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坡頂上的老房子已經(jīng)愈發(fā)破敗了。

堂屋側(cè)面突出的小小灶屋已然塌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歪向一邊，幾根房梁如同裂開的肋骨，參差不齊。陽光打在裂開的縫隙中，仍有幾處晦暗不明。正屋屋脊兩邊的瓦片也塌陷不少，就像牙口豁開顴骨內(nèi)陷的老太太。從屋頂?shù)轿萸芭_階都長著野草，屋頂尚算稀疏，幾株煢煢孑立，而屋前裂開的水泥臺階里的野草如同商量好的一般，嗖地占領(lǐng)了整個臺階，一大簇一大簇的將裂縫撐得越來越開。

房子里的老人家已經(jīng)去世三年有余了。

老人還在世的時候，我每次回家——上坡，經(jīng)過房子側(cè)面的灶屋，經(jīng)過房子前面，到家——整個過程中都在打量這所房子，然而除了門前水泥檻的裂縫中偶爾會有幾根堅強的野草露頭外，我沒能感知出其余的變化，好似整棟房子一直就是這樣并將持續(xù)沉默堅守下去。

記憶中住在里面的老婆婆總是把自己和房子都收拾的干干凈凈整整齊齊，房子顯得蒼老但精神矍鑠，就像他的主人。老人家的過生活不需要太多東西，堂屋里好像除了一張吃飯的桌子和幾把椅子外就沒有多少其他東西了，因而整個屋子顯得非常爽利。每到夏天，大門和屋后的小門都會開著，屋后的一棵老槐樹遮住了烈日，堂屋內(nèi)干凈的水泥地板免去了陽光的照射也滲出絲絲幽幽的涼意。農(nóng)村里通常的說法是，老人家身上的陽氣不足，因此住的房子里面都很陰涼。于那時的我而言，我感覺到的只有涼，沒有陰。靠近后門的地方擺了一把躺椅，婆婆有時會在上面午休，她不躺的時候，有時我們幾個小朋友就會躺在上面，一陣陣過堂風(fēng)吹在身上讓人有一種幸福感。

梭羅曾經(jīng)說，房子就像是人類最外面的一層衣服。那時的老房子和老婆婆，就像是一件足夠大的衣服套在了一個瘦弱的身體上，雖然足夠體面，但軀干和衣服之間有太大的空隙，一走路風(fēng)就呼呼地往里面灌?，終究還是很冷清的吧。

我也在逐漸長大，從初中的一個星期回次家到高中的每個月回次家，經(jīng)過老房子時偶爾看到老婆婆也會打聲招呼。那座房子和那個人，成了我回家路的一塊拼圖。有次姐姐回來用手機給婆婆拍照，婆婆說了句，“不曉得下次回來你還看不看得到我”！老人家總喜歡把死亡掛在嘴邊，這句話誰也沒當真。不成想，這次是真的。那次回家時，媽媽告訴了我這個消息，我不由得一陣惘然。倒不至于有多悲傷——常年在外的求學(xué)早已消磨了兒時的那點親近——只是少年記憶與每次回家的招呼一時間涌回到了我的腦子又緩緩?fù)巳?，我知道，回家的路沒那么完整了。

此后每次回家，那棟老房子便換一副模樣——更破敗的模樣?！瓣庩枴边@一玄妙的哲學(xué)觀在農(nóng)村以農(nóng)民的說法佐以最簡單的事例卻具有很大的說服力，老人家去世后，房子便沒了人氣，陰盛陽衰，房子失去了支撐，繼而被歲月逐漸侵蝕——就像放了氣的氣球那樣快。而屋前屋后蓬勃發(fā)展的野草卻又洋溢著生機，成功實現(xiàn)了陰陽的轉(zhuǎn)換。所謂生生不息，大抵如此。

老人家的葬禮我沒有參加。不過整個過程我也能猜出個大概，農(nóng)村的葬禮不外如是——擺兩天席，請個吹打班子，兒孫親戚依次過來磕頭上香，最后請同村的八字硬的男人將棺材抬到命運的終點。區(qū)別在于葬禮的喧鬧程度，也就是兒孫的財力體現(xiàn)。不過，這是最后一次盡孝道的機會，沒人會在這上面舍不得。

我想到的是，這可能是老人的兒孫親戚最團圓的一次，可是，卻見不到了啊！兩天的喧鬧之后，一切復(fù)歸于平靜，老人就靜靜地躺在那方小土包下面，等著青草漫上墳包，等著風(fēng)雨侵蝕封土，等著一年兩次兒孫的探望。到了多少年之后，土包變?yōu)槠降?，再也無人記起。

我們與故鄉(xiāng)的聯(lián)系是如此脆弱呵，當老一輩的躺在那片土地上，我們與故鄉(xiāng)的相見就變成一年兩次，等到我們再老去或是我們的后輩再老去，又有誰還記得呢？

對于父輩們來說，故鄉(xiāng)是故土難離，難離故土。

對于我們來說，故鄉(xiāng)是天涯咫尺，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