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申酉年拾壹月廿三
壹、今天又挨王師傅的罵了
貳、不小心把鹽撒進(jìn)了豆?jié){里味道好像還不錯
叁、偷偷學(xué)到了柴叔的一招在水缸里放些冰糖 把煮過的水舀進(jìn)去蓋好蓋子放一兩個月喝起來比暗香湯還甜
肆、
（作者似乎想不出還有什么可寫的，遂在后面畫了只老鼠）
這便是那本號稱“蓬萊志異”的《阿梔錄》中倒數(shù)第二頁的全部內(nèi)容。
至于它從何而來緣何流落此地，淹沒在一堆武功絕學(xué)中，成了瘋兮兮糟老頭吆喝聲里毫不起眼的一員，那便無人知曉了。
二、
我叫阿梔，今年……十六，就住在長春街聚寶巷二橫，直走左拐的第一間屋。偷摸告訴你們哈，我家對面是家醫(yī)館，打我住下這兒，那股子苦哈哈的藥味就如影隨形，尤其是每次我讀菜譜讀得垂涎三尺搖頭晃腦的時候，簡直恨不得一腳把那藥爐子踹翻……
咳咳，總之我每天都在五福樓的后廚當(dāng)幫工，跟著王師傅學(xué)本事。
我的理想就是自己開個小吃攤，就搭在街口學(xué)堂對面。冬天就能和檐上的貓一起曬太陽，鍋里也永遠(yuǎn)熬著濃濃的姜糖水……可王師傅老訓(xùn)我亂加糖。哼，誰叫他沒見過娃娃們一窩蜂擠上來搶著喝的樣子咧。
對了，學(xué)堂的先生老是板著臉，我聽郭姨講啊，他也不過二十七八，還是個秀才，就是家貧如洗，沒有姑娘愿跟他。但是別人不知道，先生常給流浪貓喂吃的，還自己掏腰包給上不起學(xué)的孩子繳學(xué)費(fèi)……
這些啊，可都是小黃偷偷告訴我的——就是那只懶洋洋的黃皮貓，專門給五福樓庫房抓老鼠的。
對門掛著塊老掉漆的牌匾，題著四個大字“濟(jì)春醫(yī)館”，住著的是位女大夫。先前有位阿婆送了她面錦旗，掛在門口的時候我遠(yuǎn)遠(yuǎn)瞄了一眼……奈何那日天氣不好，縱使“華佗再世”也架不住狂風(fēng)驟雨，晾了半日又給收回去了。
我沒看過大夫，不過早給藥味兒熏得頭昏腦漲。
三、
那是個平平無奇的夏。
猶記得那時的我正迷迷糊糊做夢，卻忽然聽見“砰”的一聲響。嗯……像是偷喝醉酒的小黃撞上墻，“噗通”砸我門前了。而后我撐開眼皮摸索下床，氣鼓鼓地拉開門。
要真是只野貓就好了，一個饅頭打發(fā)走，日子也還會那樣平淡無奇地過下去。
那是個衣不蔽體的小孩，骨瘦如柴，灰頭土臉地倒在地上，蜷著身子悶聲哼哼。
黑夜虎視眈眈人間，鼓動熾熱的風(fēng)卷走寥寥涼意，想把一切活物拖進(jìn)大熔爐里。咧開一口獠牙的蒼蠅在他身旁嗡嗡盤旋，兇相畢露。
后來我顫顫巍巍地敲開醫(yī)館的門，輕飄飄的拳頭落在厚重的門板上，她卻倏地開了門。
那個小乞丐在醫(yī)館柴房安了家。
他像是個啞巴，怕生得很。長滿爛瘡的手纏滿了膠布，縮在墻角往嘴里塞饅頭，盯著地磚縫兒一聲不吭地咽。
我怕他噎著，倒了碗溫?zé)岬能岳驕珨[在桌上。
那時我并不知道小孩的來歷，但他就那樣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乇凰樟袅恕?br>
四、
她叫薛青塵，總是著一身青衣，髻上別一根梨花玉簪。她不常笑，喜歡皺眉。和學(xué)堂蕭先生的苦瓜臉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和她因此熟稔起來。偶爾回家時到醫(yī)館溜一圈，見她有條有理地在忙，我便擅自跑去灶臺幫她做飯，和小乞丐一起吃。
后來我給小乞丐起了個名兒，叫夏捷，可青姐姐說古代有個暴君叫夏桀，不吉利。
