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踏上渡船那一刻,冥河口岸的風靜了,昔日散發(fā)陣陣腥臭冥河水也清了。我在船肚子撐著篙,小笛在后搖著槳。我們安靜的在似鏡面的水中緩慢行駛,三五只黑鴿在空中劃過,發(fā)出喑啞的鳴叫,啼叫離別的感傷。我們行駛了約三刻鐘,河岸就在對岸不遠處了,我轉頭微笑,對著還在顧腿左右欣賞的小女孩
“就快到了哦,乖乖,過了這條河,你在再往前走上一會,就能找到你的家了”
女孩突然抬首相望,明亮的雙眸裹挾與年齡不相符的苦澀,嘴中囈語道“那是家…?”,而后在錯綜復雜的記憶里孤立無援,在面對即將靠岸的命輪回中也恍若不知
“嗯,是的,那是家!孩子你記住,你叫楊詩,你記住你此刻還是叫楊詩,你五歲了,你媽媽叫張雨桐,過完了這條河,你就…”
我忽然的喉嚨打結,話語梗塞,有咸澀的黏稠液體在喉嚨里翻覆,我再往下,那液體即將擊破淚腺
小笛相望一眼,同發(fā)出苦澀的微笑。她用眼神示意“可以啦,我們做的已經(jīng)夠啦”
最后女孩走了,帶著從最初去往那個世間的最純粹的純白。當她赤腳踏上那片松軟溫和的陸地,一切的痛苦快樂,艱辛與磨難都一筆勾銷了。此刻她感受著無上的寧靜。大陸為她敞開的光芒迎接著她的歸去,它已迫不及待的想擁抱在那塵世受盡苦難的孩子,給她撫慰,為她療傷,對她愧疚。女孩一點一點往前,身形逐漸模糊,直至最后消失于蒼茫深處的光暈之中徹底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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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女孩略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在冥河兩岸相安無事,沒有任何事和人來打擾我,包括那個死于我手的船夫怨靈。我撐著船篙優(yōu)哉游哉在河中來來回回,在冥界的業(yè)務能力也日益熟絡起來,逐漸進入狀態(tài)后,居然有點愛上了這里的節(jié)奏
小笛又恢復了一開始不怎么表達,一副孤僻遁世的模樣?!暗挂埠昧恕蔽倚南?。在人間喋喋不休,耳蝸嗓門不消停,到了這里習慣了冥間的安寧后發(fā)現(xiàn)性情也溫和了許多,“是時候閉嘴啦!”我想。我可以一邊做事一邊冥想,或無聊時偷偷觀察小笛做事時的嬌柔模樣,或偷瞄那些正往河對岸遣送的繁復錯綜的面龐??傊?,那是我在人間從未感受過的寧靜
只是近來渡河的亡魂是越來越少了,有時候甚至一天都不曾接待一個。問小笛,她也不知所云,只說“在她職業(yè)生涯中卻也甚是奇怪”。還有就是我那在冥王殿挨過抽的右臉是越來越痛了,從一開始隱隱發(fā)癢上手抓,到最近火辣辣的灼燒不敢碰,偶爾發(fā)作起來簡直癢痛難忍
小笛眼看我實在是難受,于是去岸邊尋覓了半天,帶回些呼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回來馬不停蹄的就開始搗,她一邊搗,一邊看觀察。她睜大了瞳孔,后來她又干脆放下了手中的杵,眉頭緊鎖的向我靠攏,目光始終聚焦在我的臉上
我洋洋自得:“怎么?是我來冥界后要蛻皮了嗎?我生前屬蛇的,蛻皮了是不是比以前變得更帥了?”我把額前的頭發(fā)故意一撩
她并沒有理會我,而是走近了后依舊盯著我的右臉認認真真的仔仔細細看,看得我莫名其妙,心生疑慮,內(nèi)心騰起一絲不安
“怎么了?我臉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毀了?”她依舊不語。她越是這樣我越是不安
“你倒是說話啊,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有點著急了,語氣也變的急促。她那樣子分明是在我臉上看見了常人難以琢磨的事物,我心一涼,心想,“完啦,完啦,活著的時候沒來得及撈到一個半個媳婦,死了要是毀了容,如果下輩子輪回轉世的話也都完啦完啦…”
我哀慟著,突然又擒住面前小笛的手腕大聲嚷嚷道
“你倒是說說話呀…”
我語調(diào)拉得很長,尖聲怪氣的。她終于被自己眼瞼下的那張臉震住了。她無奈的掙脫開了,一會從船篷內(nèi)取出一塊圓形的金色平面物體,拿到我的面前雙手一伸。哦,我終于看清她手中那是一面銅鏡,她把那面鏡子在我的鼻尖位置靠右臉幾寸遠的地方懸停,憋了半天的嘴角終于緩緩張開,發(fā)出了那句中氣十足的話:“你自己看”
透過鏡片我看到了自己右邊紅紅的臉蛋,俊俏的眉毛,以及紅紅的臉蛋中若隱若現(xiàn),呼之欲出一個黑色的大字,不過也不用再等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明顯快速的讀出來了,那個字就是畜生的“畜”字
我“啊呀”一聲驚跳起來,如炭火落在了腳背上。我即刻反應過來,嘴里噼里啪啦的咒罵著,罵那個紅皮衙役,罵黑胡子判官,連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鬼差都通通罵了一頓,一時間整個冥河上空都飄蕩著我的污言穢語,言詞鏗鏘有勁
小笛默默的站在一旁,手里提著的銅鏡緊貼在膝蓋上,以標準的站姿看著我罵,像極了一個手拿空托盤的咖啡館的服務生
“…我操你個紅皮龜孫兒,你還把你爺爺給打上標簽啦????這下好了,爺爺以后都省的自我介紹了……”我摸著發(fā)燙的臉怒不可遏
“…你看看我,可把你爺爺害慘啦。還有那個黑胡子的狗東西啊……”
我不間斷的罵著,咒罵的話語簡直難聽極了,情到深處什么關于男人女人性器官的詞通通都招呼上了,最后實在是罵得累了才總算停下來,才靠在棧橋的木頭樁上歇息,才總算消停了。
微風從背后拂來,一股濃烈得腥臭味頓時籠罩在周圍。一只大手從背后重重的砸在我的右側肩頭上,同時,渾厚的聲音也跟著從背后傳來
“陳大夫,罵得盡興了不?”
