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人報道(上)
C市公安局與C大同處市政大街相距不遠。
四層青色的古樸小樓和白色的現(xiàn)代化檢測中心相對而立,青磚外墻穿著一層爬山虎,院內(nèi)整齊停著幾排警車像吃飽的老貓趴在地上打盹。
吳天算算他來報到兩周,每天就是看資料學習,大門都沒出過。這算不算自己挖坑跳進來,想起兩周前的事,越想越不對勁。
劉金生作為公安局長本不必專門與新人面談,但吳天手里的一封信讓他不得不認真對待。
劉金生親啟。寫信的人是吳天的老師也是他的老師。劉金生想起上大學前母親拉著他的手到學校填志愿,母親問兒呀你要報啥,他問你想讓俺報啥,母親說報啥都行只要畢業(yè)了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生意就行,命里缺金,特地為你取得生金,保佑你一輩子都不愁吃穿。于是他報了中國公安大學,因為父親告訴他做人得有血有骨氣,繼承父親的意愿,從鄉(xiāng)鎮(zhèn)派出所走出的村娃踩著腳下的泥進了寬敞明亮的講堂。在那里他自卑、他無知、他落后,是老師救了他。誰也沒想到村娃除了有一股力氣還有一股血性,還沒畢業(yè)他便親手將陷害父親的團伙送進監(jiān)獄。
老師告訴他到刑警隊,于是他成了刑警,后來他成了刑警隊長,再后來他先是副局長又是局長。他習慣磨砂手里的茶壺,熱水和熱氣能讓人動腦子。面前的新人看上去文文弱弱,擔個文職正合適,但信里說的明明白白:要到最能鍛煉人的地方。
“小吳啊,信里說了你在學校的一些表現(xiàn)和成績,算是不錯,足夠擔當一名合格的警員。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當初為什么要報考公安大學?”劉金生聽慣了各種各樣的回答,相當警察抓壞人,首先兒時的夢想,保護祖國,保護人民,保護社會……他期待從吳天口中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我不知道。”吳天雙手緊扣褲縫線,兩腳并攏,身體前傾,兩肩后張,他感覺整個身體都在出汗,連腦子都被出的汗泡了,“領(lǐng)導我是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考公安大學,我以為考上公安大學就能當警察,但我見有些同學畢業(yè)沒有當警察,我也不知道他們?nèi)ジ陕?,我是很想當警察,我一定會努力的……我實在不知道我為什么考公安大學?!?br>
他看著劉金生,劉金生也看著他,茶壺冒著汽,他冒著汗。
走在街上,十字路口可以向后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左向右,但人生不是十字路口,是一條不能向后的單行道,不知道便不會恐懼。
“暫時安排你到刑警隊學習,你有什么想法?”
吳天把個腦袋搖的鼓槌一樣,劉金生拿起座機,深吸一口氣,他準備聯(lián)系章猛虎,最不讓人省心的刑警隊長。他是隊長的時候,章猛虎是隊員,他是局長的時候,章猛虎是隊長,他本意培養(yǎng)章猛虎,但總事與愿違,現(xiàn)在刑警隊破案率還行,但工作方法有待提高。自從章猛虎成了隊長,沒有一次辦案不被投訴的,那就是頭天晚上太陽沒落山,他強調(diào)很多次要注意方式方法,但章猛虎總說案子辦不了,結(jié)果案子真查不下去,上邊領(lǐng)導又問怎么辦事效率這么低,于是他選擇章猛虎并強迫自己接受這種工作方式。
