藍，盡管已是夜里十點，依然有許多年輕的人影在街燈中穿梭。
我從藥妝店買完東西出來，向旁邊的一個十字路口走去，忽然聽到一個女聲的尖叫。
路口的人群變得熱鬧起來，我走上前透過晃動的人頭，看到一只巴掌大的灰色老鼠在人群腳下的路沿邊行走。
此時行人紅燈，等待中的人群都在注視著這只老鼠，只見它從路沿徑直走到了馬路正中，在斑馬線旁停下，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看著它，腦中浮現(xiàn)出它接下來的命運景象。
綠燈亮，行人們從斑馬線穿行而過，每個人都會看它一眼，一個背包男生還拿起手機給它拍照。我怕有人踩它，但沒有人驚動它。
也沒有人幫助它。它依然靜靜地趴在路上，以為和地面一樣顏色的毛發(fā)可以作為偽裝。
我雙手提著滿滿的袋子，低頭快速走過，不敢多看它一眼，只想快速逃離這畫面。
行人綠燈開始閃爍，猶如那老鼠生命的倒計時。
車動了，我停了下來。
等待綠燈的行人站在我和老鼠之間，我看不到它，只能看到一輛車從那條路穿過。我頭皮發(fā)麻。
第二輛車經(jīng)過的時候，人群中一個女生輕微叫了“噢”的一聲，我立馬穿過人群，看到老鼠在距離原先位置二十厘米左右的地方仰面躺著。
沒有血。
對不起……我心里說。
為什么要說對不起？一只全身五彩閃亮的老鼠飄到我面前，我知道那是它。
因為我沒有救你。
為什么不救我？
我不知道怎么救，我不敢碰你，我沒有工具，我不知道把你放在哪里，我還要趕路，那么多人看著他們會怎么看我，救一只老鼠會被人嘲笑……我語無倫次地把剛才內心的糾結都說了出來。
他人的眼光是有力量的。
是的，就像一張網(wǎng)……你為什么停在路中央、為什么不躲起來？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那里有車，這么多人看著我，我很害怕，就如你所說，人類眼光的網(wǎng)讓我不敢動。它的語氣很平靜。
可惜你是老鼠，沒有人會幫你。
也沒有人傷害我，我已經(jīng)很感激；想救我的，我也記在了心里。你不要自責，今晚是我最永恒的時刻，你們人類的矚目讓我的存在擁有了新的意義。老鼠身上的光變得更亮。
可你還是死了，一切已沒有意義。
存在就是意義；生與死只是存在的不同形式而已。我已滿足。它散發(fā)著一股深沉的力量。
此時人行道又一個綠燈，另一群熙熙攘攘的人流相對穿插而過。我一陣恍惚，剛才的一幕，仿佛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老鼠感受到了我內心的聲音，回道：不，那一幕永不消散。
它的身體緩緩變成了無數(shù)彩色的晶格，向外擴張，再也沒有老鼠的模樣。
這些晶格四散飛到剛才見證它死亡的那些人眼前，我能看到這些晶格是半透明的完美立方體，閃爍著五彩亮光。它穿過人們的眼球，消失在眼睛反射霓虹街燈的光點中，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這些晶格沿著視覺神經(jīng)穿入大腦，在一個最灰暗的深處與其中一條神經(jīng)元融為一體。
不久之后，人們會把今晚發(fā)生的事永遠忘記，但它一直存在那里。
（完）
2018年10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