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情侶
(一)
?我從來沒有錯過一頓飯,也就是說,我從來沒有體驗過,廢寢忘食的滋味。雖然我也會沉迷于某一本書,但是一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就會想:“這么好的書,還是吃完飯再看吧”,然后,心安理得洋洋得意地去吃飯。
我媽說:“你就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
不過我其實是有不吃飯的經(jīng)歷的。那是我年少氣盛,為了零花錢的問題和我媽大吵一架,然后憤而絕食抗議。早飯勉強過去了,中午就餓得支撐不住了,到了晚上,我媽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媽一邊吃一邊大聲贊嘆“紅燒肉的味道真是鮮美啊!”我坐在一邊,假裝堅定。突然我媽一拍腦袋“忘了廚房里還有黃燜雞了!”于是去了廚房。剩下我,和桌上的紅燒肉……然后,嗯,好像沒人啊……怎么回事,為什么我越來越近……然后,我的手……我的口……然后,我打了一個嗝……“好香!”
抬起頭,我媽正看著我,她說:“你這孩子放在革命年代絕對是個漢奸!”
我也覺得我有漢奸的潛質(zhì),不需要用嚴(yán)刑拷打,也不需要美人計。餓上幾天,就什么都招了。
我媽說:“因為你還沒有失去過什么重要的東西。”
我媽就會不吃飯,雖然她是很胖的。這種情況一般發(fā)生在和我爸吵架之后,在一系列尋死覓活未遂之后,她就會躺到床上,一邊流淚一邊嘆氣,整整一兩天不吃不喝。她說:“你爸爸是我的天,是我的地,現(xiàn)在他打我,我的天也塌了,我的地也陷了,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似乎懂了,我媽失去了重要的愛情。這首愛情的悲歌體現(xiàn)了我媽對我爸的深愛以及失去愛情后的痛苦和絕望。
(二)
第一次和女票吃飯的時候,我夾走了盤子里的最后一片肉,讓她來晚了一步的筷子久久地停留在空中。我看一看她的筷子,又看一看她的眼睛,她也正看著我,于是我安然地把筷子伸進嘴里,最后一片肉總有奇妙的滋味。“真香!”
女朋友看著我,都要哭出來了。
于是,我安然地又叫了一盤……她一下子把盤子都搶過去了,她說:“這一盤歸我!”
我就放下筷子看著她慢慢地,帶著無比享受的表情,吃完了那一盤。吃到最后一片肉的時候,她也像我一樣,說了一句:“真香!”
她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和我說:“你記住了,以后,最后一片肉只能是我吃,而且這一聲‘真香!’只能由我說!”
我當(dāng)然無所謂啦,反正吃到最后,我都吃飽了……于是我說好,但是我有點擔(dān)心:“那你會不會變得很胖?”
她反問我:“如果我變成一個肥婆,你還會愛我嗎?”
“不會!”
“你好討厭哦!”
(三)
大概受了我不會愛一個肥婆的話的刺激,女朋友決定要鍛煉減肥。我腦補了一個有著馬甲線的身材超贊的女票,心里大喜。
晚自習(xí)之后,女票拉著我到了操場,我跑了八圈,她勉強地挪了兩圈。我看出她已經(jīng)盡力了……
女朋友于是憂心忡忡,“這樣不行的,你會越來越瘦,身材越來越來好,變成我的男神彭于晏,而我則會越來越胖,越來越丑,變成《功夫》里的包租婆。”
我說:“你管不住嘴,又邁不開腿,當(dāng)然會胖啦!”
“你是不是在嫌棄我?”
“哪有!”
“明明就有!第一次吃飯的時候你就把最后一片肉吃了,你就是怕我胖!”
“可是后來每一次吃飯,我都把最后一片肉給你吃了,還讓你說那一句真香!”
“你還敢狡辯!你把最后一片肉給我是因為你吃飽了,不是因為你愛我!”
