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人都知道，我最愛的人是奶奶。為什么？因為奶奶是第一個存在我印象里的的人，或許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媽媽”，而是“奶奶”，沒錯，我以前是個留守兒童。
奶奶育有3兒3女，爸爸是長子。爺爺脾氣極其暴躁，抽煙濫酒，嗜賭如命。十八歲的爸爸，用賣柴火的18元買了車票來到了外地打工。他十九歲那年，我就出生了。
沒錢養(yǎng)，又要干活，忍痛送人了吧。奶奶說，你不養(yǎng)我養(yǎng)。
于是六個月的我從母親那斷奶，開始躺在奶奶的懷里。
沒了母乳，莊稼還沒到時候賣，東拼西借湊夠5元買了瓶煉乳，兌水，喂嗷嗷待哺的我。
奶奶覺得行不通，還太小了，這樣怎么能養(yǎng)得活。找村里人打電話讓我爸寄錢回來。我爸寄了50元回來，爺爺去拿的，他說沒鞋穿了，順便買雙鞋回來，好久沒吃肉了，也買點肉。家里的小姑小叔高興壞了。
拿到錢，爺爺先是自己在集市上喝了幾兩酒，買了幾兩煙，隨后賭癮上來了。到了晚上，仍舊是光腳回來，奶粉的確是買了的。
向來便宜沒好貨，奶粉喝了幾次，每次都拉出血來，一停喝，就好了。還是繼續(xù)喝煉乳吃米磨的粑粑吧。
奶奶地里干活無暇顧及我的時候，是小姑帶的我。錢都在爺爺雙手一揮和吞云吐霧間消失了，小姑自然上不了學(xué)念不了書。聽說當(dāng)時爺爺不讓父親讀書的時候，因為父親一直是第一，老師好幾次上門勸說，還自己先墊付學(xué)費，最終敗給了爺爺。奶奶心疼小姑被爺爺打，說，你出去找個老實點的人嫁了吧，你沒讀過書，別太挑剔，不說多話，埋頭幫人家干活就行了。小姑十九歲那年嫁到其他村子去了，變成小叔照顧我。爺爺為“減輕家庭負(fù)擔(dān)”，也不想讓小叔讀書了。這時的父親在外地開了個小小的米粉加工廠，生活稍有起色，也缺人手，二姑二叔過去幫忙，小叔過去讀書。家里就剩我和爺爺奶奶了，好在我也長大了些，也開始記事了。
有一次奶奶在幫我洗澡，爺爺那些菜刀就指著奶奶，“錢藏在哪？你講不講！不講老子兩刀就砍死你！”顧不上剛洗干凈的腳丫子，跳出澡盆我就拉著奶奶往外走“奶，你快點走，他要殺你！”好像菜刀已經(jīng)在砍我一樣，我拼命地哭喊。奶奶把我抱進(jìn)澡盆繼續(xù)幫我洗澡，“我不走，留他砍，砍死了你爸回來你就告訴你爸是哪個沒良心的砍的?！焙竺姘l(fā)生什么沒印象了，只記得第二天我就發(fā)高燒了，村里的老醫(yī)生說可能是被嚇到了。
奶奶經(jīng)常被爺爺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村里人每次都打電話給父親，后來父親把爺爺接到身邊，家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村里人說，你以后要好好對你奶奶哦。再長大一些，村里人說，這個妹崽長得太像她媽了，去到大伯家，他總會指著玻璃相框里那張顯得最嚴(yán)肅的照片對我說，“這個是你爸啵，曉不曉得！”我看來看去“不曉得?！币灿腥苏f你又有個妹有個弟了，你爸媽可能不想要你了，那么大了還不接你過去。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我并不像電視里的那些留守孩子一樣哭著喊著要去找我爸媽，也沒有掉眼淚說我想我爸媽?？赡墚?dāng)時對父母沒有什么印象，我的印象里都是我每天早上在屋檐腳的鴨子窩里把鴨蛋收進(jìn)陶罐里，然后拿個塑料袋去田邊采集一種叫“馬蹄菜”的草藥，在大太陽的時候擺在石頭上曬干，到了集日和奶奶去趕圩的時候拿去賣。每次幾毛幾毛的攢，這是我的零花錢。有時候可以給奶奶買個大包子，多攢幾次就可以買很多水果，不過這些水果買回來都要削掉一些壞的地方，但很便宜。鴨蛋我是不賣的，每天早上奶奶都會煮給我吃。有時候和奶奶上山砍柴，我還能找到一些筍或是野菜，每一次找到了都非常開心。
以前村里人都很窮，有電視的就只有幾家，還是黑白電視。有時候我和奶奶一起到別人家看電視，依靠在奶奶肩上，聽著奶奶給我講我看不懂的劇情吃著奶奶給我嗑的南瓜子。但有時候我睡得早，我睡著后，奶奶總會一個人去看那看了千萬遍的《劉三姐》。醒來后，我先跳下床打開白熾燈，再爬上床，坐到最中間(因為我怕坐到邊邊鬼會把我拖下床)，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哭喊，幾分鐘后奶奶就回來了。村里人也會和奶奶笑說，你家妹崽又哭了，還不快點回去。
后來我上了學(xué)前班了，晚上回來會念書給奶奶聽，有時候看到我在寫字，她拿起本子到燈下，將眼睛瞇成一條縫，說，“寫得像點樣子?！?。其實我一直沒告訴奶奶，本子她拿反了。
學(xué)前班讀完了，拿了獎狀回來，奶奶說這墻太破了，哪天你到你爸那讀書了，拿去你爸那里貼。
記事這幾年，印象中爸爸回來了三次，媽媽回來了一次。爸爸每次回來，都會帶一沓嶄新的“毛毛票”回來給我。有一次還給我買了一雙鞋，但直到三年級我穿才合腳，爸爸說，“誰知道你還長得這么小。”
看著同齡的孩子都上一年級了，奶奶催爸爸接我過去讀書。明明是她叫我過去讀書的，又一直念叨我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又說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福分等我?guī)プ欠N不拉煤的火車，還說不知道到那邊你媽愛不愛你。
去你爸那邊下勁些讀書哦，讀到電視里去，到時好帶我去外面看看。這是爸爸來接我的那天奶奶笑著對我說的。
你問我留守那幾年是不是很難受。不，那是我最快樂的幾年。反而是來到父母身邊，聽他們說起弟弟妹妹小時候那些可愛的瞬間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外人。因為我覺得或許我也有這些可愛的時候，只是你們沒有參與我的童年你們不懂罷了，只有奶奶懂，奶奶會說給我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