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是個死人

對張楚而言，今年并不太平。

春色剛剛探出頭，他便開著新買的保時捷，拉著父母去郊游，野炊。

張父極其成功，是本市有名的企業(yè)家，資產(chǎn)龐大，背景殷實。但在今年自己50歲生日那天，卻宣布退出，把龐大的企業(yè)交給兒子張楚管理。

張楚才28歲，性格沉穩(wěn)、低調(diào)，這樣的性格很得張父贊賞，所以決定早早退出商界，頤養(yǎng)天年，旨在鍛煉張楚，在背后為其推波助瀾。

那次郊游，是他們父子間的交接儀式，沒有燈光閃耀的媒體發(fā)布會，也沒有商界高層的私人聚會，只有父子間無瑕的情感溝通。

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徹底摧毀了這近乎完美的家庭。

搶救三個小時，張楚才在醫(yī)院醒過來，當?shù)弥改敢阉涝谲嚨溨泻?，他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第二天清晨，張楚不顧醫(yī)院的反對，堅決下床回家，料理父母后世。

一切后世從簡，這是很久以前尚在人間的張父給張楚的遺訓，張楚悉數(shù)照做，拿到父母的死亡證明后，便推掉一切的殯葬流程，直接將父母火化、埋葬，期間只有他從小長大的朋友左方垣陪他忙前忙后。

車禍的原因是貨車司機疲勞駕駛。

下葬當天瓢潑大雨，司機帶著一家老小來到墓地，在雨中向張楚下跪痛哭請罪，但已瘦脫相的張楚只是木木的看了他們一眼，下葬結(jié)束后便與左方垣離去。

張楚沒有追究司機任何責任，案件完全交給警方辦理。在之后的整整三個月，張楚都沒有去過公司，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家 — 九仙別墅的地下室里，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那里有他自己的世界。

他稱之為天堂，卻無別于地獄。

三個月后，一直處在關(guān)機狀態(tài)的張楚撥通了左方垣的電話，坦言要賣掉父親幾十年的心血所經(jīng)營起來的公司股權(quán)。

左方垣反復勸阻，張楚安靜的聽，最后只問左方垣一句：我全權(quán)委托你幫我賣掉我所掌控公司股權(quán)，你到底是幫，還是不幫？

左方垣掛掉電話，次日一大早便找到張楚，告訴他，自己已經(jīng)說通自己的父親，他會買下你的股權(quán)，但有一個條件。

張楚看著左方垣，等他下文。

左方垣說，“你必須要留下1%的全年分紅股，否則我爸是不會收購的?！?/p>

那是一年近百萬的純收入。

張楚沒有理由拒絕，點頭答應。

左方垣的父親也是商界的精英，其地位僅次于張楚的父親，且與張父為多年好友，張楚當然明白左父的良苦用心。

臨走前，左方垣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你為什么要賣掉公司？

張楚說，“我的父親，是這世上我唯一崇拜的男人，超越他是我的人生目標，現(xiàn)在，目標已經(jīng)沒了?！?/p>

左方垣離開后不久，發(fā)覺單肩包落在張楚的家中，回來取包時，再次反復讓張楚確定是否真的決定賣掉公司，得到張楚的肯定回復后，左方垣只能搖搖頭，嘆息一聲后離開。

賣掉公司后，張楚得到自己幾輩子也花不完的錢。從此以后銷聲匿跡，只有好友左方垣會時不時來看他。

九仙別墅的位置，是在九仙山的山頂，那里很荒涼，但環(huán)境清幽，仙氣繚繞，宛如世外仙境，住在山頂?shù)娜擞蟹N與八仙齊肩的錯覺，遂曰九仙。

只是下山的路，需要20分鐘的車程，路上荒無人煙。

現(xiàn)在的張楚，就在下山的路上。

凌晨4點30分，大霧。

坐在剛買不久的二手奧迪A4車內(nèi)的張楚，望著前方的茫茫大霧，悠閑地開著車，他已習慣這樣的天氣。

長久與世隔絕，他已對一切失去興致，出行的唯一目的，就是隔幾天去給父母掃墓，找父母聊聊天，然后返回時再買足幾天的生活用品，一次往返大概需要四個小時的車程，這是他與世間僅剩的溝通方式。