在章猛虎進門之前,吳天以為是一名高大威猛的漢子,但出現(xiàn)在他面前趨近于正方形的人與高大威猛一點都不沾邊,章猛虎開口說話,他才覺得猛虎這個名字沒白起。
“劉局,又來新人了,總算來個男的,跟我走吧?!?br>
“這是章隊長,這是吳天,局里新來的警員,老章讓他先在你隊里學習一段時間,工作你看著安排。”劉金生簡單做過介紹,不等他說完章猛虎扯著嗓子將吳天帶走。
見面儀式很簡短,吳天沒想到局里會有那么多女警,那些大姐親切的拉著吳天問小伙子多大了,家是哪里的,家里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里幾頭牛。逃過這種查戶口式的打招呼,吳天被安排給一位虎頭虎腦的警員,程虎,綽號虎子。
“虎哥,我這什么安排,我能做點啥。”
程虎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天兒,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我就把咱隊里最重要的工作交給你了?!?br>
“放心吧虎哥,保證完成任務(wù)。”吳天做出漂亮的承諾,漏出一口漂亮的白牙,程虎給他一串鑰匙掛著漂亮鑰匙扣。
于是吳天開始看卷宗,新卷宗舊卷宗,柜子里的卷宗桌上的卷宗,徹底把他淹在白天黑夜里。
趁著中午休息功夫,他到宿舍鋪了床收拾了行李。宿舍已經(jīng)有人但還不知道是誰,桌上擺著很多文件和煙頭,地上也扔著很多泡面和煙盒。
他無所事事坐在床上,屋內(nèi)唯一能看的入眼的就是窗前這盆吊蘭,給母親打電話報了平安,,母親連說好好好,讓他多注意身體,吃好點穿好點和領(lǐng)導打好關(guān)系,他一抬頭正和章猛虎目光相遇。
章猛虎還特地退出去,一會兒又進門小聲嘀咕著“沒走錯啊?!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室友。
吳天掛斷電話,結(jié)結(jié)巴巴說章隊長好,章猛虎略帶窘迫坐在床上,他不知道這種感覺來自于何處,是因為宿舍不是他一個人的了還是突然有人進入他的生活,反正總之是他有舍友了。兩人繼續(xù)尷尬著沉默,章猛虎尷尬的吸煙,吳天尷尬的玩手機。
太陽還勁頭十足烤著這片大地,院內(nèi)盡是知了叫聲。不知怎么的兩人就聊到談戀愛的話題,看來還是這個話題容易開口,章猛虎便打開了話匣子,局里人總說刑警不好搞對象,隊長都沒結(jié)婚手下帶著一群光棍,他也很發(fā)愁,誰說領(lǐng)導不關(guān)心下屬生活,他就是因為太關(guān)心下屬生活,結(jié)果導致現(xiàn)在個人問題還沒進展。
最近幾年照往常來說案子不少,作案性質(zhì)也沒有之前那么惡劣,司法機制越來越完善,犯人抓回來都不一定能定罪,處處講求證據(jù),媒體傳播這么發(fā)達,犯人在押期間稍微出點問題,記者都能說成暴力執(zhí)法,抹黑警察形象,搞得很多時候放不開手腳。
章猛虎嘆了口氣,余光瞥到表情木訥的吳天,話一說就多了。這小子哪哪看上去都像領(lǐng)導的公子,劉金生給他安排了的小少爺,小少爺來基層鍛煉鍍鍍金過兩年,說不準在刑警隊都走不過半年。半年后連章猛虎都沒想到他猜的那么準,吳天連半年都沒待完。
他掂著煙盒給吳天發(fā)了支煙,吳天連連擺手表示不吸煙。章猛虎斜眼看著他,真是稀了奇,男人吸煙不是天生的嗎,警察吸煙那是一項天賦技能,這小子警校畢業(yè)竟然不吸煙。
章猛虎在離開前告訴吳天晚飯可以在食堂吃,但要早點去。記憶中警察總是一身干凈筆挺的警服,帶著自信陽光的微笑,帥帥的帽檐托著閃閃發(fā)亮的警徽,心中千百遍呼喚著長大也要成為這樣的人。真正成了刑警,卻早已忘了自己上次回家是什么時候,每回家一趟孩子長一截,讓人不得不懷疑是自己老了還是時間快了。吸煙、熬夜成為常態(tài),飯吃不上幾口,能趕上就吃,誰知道下一頓得什么時候。