轉頭一看,嚇了一跳,那不正是在冥店之上抽我嘴巴子的紅皮衙役嗎?沒錯,就是他!只見他腰間別著令牌,此時一手扶著我肩,一手手持展開的鋼鞭,持鋼鞭的手臂上赫然呈現(xiàn)一個似被猛獸撕咬開的豁口,傷口之深觸目驚心,里面幽幽泛著猩紅,除此之外,那掛展開的鋼鞭之上還沾染著眾多雜亂的須發(fā),發(fā)黑的肉屑和血沫子
他疲態(tài)盡顯,似剛經(jīng)歷過一場激烈的鏖戰(zhàn)
他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呢,他這又是經(jīng)歷了什么。我內(nèi)心泛起疑惑,難不成他是聽見有人在罵了,專程跑來清理門戶?紅皮衙役看我哆哆嗦嗦沒接話,他放下我肩頭上那長如筷子,枯槁猩紅的手爪子。臉上泛起微笑
只見他手中又一哆嗦,那根鋼鞭便立刻卷曲恢復成盤狀,他穩(wěn)妥妥收入囊中。一切妥當后,他又伸手拍拍我
“是不是為你臉上的字發(fā)泄不滿呢?他用手指指了指我的臉
”哈哈哈,屬實正常,可你知道嗎,原本判官是要在你左右臉加額頭各烙一個字,一共三個字的,但是最后你卻只烙了一個,你可知我倒幫了你的忙啊”
嘿?我看這次紅皮衙役面帶善意,跟上次的肅穆,食古不化的樣子相比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何況上一刻鐘還罵他罵得如此難聽,他此時正笑吟吟的站在對面。這事出反常必有妖,想必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我絞盡腦汁一時間又毫無頭緒,摸不清他的來意。但即使當下縱有千般情緒,俗話說嗔拳不打笑面人,我擠擠臉上的僵肉,硬是擠出了一張?zhí)搨螡M滿的笑臉
“怎么,鬼差大人近來可好???不知到訪此地有何貴干啊?”
作揖的雙手在胸前敷衍的搗了搗,眼睛順勢打量他渾身的傷口
“也談不上貴干,就是過來看一看,看一看這冥河的水,看一看這冥河的天,順便也看一看冥河的故人在這個職位上干的可否習慣”
我心想你光說些前綴話引子有什么球用呢,有事說事直奔主題不好嗎。他眼睛微微斜視,洞察人心的微妙表情寫在臉上,“痛快”,他大喝一聲
“痛快啊,我就喜歡陳兄的個性,豪人豪語,盡管你沒說,但我也猜讀到了,不錯!今兒啊,我的確是帶著事兒來的”
小笛來到了我倆面前,站在我的旁邊對著紅皮衙役畢恭畢敬的行了禮,紅皮衙役點頭回應。小笛緩緩開口道:“不知大人是否是因為近日渡河的亡魂之差事而特此前來呢?”
紅皮衙役贊賞的敬重的對著她點點頭道:“想不到啊,曾經(jīng)的多情才女唐婉流落到冥河的岸口還能保持如此冰雪聰明的氣質,實屬讓我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動,想我殿下一個小官吏也忍不住想要回三禮。說吧,他卷起袖子,對著小笛緩緩弓下身子,小笛又回應
禮畢,他開口道:“實不相瞞,這次來正是有要事要找二位商量”于是從紅皮衙役源源不斷,口若懸河的敘述中,我們終于找到了近日只有極少的亡魂渡河的問題所在,在他的敘述中,我腦海中的畫面逐漸展開,并且以一個觀察者的視角清晰的看到了故事中的那個起源人物
——— 玉山子,他的故事正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