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放學回家興致盎然，喋喋不休地告訴我：“那個瘋子今天打扮得真漂亮，滿頭都插著花兒，還在那兒跳舞呢。我朝好笑，她也笑，還唱歌跳舞給我看；我朝她瞪眼，她就罵我，追我。媽媽，她不用上學，也沒有作業(yè)，也不用考試，真自由呀！”
我看著女兒一臉羨慕天真的神情，我有點吃驚，還真有點神往。
我知道那個瘋子，二十多歲，很喜歡打扮。尤其是頭發(fā)，總是扎著不同的辮子，麻花的，朝天的，雀尾的，她把花花綠綠的布條或是花草插在頭發(fā)里；她腰間圍著一條寬寬的紅綢圍巾，上面掛著一些鈴鐺和流蘇類飾物；手腕上也套著各類扎頭發(fā)的彩色皮筋、透亮的彩珠和閃光的金屬環(huán)。她總是跳跳蹦蹦地走，身上叮叮當當地響。她喜歡笑，傻傻的，無暇的，毫無保留的，陽光燦爛的樣子。她喜歡唱歌，清亮的嗓子，大聲而無所顧慮地放聲歌唱著，滿臉的陶醉和欣賞。她的眼睛總是熾熱的，好像充滿激情，不曾消褪過。
那瘋子還有好幾次爬到小區(qū)外的圍墻上，再攀沿到靠墻的榕樹上，她就坐在那高高的伸出來的樹枝上，兩條腳在高空中掛著，還停地來加晃悠著。她時而把手里的樹枝舞動著，時而又把它當麥克風緊握著歌唱。當人們被也驚險的處境嚇得仰視圍觀時，她更興奮異常，仿佛登上了巨大的舞臺而忘情地歌舞著，她在唱：“掌聲響起來，我心更明白，唱聲交匯你我的愛……”，唱完一段，她就不停地鼓掌。后來，巡警帶來云梯將她救了下來，她很是不高興，拚命地撕打著警察，用嘴巴咬警察的手，警察也拿她沒有辦法，打不得，也罵不得，還討好哄勸她。想想那情景，還確實讓威武的警察們汗顏。
聽說那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是因為男朋友背叛她，還有工作經濟上的諸多壓力，一時想不通就精神分裂了。想必此時她是真的解脫了，什么也糾纏不了她，她是個真正身心自由的人了。這個充滿欲念和煩惱的混沌俗世，一下子在她眼里變得清澈見底了。沒有真假、背叛、欺騙、偽裝還有煩惱，只有勇敢、歡笑、快樂和歌舞。即使是再放蕩不羈的詩人，他們的精神境界也永遠達不到瘋子隨心所欲的狀態(tài)。
想起我小時候，我家鄉(xiāng)的那個小礦，我的鄰居馬大娘是個瘋子，聲如洪鐘的馬大叔是她的丈夫。他們家有一個又黑又壯像鐵塔般的兒子，叫金寶。兩個眉清目秀的女兒叫寶珍和貴枝。兒時至今都認為馬大娘是個幸福的瘋子，沒有人敢欺負她，因為馬大叔的眼睛總是不停地追隨著玩鬧的馬大娘，誰扔她一個小石子，他那聲音就如同炸雷般響起來：“哪個龜兒子干的？！金寶！金寶！快去！”。于是，金寶、寶珍還是貴枝都呼啦一下子從家里沖出來了，護在馬大娘的身邊，虎視眈眈的。懾于金寶的神威和力氣，下次再也沒有人敢動馬大娘一個手指頭了。
馬大叔喜歡哈哈大笑，尤其是看馬大娘扭秧歌跳舞唱歌的時候。馬大娘穿著花布衫子，兩個大奶盤子在胸前撐得飽鼓鼓的，甩著兩條女兒們用紅絨線為她扎的大粗辮子。馬大娘那時候眼睛熱情似火地盯著馬大叔，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她不停地扭著那豐滿妖嬈的腰肢，亮開嗓子唱：“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qū)的人民好喜歡……”
夏天的傍晚，馬大叔就把竹涼床、竹椅子早早地搬到大門外的空地上，一家人圍著涼床上的幾碟小菜，端著大海碗稀飯，有滋有味地說笑著。馬大娘總是不老實，兒女們都想辦法勸說她好好吃飯，馬大叔呷口小酒，丟一?；ㄉ變旱阶炖?，笑瞇瞇地看著，他佯裝生氣，輕聲地吼著：“瘋婆子，快吃飯！”。于是，馬大娘便安靜下來，羞答答地嬌憨地看著馬大叔，馬大叔這時便揀一?；ㄉ孜惯M馬大娘的嘴里，溫柔地說：“快吃呀，吃飽了給我唱歌跳舞看”。然后，馬大娘便會乖巧地吃飯了，女兒們也都忙著把好菜夾到馬大娘的碗里面。
馬大娘是幸福的女人，她不用為柴米油鹽煩惱，也不用洗衣做飯勞累；馬大叔不會和她吵架嘔氣，兒女們也不會和她淘氣煩神。她所知的便是大家都愛她，呵護她，她只用感受著陽光雨露，冬暖夏涼，還有她要為馬大叔用心地唱歌，跳舞。
我每天早晨去后山晨練，總遇見一位打扮體面入時的中年男子，魁梧白凈，氣宇軒昂，紅光滿面的，絡腮胡須刮得清爽英氣。他每天都是不同的名牌T恤和運動裝，腰上拴著一個棕色的皮質手工腰包，腳上蹬著艷色的阿迪運動鞋。他是個瘋子，一個干凈的，英俊的，陽光的，才華橫溢的，口若懸河的瘋子。很遠你就聽見他的聲音，那種韻律雄渾，抑揚頓挫的男高音，底氣十足，像個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將軍或是大才豪，他時而慷慨激昂，文韜武略，滔滔不絕地時事論證演講；時而聲情并茂，扣壺長呤《將進酒》和《沁園春雪》；時而放開高喉，用那磁性雄渾的聲音，唱劉德華的《忘情水》，讓晨練的人們不知今夕何夕？！
聽小區(qū)的人說，他原來是個老板，東北人，國內數一數二的名牌大學畢業(yè)，企業(yè)做得挺大的，是那種在風尖浪頭賺大錢的人，后來，資金鏈斷裂，神經也分裂了。還好！那些可怕的災難，欲死不能的痛苦都與他擦肩而過，牢獄之災，跳樓跳江，政治風險，企業(yè)破產等等大災大難都與他無關了。于是，他云淡風清了，在這個都市桃源里過著李白般的生活。因為瘋了，所以財產也幸免于難，老婆這輩子也榮華富貴不散，只要把老公照料好，也不用擔憂小三和二奶來分享帥才金主，就這樣和和睦睦，風平浪靜地過著令人羨慕的神仙眷侶生活。老天爺多厚待他們呀，可能上輩子攢足了蔭德吧。
我時常在臆想，如若那天我為情所困不能自拔了，抑或是被生活所迫不能茍且偷生了，也或是憤世厭俗了無生趣了，我不會選擇死亡、罪惡和超度，但愿上蒼讓我做一個快樂幸福的瘋子。
我是那個快樂幸福的瘋子，一個被親人愛人疼愛的瘋子。我赤著腳，無憂無慮，我歡快地奔跑在廣袤的大地上，有花香，有鳥鳴，我舞動著手里的青枝，唱著自己喜歡的歌，跳著別人看不懂的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