我翻了半天書，最后終于拍板，就叫“千捷”。
日子就那樣噠噠噠地和孩子玩著捉迷藏。
五、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味道……像小黃一眼看見蕭先生時喵嗚一下的那種心安。是藥香罷？
我也才發(fā)現(xiàn)，她大概是無意入世的仙女，于凡俗的沼澤中跋涉而過，裊裊煙火氣里一塵不染。
我喜歡跟她借各種各樣的書，她總是不置可否地點一點下巴，永遠(yuǎn)凝神在老舊的醫(yī)書上，細(xì)長的眼尾低垂。喧囂浮泛，斗轉(zhuǎn)星移，與她無干。
我猜她的口味大概不喜過甜。我便那樣端著半勺糖，仔細(xì)拿捏著口感，幾乎要耗盡我下半輩子的耐性。
我又猜她喜歡梨花。所以摘了一朵綴在碗邊。
她一口一口地，慢條斯理地下咽。
她細(xì)細(xì)的眉緩緩舒展開，她輕輕看了我一眼。
那是八月十五，月圓人團(tuán)圓的瑯瑯星空。
六、
后來那場兇猛殘暴的瘟疫頃刻之間席卷了整個鎮(zhèn)子。
先是有小孩高燒不退，那在以往本是不足為奇的。
可后來醫(yī)館門前擠滿了面紅耳赤的懷抱兒女的爹娘，舉步維艱的蒼顏白發(fā)。
千捷病死了。在本該其樂融融的除夕。
災(zāi)難是脫韁之馬，踏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她傷痕累累。
桌上的燈，馬不停蹄地燃燒著。她拼了命地熬藥試藥，日夜翻查醫(yī)書，晨昏不省地追著黑白無常。
“我不能倒下。”
明滅的燭火茍延殘喘，她髻上的玉簪開出一朵血紅妖冶的花。
春天快到了罷。
官府再也不顧我們的死活，半夜在與鄰鎮(zhèn)交界處筑起一座荊棘纏繞的鐵柵欄。
人人自危，沉淪阿鼻地獄。
可她眼里有兩團(tuán)火，燒著慘白清癯的面容。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對……就差……就差那一味藥！”
“我能把他們救回來！”
沒有人信她。他們的眼睛像兩口枯井，倒映出空洞的絕望。
我知道那味藥在哪兒。她找不到的。
七、
那天晚上，我用盡全部氣力寫下一封信。
“我認(rèn)識一位老郎中，他送給我的藥草里就有它?！?/p>
“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上е挥幸恢??！?/p>
“你是個好大夫?！?/p>
“我沒見過神仙，也沒見過妖怪……但你是我見過世上最好的人了?！?/p>
“你笑起來特別好看?！?/p>
我又把杏酪的做法寫在信紙背后。
“蕭先生是個好人。他送你的那本書，最后一頁上寫了好長一首詩?！?/p>
“阿梔要去云游天下啦。姐姐要保重好自己?！?/p>
“后會有期?！?br>
八、
“這書的主人你曉得伐？那可是一株修煉千年化為人形的植楮，傳說生長在蓬萊仙山，乃無價之寶??！誒不過，今日咱倆相遇即是緣，老夫我便忍痛割愛……”
張燈結(jié)彩的花街上，一位青衣姑娘立于書攤前，饒有興味地捧著破舊的小本，在老頭神叨叨的嘚啵里翻開最后一頁。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p>
她看見她晏然拈起那朵梨花。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杏酪。
“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