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四月
四月的風,是從村東頭那棵老槐樹開始變軟的。我這樣說,是因為我記得清清楚楚——兒時的每個四月,那棵老槐樹就像村子里最準時的時鐘,它的枝條先是泛青,然后鼓起米粒大小的芽苞,最后在某個清晨,嫩綠的葉子忽然就舒展開了,帶著一股清苦的香氣。那股香氣飄過打谷場,飄過牛棚,飄進每一戶人家的窗戶,告訴大家:四月來了。
四月的田野是最養(yǎng)眼的。冬小麥已經(jīng)長得沒過了腳踝,綠油油的,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田埂上的草也綠了,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最多的是一種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只有指甲蓋大小,卻香得很。我記得我和小伙伴常赤著腳在田埂上跑,泥土軟軟的,踩上去涼絲絲的。跑累了,就躺在麥田邊上,看天上的云。四月的云是最耐看的,不像夏天那樣急匆匆地趕路,也不像冬天那樣灰蒙蒙地壓著,它們總是慢悠悠地飄,形狀也好看,像羊群,像棉絮,像外婆攤開的煎餅。
說到外婆,四月的記憶里總是少不了她。每年這個時候,她都要去采野菜。薺菜已經(jīng)有些老了,但馬蘭頭正嫩,還有枸杞芽、野蒜、蕨菜。外婆挎著竹籃,我提著小鏟子,沿著村后的那條小溪走。溪水在四月里格外清澈,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魚。外婆一邊走一邊教我認野菜,什么葉子能采,什么花不能碰,說起來一套一套的。那些野菜采回家,用開水一焯,切碎了拌上香油和鹽,是那時候難得的美味。
四月的雨是另一種好東西。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樣暴烈,也不像秋雨那樣纏綿,四月的雨細細的、密密的,落在臉上癢癢的。下雨的時候,我們這些孩子是不打傘的,就那么在雨里瘋跑,衣服濕透了也不在乎。大人們這時候通常會寬容些,不會因為我們弄濕了衣服而責罵。我記得父親說過:“四月的雨是天上掉下來的糧食,不能糟蹋了。”
四月的夜晚也迷人。天黑得還不算太晚,吃過晚飯,天邊還留著最后一抹亮色。大人們搬出竹椅在院子里乘涼,孩子們就在旁邊追螢火蟲。那些小東西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和星星說話??諝饫镲h著金銀花的香味,濃而不膩,聞著聞著就想睡覺。有時候能聽見蛙鳴,一聲兩聲的,還不多,等到五月就該熱鬧了。
現(xiàn)在想起來,那時的日子真慢。慢到一朵花可以從容地開上好幾天,慢到一場雨可以悠悠地下一個下午,慢到我可以趴在田埂上看一整個下午的螞蟻搬家。而如今呢?我坐在城市的公寓里,窗外也有樹,也有花,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棵老槐樹清苦的香氣,少了外婆竹籃里的野菜,少了四月細密的雨打在臉上的感覺,少了田埂上泥土的涼意。
母親前些天打電話來,說村子要拆遷了,那棵老槐樹可能保不住。我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樓下的綠化帶里種著整齊的香樟,一年四季都綠著,可它們的綠和麥田的綠是不一樣的,就像這城里的四月和故鄉(xiāng)的四月,終究是不一樣。
四月又來了。風從窗縫里擠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味道。我閉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記憶中的香氣——老槐樹的、金銀花的、新翻的泥土的、野菜的。它們還在,若有若無的,像那些回不去的時光,在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靜靜地、頑強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