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空嗎？”打開了蘇啟的微信對話框良久，想了又想，終于還是發(fā)了這句話出去。本來，這句話后面還接了一句“能不能陪我去游樂場玩一圈？”的，最后時刻還是刪了這句。
我拿著手機，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像等待一場無聲的審判結(jié)果。
我去，你至于嗎？！不就約人家出去玩一下，又不是表白，你焦躁什么！我在內(nèi)心里對自己吼了一通，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隨手把手機扔床上，自己轉(zhuǎn)身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左耳旁邊。
我望著潔白的天花板，思緒被緩緩地拉回到七年前。
那會剛上大學，校園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鮮，看著周圍一張張跟我一樣青澀懵懂又青春無敵的面孔，走在路上我的心情都是雀躍著的。去小賣鋪買完酸奶，出門的時候就撞到人了，“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對面的男生道了歉，那是個干凈斯文的男生，陽光正好打在他身上，逆光的效果，讓人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鞍?，沒事沒事”，我朝他揮揮手，咬著我手中酸奶的吸管，腦袋空空地走了。從此那張臉就烙在了我心上，刮都刮不掉。
沒多久學院社團招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又發(fā)現(xiàn)了他，他們社團是搞攝影的，恰好我之前自己有學過一些，拍照技術(shù)還可以，于是我就過去了。順利填了報名表，趁機多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說話的聲音都那么好聽，真想一直聽他講話。后面是舍友報完名找到我才把我拉走的。
在我多方打聽下，蘇啟的人物形象漸漸豐滿：大我一屆的師兄，摩羯座，喜歡攝影、登山，高中談過女朋友，已分手，學院里還有好幾個妹子在追他。我順利進了社團，借著這個便利，我加了他的微信、QQ、微博，他發(fā)表的動態(tài)，我一條不落地全看完了。
每次社團活動，我都是最積極的那一個，很快蘇啟也記住了我，每次有什么事情都會叫上我。我小心翼翼地藏起心事，在嘻嘻哈哈打打鬧鬧中跟他稱兄道弟。暗戀就像舊日的默片一樣，無聲，黑白，而且是一個人承包全片的臺詞和劇情。
見證了他大學里的兩段戀情，失戀了陪他喝酒聊天，他戀愛了又自覺保持距離。他畢業(yè)的時候，我們在學校附近吃宵夜，他問我，陸璐，為什么你還沒有談戀愛呢？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我剛喝到嘴里的啤酒差點全噴出來了，蘇啟你他媽在逗我？我這都直的不能再直了。他哈哈大笑，然后話題又扯開了。
如果那天我就借機表白了呢？現(xiàn)在的結(jié)果是不是會不一樣？
畢業(yè)后我們還保持著聯(lián)系，我是不是咨詢他關(guān)于職業(yè)選擇的困惑，他都一一耐心地給我指導，在得知我也到了他那座城市工作的時候，還專門請我出來吃了飯。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我的朋友并不多，不上班的時候，我基本都會喊上他一塊去登山游玩。暗戀這場夢，我以為會一直持續(xù)下去，永遠不醒，直到前兩天我去逛商場，給自己買生日禮物的時候，看到了店里有一對小情侶，女孩子在試衣服，每次出來都在她男朋友面前轉(zhuǎn)一圈，問好不好看，然后再照照鏡子，男孩眼里含笑，給出耐心和中肯的回答。我拿著本要試穿的裙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并不是之前沒有吃過狗糧，只是在25歲這個坎即將到來的時候，突然變得有點脆弱敏感。我默默地把裙子掛回原處，徑直回了宿舍。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過去的一幕幕場景歷歷浮現(xiàn)，每年他生日我都會非常用心給他挑選禮物，組織吃飯，或者出游野餐。暗戀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役，我心甘情愿孤身奮戰(zhàn)，自以為能撐到破城之日，大獲全勝，城里的那個人能出來擁我入懷，我不會介意路途的遙遠，征程的艱苦，和年復一年的真心付出?？墒俏义e了，我還是介意的，面對冰冷的石墻太久，沒有回應，我也會疲累。想想，真是可笑，這么幼稚笨拙的戲碼，我居然一演就演了這么多年。
這一次，我是真的想放下了。這場沒有結(jié)果的戰(zhàn)役，我投降。未來的日子，我只希望尋一人，得一真心，相伴一生。
我想在我生日那天，讓這部默片落下帷幕。于是約蘇啟出門，想去玩一下我一直都不敢玩的過山車。在這之后，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一切重新開始。
耳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有消息了！我飛速抓起手機起身，打開微信，“有啊，剛剛?cè)ハ丛枇瞬缓靡馑肌薄?/p>
“明天陪我去游樂場玩過山車？”
“你不是一直都不敢玩的嗎”，附帶一個摳鼻的表情。
“明天破例，挑戰(zhàn)一下”，我把“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出去玩了”逐字刪掉。
“好，看看你明天會被嚇成什么鬼樣”，末了，還發(fā)了個陰險的笑容。
“那明天早上十點鐘游樂場門口見咯”
“OK，早點休息吧”
“好的，晚安”，我按了發(fā)送鍵，最后一點期待也尸骨無存，灰飛煙滅。
這么多年了，他還是沒有記住我的生日，這一次，我不打算再提醒了。不提醒了，干嘛要提醒，為什么每次都要提醒，不提醒了。我關(guān)了手機，重新躺下，淚水洶涌而至，仿佛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一并哭出來。
第二天九點半我就到了游樂場門口，太陽有點曬，我就躲到旁邊的冷飲店門口的大陽傘下，點了杯飲料喝。人們?nèi)齼蓛傻刈哌^，大部分是父母帶著孩子來玩。我咬著吸管看著手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看向游樂場門口，還是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十點十分了，還是沒有人。我起身走向游樂場，并深呼吸了一下，假裝很平靜，打了電話給他，“喂，蘇啟，你在哪吶？怎么還沒看到你人呢？”
“你到了嗎？”
“廢話，不然我怎么知道你還沒到”
“那個，陸璐啊，不好意思，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有個同事今天搬家，她一個人搞不定，讓我過去幫忙了，我們下次再約行嗎？”
“哦”
“怎么說？”
“那行吧，那你先忙，就這樣，拜拜?！?/p>
我掛掉電話，長吁一口氣。原來在腦海中排練了好多遍告別的場景，要怎么說出口才能得體從容，不至于雙方都太尷尬，感謝他這么多年來的陪伴和指導，以后我要去別的城市發(fā)展了，就不能常常見面了，說的時候情緒要怎么穩(wěn)住，怎么控制節(jié)奏，好傷腦筋。結(jié)果今天這意外的鴿子，直接把所有的劇情都省略了。這樣也未免不是一個好結(jié)局，一個人開始，一個人結(jié)束，多么有始有終。
我買了票，徑直走向過山車那里。在高速俯沖和上下翻繞中，頻繁的超重失重切換讓我整個人很難受，風呼呼從耳邊刮過，我在上面大喊大叫，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因為大家都在尖叫，不被人注意的這個感覺稍稍讓我心安。從過山車上下來之后，我的雙腿還在微微發(fā)抖，用手抹了把臉，眼淚還沒有被風吹干。
走到出口那里我停了下來，看下一撥人坐上去，機器啟動，設(shè)備的轟響和人們的尖叫混在一起，喧囂而真實。我走了，再見，我對著那個還在快速移動的過山車說。
再見，那些我喜歡你的年歲。
再見，是再也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