以上的文字，已留下至少三個會貫通全篇的伏筆，下面，是第四個。

或許是今天的霧格外的大，影響到車內(nèi)廣播的信號接受，音箱中偶爾會傳出絲絲的電流聲，張楚并未在意，畢竟是臺二手車，畢竟霧很大。

廣播的聲音突然沒了，張楚皺皺眉，拍了拍廣播設(shè)備，但依舊沒有聲音，可在這時，音響中猛的響起極其刺耳的電流聲，張楚著實被嚇了一跳，慌忙關(guān)掉收音機，電流聲才啞然而至。

驚惶未定的張楚剛把眼睛看向前方，就看到一個長頭發(fā)、瘦巴巴的女人，站在車前三尺之內(nèi)。

完全是條件反射，張楚向左猛打方向盤，汽車沖出公路，差點扎進路旁的深水溝。

好一會兒，車內(nèi)的張楚才平復心神，他點了根煙，認真思考之后，他斷定并沒有撞到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人。

他推開車門走下車，走向女人的方向，看到女人已經(jīng)倒在地上。

張楚走過去，低身摸了摸女人的鼻息，還好，人還活著。女人穿著名貴的睡衣，卻全身沾滿泥土，他沒時間多想，把女人抱起后放到車的后排座位，打著車，向醫(yī)院開去。

天依舊未亮，迷霧依舊很濃，張楚想加速，但無濟于事。

冷靜下來后，張楚越發(fā)覺得躺在后座位的女人著實很奇怪。

這里很荒涼，四周連墳地都沒有，更何況鄉(xiāng)村飯店，這也不是野營的好地方，這女人為什么會孤身一人出現(xiàn)在這里？而且只穿著一件睡衣，鞋都沒有來得及穿。

被打劫了？還是夫妻或情侶在路上吵架，被男人扔下車了？

都不對，這都難以解釋她為何只穿著睡衣。

想到這兒，張楚抬眼看向車內(nèi)的后視鏡，頓時感到自己的頭皮都炸了。

隔著后視鏡，女人的頭前耷拉著濕漉漉的頭發(fā)，正睜著陰冷冷的眼睛，靜悄悄的盯著他。

只要張楚的膽子再小一點，早已魂飛天外。

“去哪兒？”

女人用低低的聲音問道。

“醫(yī)院?！睆埑阂种闹械捏@恐，回道。

“不去醫(yī)院?！?/p>

“那你去哪？”

“你家?！?/p>

回到家中后，張楚恢復了平靜，對方畢竟只是個嬌弱女人，不可能把自己怎么樣，自己不霸王硬上弓，已經(jīng)是對她的恩賜。

剛到家，女人一句話也沒說，便走進洗手間，很快，里面就傳出稀疏的水聲，她在洗澡。

坐在沙發(fā)上的張楚望著洗手間的方向，盤算著女人洗完澡后，是否該問問她為何會出現(xiàn)在那里，但不管她是否會回答，天亮之后就要送她離開。

一個人生活太久，便不再習慣房間內(nèi)有另一個人走來走去。

在女色上，張楚算是一個正經(jīng)的男人。

洗手間的水聲終于停了，片刻后女人走了出來，張楚一直盯著她，可直到女人坐在他的對面，她也沒有抬頭。

“你叫什么？”張楚問。

女人低著頭，沒說話。

幾分鐘的沉默后，張楚說，“我去給你拿幾件衣服，告訴我地址，我送你回去。”

張楚剛要站起身，女人說話了。

“我叫蕓蕓。”

張楚又坐回沙發(fā)，想了一會后，問道，“你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那里？”

這個問題，一直讓他感覺奇怪。

蕓蕓突然抬起頭看向張楚，她的眼神再次讓張楚打了個哆嗦。

蕓蕓與張楚之間隔著一個不大的茶幾，她緩慢站起身，躬身在茶幾上，不急不慢靠近張楚，同時抬起手摸向自己那一頭黑黝黝的長發(fā)。

慢慢地，她把長發(fā)從頭上拿了下來。

一個光禿禿的女人臉幾乎貼在張楚的臉上，她發(fā)出低低的笑聲，說，“因為，我剛從墳里爬出來?！?/p>

“你是不是還想問，我怎么會從墳里爬出來，對吧？”

張楚全身的血都涼透了，他站起身想要跑，但是蕓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湊到他耳邊陰森森的說，“因為，我是一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