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兒女早當家。從前農(nóng)忙的時候,村里的小學校要適時放假的。七、八十年代,農(nóng)村暑假被分成了麥假、伏假和秋假三截兒。農(nóng)忙里半大孩子往地里送水送飯、洗鍋刷碗、喂雞喂豬、拾麥穗、看家護院,頂半個勞力。顛顛地跑來跑去,嘴里歡快地唱著《我是公社小社員》、《我是公社小司機》這些歡快的兒歌。
那時村辦小學有很多勤工儉學項目。谷雨前后,老師領(lǐng)我們到山里掀蝎子。有時還漫山遍野刨各種草藥。印象最深的是春天發(fā)給每人一把蓖麻子,要求種在自家的房前屋后,秋后把果實交到學??梢詼p免書費。 有時還學雷鋒為烈軍屬和孤寡老人拾柴火。
大隊為減少開支,還劃給學校一畝三分地,讓老師們領(lǐng)我們種麥子、栽地瓜、架黃瓜。那時學校還有一個豬圈,養(yǎng)著一頭總是精瘦的豬。我們輪流拔豬草,看管喂養(yǎng)。有了收成就可以換些粉筆墨水這些雜七雜八的辦公用品。
現(xiàn)在回憶起來,當時感覺無聊的這些對我們后來的成長很有營養(yǎng)價值。就像那時吃糠咽菜感覺是受苦,現(xiàn)在大魚大肉吃膩了,糠菜窩頭卻是成為了求之不得的綠色食品。
我們學校位于村子正中央,一拉溜排場的青石瓦房,窗明幾凈。房后臨著一條青石板路,來來往往的人總逃不過我們滴溜溜的小眼睛。房前是一個大院子,兩頭與房后的青石板路勾結(jié)。院子兼作操場,里面有一個水泥的乒乓球臺和一個巨大的沙坑。
也許是喜歡老師上課,也許是貪戀學校的熱鬧。教室外高高的屋檐下,教室里粗壯的房梁上,各有一窩燕子。
燕子通人氣,善解人意。我們上課的時候,它們安安靜靜地趴在泥窩里聽課,課間的時候,它們隨著我們的喧鬧翩翩起舞。銜泥叼蟲,燕子們總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穿窗越梁。假期里孩子們忘不了為燕子留縫開窗,燕子也不會弄臟教室。鄉(xiāng)民們也納悶學校的燕子在學文化,懂規(guī)矩?
秋假里校園里堆滿了附近人家晾曬的地瓜秧和玉米秸,五顏六色的果實。算計著快要開學了,大家急急忙忙把東西搬運走,把院子清理的利利索索,為孩子們騰出應有的空間。
立秋過后,天氣變涼。燕子們盤算南飛了。學校的老師開始算計如何過冬御寒了。
先是為封窗戶做準備“拓土坯”。找一塊敞亮朝陽的空地,帶領(lǐng)學生運來細土,攙上碎草麥糠,這些好似混凝土里的鋼筋,拌勻了,在土堆中間挖一個盛水的窩。學生從山下連扛加抬源源不斷運來水,就像燕子含水澆筑泥巢,哺育幼燕,澆在土窩里滋潤著。最后老師學生挽起褲腿,在泥水里來回踩踏攪和。末了,用鐵锨把泥巴裝進平整地面早就準備好的木質(zhì)的模子里,用光板抹平上面,向上提取木模,一塊方正的豆腐塊一濕土坯拓成。不斷重復,一片土坯整整齊齊拓出。
有時老師讓我們每個孩子拓一塊土坯,有些孩子還在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有時老師會現(xiàn)場演示長方形的面積,長方體正方體的概念。甚至編一些類似“在一塊長15米,寬10米的平地上拓坯,每塊土坯占450平方厘米,問這塊平地最多能擺放下多少塊土坯?”,加減乘除,單位換算,四舍五入,似懂非懂,孩子們在地上饒有興趣地演算、比劃、討論。
趕上天公作美,大約一周土坯就半干了,于是再把它們掀起來,立著在曬上三五天,干土坯就大功告成。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高高興興地把土坯運到教室的后面整齊地碼起來。有時土坯上還會有調(diào)皮的山羊留下的蹄印。等待燕子飛走后,天氣逐漸冷了,好把窗戶堵氣起來,以便抵御寒冷冬天里呼嘯的鉆墻穿縫的刺骨北風。