“剛開始確實是這樣,可是后來……”
“剛開始確實是這樣的?!”女朋友看起來非常震驚。
“我……好啦,不要吵了,我們?nèi)コ燥埡脝帷?/p>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女朋友重要還是吃飯重要?!?/p>
“可是下了晚自習(xí)真的很餓啊,又陪你跑了步……”
“我不聽我不聽!啊啊啊?。 迸笥驯е^發(fā)起魔怔來了。
“你不去,那我一個人好了!不,我和我姐去?!?/p>
“你還敢提你姐,你和她什關(guān)系?今天你不給我交代清楚……你還敢走?回來!”
(四)
我姐就是我姐咯,那有什么好解釋的?并沒有法律規(guī)定男生不能有異性好友吧。我姐和我是初中同學(xué),寫詩畫畫,鋼琴琵琶,樣樣拿得下。
那天我和女朋友吵架了,就來找我姐了。她下了晚自習(xí)并不立刻走,還要再學(xué)習(xí)半小時才走,好一個用功的姐姐。我們兩個在街上走著,拉拉雜雜的,說了很多話,問她最近在彈什么曲目,看什么書,村上春樹看到了哪本,有時間的話幫我在校服上畫個圖,太單調(diào)了也不好看,柳絮要飛了,明年就畢業(yè)了,我會想你的。
我沒有話又找出這么多話來,甚至說了很多風(fēng)話,我不知道為什么,大概和我女朋友有關(guān)。我在生氣。
我和我姐去吃我喜歡的雞排飯,我女朋友也喜歡吃。但這次我對面坐著的人不是她了,吃相也比她溫婉多了。我姐的筷子捏的很高,慢慢的把不喜歡的辣椒撿出來放在一邊,她吃飯是小口小口的,坐的很端正。我的速度都被她帶慢了。我也不能太兇殘,我很壓抑自己放慢速度,——實際上還是很快。
但我姐還是比我先吃完了,因為她剩了很多,她掏出餐巾來擦擦嘴巴,嘴巴紅紅的。然后她看著我說吃飽了,我多不好意思啊,她吃完了沒事只能看著我,我多尷尬,我也只好不吃了——我也被迫吃飽了。
(五)
女朋友罰我一整天不許吃飯,不然就要分手。她說:“本來都不怎么生氣的,你為什么要丟下我去找你姐姐,你不知道我最喜歡吃醋嗎?”
我只能說:“我錯了……原諒我?!?/p>
我真是罪無可赦了,沒有什么辯解的理由了,拋下她就很不對了,何況去找另一個女生吃飯呢?平時里我多看誰一眼,她都要多心的,“你在看哪?”
好吧,這算是我平生第二次挨餓,這一次和上一次空前相似,早上勉強過去了,中午就餓得支撐不住,到了晚上,女朋友買了一大堆零食——我看著她吃。我和我媽那個故事,我給她講過好幾遍了。
她問我,你知道錯了嗎?我說知道了?!板e哪了?”“錯在和除你之外的其他女生去吃飯?!薄安粚Γ僬f!”
“錯在把你丟下?!?/p>
“你讓我感覺你不珍惜我,難道我沒有吃飯重要,你就那樣輕易地丟下我?”
“你看我為了你已經(jīng)一天沒吃飯了,你當(dāng)然比吃飯重要了?!?/p>
這時候,我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女朋友突然把零食一丟,撲到我懷里,“你光知道你沒吃飯,你不知道我也一天沒吃飯,我怎么忍心讓你一個人挨餓?!?/p>
我抱著她,她埋首在我胸口,我的胸口一陣燥熱,然后浸濕了。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好摸著她的頭發(fā)安撫她。還好最后我找到了一句話來說,我說:“餓壞了吧?我們?nèi)コ燥埌伞!?/p>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好。”于是我們拉著手往校門口走去。
“其實以后要是你想找你姐吃飯也可以的,我不是那么專制的。”
“嗯……”
我說:“以前我不懂得我媽的道理,現(xiàn)在我懂了,要是我失去了你,我肯定會茶飯不思、三月不知肉味的?!?/p>
女朋友看著我:“我不會讓你餓著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