吳天靜靜的躺著,他習慣獨來獨去,即使在學校他也是同學們口中孤僻的怪胎,不過公安大學怪胎很多,他這種算比較一般的。
暮色逐漸侵蝕白晝,不知不覺夜已來。
吳天在沒人注意的角落就這樣坐了一下午加幾小時,他突然想起章猛虎說晚飯要早去的提醒,便起身急匆匆的下樓,果然每扇窗戶都亮著燈,看來沒下班的不止他一個人。
幸運的是食堂大師傅還沒收拾他的鍋碗瓢盆,表情冷漠的給吳天扣了幾勺菜。吳天悻悻看看掂馬勺的師傅,心想這勺子該不是喂牲口用的,盛這么多。
拖著困乏的身體找位置坐下,明晃晃餐廳仍有零星的人在用餐,看抬頭向窗外看去,兩座樓上上下下都亮著燈。
刑警生活就算開始了,第一天,吳天考慮要不要慶祝下,食堂掂馬勺的大師傅看來已經(jīng)給他想好慶祝方式,沉甸甸的晚餐。
“小伙子,發(fā)什么呆呢?!逼胶偷穆曇魧⑺麖南胂笾欣貋?。
吳天抬頭看到一位同樣端著餐盤,穿著大白褂,可能是法醫(yī)、可能是痕檢,不過法醫(yī)可能性比較大,他回了句“沒想啥,請坐請坐?!敝钢鴮γ婵瘴谎埓蟀坠幼隆?br>
大白褂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開口到“吳平,法醫(yī)科的,之前沒見過你啊。”
“我是刑警隊今天新來的,吳天,咱倆還是本家呢?!眳翘爝呎f邊打量面前的吳平。上學時他總感覺學校法醫(yī)專業(yè)神神秘秘,開學第一周大家壯著膽去解剖實驗室鬧出點響動,引來學校保安以為是偷設(shè)備的將整個宿舍逮住一頓說教。自此對法醫(yī)就不太感冒,可眼前的人主動熱情,至少當刑警第一天這場慶祝不至于一個人,吳天搖頭笑笑。
吳平見對面的新人自顧自搖頭,好奇的問道“什么事這么高興,老章今天被踢出公安系統(tǒng)了?”
“老章?”吳天嘀咕了一句才想起隊長姓章,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章隊長…….章隊長……..”憋了半天不知怎么評價,覺得一個新人說什么都不合適,只好說“章隊長他還是隊長?!?br>
吳平被逗樂了,憋著笑意眼淚都快出來。吳天好奇看著他,沒講冷笑話這貨怎么笑的這么開心。
吳平擺擺手說到“不好意思別見怪,工作壓力大總得找點方法調(diào)解??磻T了冷冰冰的人,就想找點熱乎東西暖暖身子,其實我還是挺有幽默細胞的。”
兩人漸漸聊了起來,吳天向他請教一些刑警的需要注意的事,他說這得找章猛虎。但得知吳天和章猛虎住一個宿舍,吳平讓他趕緊搬出來,省的半夜聽人開拖拉機。又吐槽一番章猛虎打呼嚕,說起前些年和章猛虎一起外出查案,一辦公室人困得不行想瞇會被他打呼嚕吵著睡不著,獨獨他睡的最香。
吳天笑著說“看來章隊長和我們宿舍的牲口有一拼,晚上一關(guān)燈宿舍就跟進了牲口棚,學驢叫的、學馬叫的、學老鼠磨牙的,早習慣了,現(xiàn)在就是把我掛在殲-15飛機上都能睡著?!?br>
“哈哈哈,不過老章確實是牲口?!眳瞧接X得這小子挺好玩,自娛自樂適合做刑警。
兩人交換著上學和工作中各種有意思的人和事,時而驚嘆世事變幻無常,時而笑看癡人說夢。在這個特殊的歡迎儀式上,吳天的孤獨被面前這位笑點很低的法醫(yī)融化。一種暖洋洋的期待正在萌動,這種感覺很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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