最怕的是土坯還沒有完全干燥,烏云翻滾要下雨,我們急急忙忙、氣喘吁吁地去把所有的土坯搶運回來,每塊土坯死沉死沉的,而且還要陪著小心怕弄斷。等天好了,我們再把它們從教室擺弄出來,放在院子里晾曬,下午再鼓搗回去。如此折騰個六七天,好歹等到土坯干了,才算歇了口氣。
過冬是一件大事,拓坯堵窗戶只是完成了其中一個小項目。接下來就要拾柴火。每周勞動課,到山坡樹林里拾回枯枝落葉,堆放在校園的角落里,最后堆出一座小山,不斷晾曬后,用草苫子罩起來。
同時,老師到老支書家請求砍幾棵樹作劈柴。支書指點出哪幾棵樹后,我們拿著斧頭,繩子到山上把那幾棵不成器樹放到,把樹干砍成若干斷,連枝加葉拖拉回校園,然后逐一劈開,晾曬在窗沿下。怕被人順手牽羊了,下午放學再搬回教室,輪流折騰一番,總算備齊過冬的硬貨。
秋風掃落葉,燕子戀戀不舍地飛走了。我們把窗子用土坯封的嚴嚴實實,那時村里還沒有扯上電,明亮的教室一下子黯淡了不少。
為了節(jié)約柴火,不到下大雪,教室里不會生火取暖。為了取暖,老師上課前,先讓我們搓手,然后讓我們在座位上跺腳,一時間教室里震天動地,塵土飛揚。
終于下大雪了,教室里生起了冬天里的第一把火。那時早上天還黑著,我們團坐在火堆四周朗讀語文課文,火光映紅了我們稚嫩的臉蛋,溫暖著每一個人的心。
有時教室里的濃煙散出的很慢,我們頭頂著盤旋的白煙,飄飄欲仙。有些孩子貪戀溫暖,往火堆里扔一些漂亮的小石頭,待石頭燒熱,好捧在手里繼續(xù)暖手。
生火不能沒有節(jié)制。等到天大亮,煙散盡,墻角就只有一些火紅的灰燼了,有時老師會給我們煨上一些我們秋天里從一畝三分地里收成的地瓜。那是我們聞到的并吃到的最香甜的烤地瓜。有時余火上面還會放上一把鐵壺,鐵壺里面的水咕嚕咕嚕開了。剛好老師在教低年級課文《壺蓋為什么會動?》,我們羨慕英國那個少年瓦特,更渴望長大后發(fā)明更神奇的蒸汽機。
那一年,我上三年級,我記憶猶新,我們在學《寒號鳥》的課文:
山腳下有一堵石崖,崖上有一道縫,寒號鳥就把這道縫當作自己的窩。石崖前面有一條河,河邊有一棵大楊樹,楊樹上住著喜鵲。寒號鳥和喜鵲面對面住著,成了鄰居。
幾陣秋風,樹葉落盡,冬天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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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北風像獅子一樣狂吼,崖縫里冷得像冰窖。寒號鳥重復著哀號:“哆啰啰,哆啰啰,寒風凍死我,明天就做窩。”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喜鵲在枝頭呼喚寒號鳥。可是,寒號鳥已經(jīng)在夜里凍死了。
教室外,恰寒風呼嘯,雪花飄飄。我慶幸我不是寒號鳥,我們有冬天里的一把火,它永遠溫暖著我們向春天里邁進。
教室里的那把火一只延續(xù)到放寒假。待到正月十六開學,天氣不再那么冷了。教室里偶爾生火抵御料峭。清明時節(jié),柳條發(fā)芽,教室后面的柴火終于要燒完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小燕子飛回來了,趕緊掀掉窗上的土坯,免得阻擋燕子的通道 ,教室里一下子又歡呼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