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著仲尹一動不動倒下，少綰腦子里幾乎一片空白。這場偷襲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她沒能來得及阻止，甚至也想不明白，為何仲尹憑空出現(xiàn)在這里。她現(xiàn)下唯一能抓住的，唯有眼前那人。
“你！究竟是誰？”她的叫聲尖厲，幾近歇斯底里。
“他”堪堪才將一柄張開的青玉折扇收回了手中，只覺身上的力氣快將用盡，遂以劍撐地，慢慢現(xiàn)出原貌來。
少綰頓時驚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的確不是墨淵，而是個白衣飄飄的絕美女子與自己相比毫不遜色。雖然素未謀面，但她已猜出此為何人?！鞍诇\？竟然是你...”她震驚中回神，羞怒旋即占據(jù)了她的心，不光是被戲耍的感覺，更因為方才無論是舌戰(zhàn)還是較量，自己的面子里子都統(tǒng)統(tǒng)丟盡了。
白淺倚著劍喘息，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胸口窒息般的疼。原本她并沒打算祭出扇子，拼著生生扛下少綰這一劍，以障眼法先囫圇過去再說。但這個可惡的仲尹卻躲在暗處，冷不防給了她穿胸一箭，腰間的玉清昆侖扇護主心切，不受控制急急飛出，她只得傾盡全力，當(dāng)堂將仲尹劈了個魂飛魄散。
看見少綰兩眼漸漸通紅，白淺曉得此刻的她已然動了殺機，自己怕是躲不過了。她努力站直了，緩緩開口，“當(dāng)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堂堂魔祖，亦不過如此，可惜了?！闭f話的當(dāng)口，鮮血從傷處滲出，在她白色衣裙上暈染，像一朵殷紅的曼陀羅花。
“可惜？”少綰的聲音冰冰冷冷，她已經(jīng)顧不得身份與理智，完全豁出去了，魔怔似的步步逼近，“一個將死之人，有什么能耐說可惜二字？你馬上就要死在我的劍下，我倒想看看，墨淵會不會為你覺得可惜?！?br>
聽她提起墨淵，白淺素臉上綻出一抹笑，“這個時候了，你還惦記別人的夫君作甚？”她緩了緩，提著一口氣繼續(xù)道，“我即便是死了，也會長長久久活在他心里?？赡隳兀磕阈堰^來活下去，卻因為看不開放不下，執(zhí)迷不悟，左右不過是具行尸走肉。他心里一絲半點兒都沒有你，你就跟死了沒什么差別?！彼挼竭@里，忽然感覺手中的軒轅劍微微顫動起來，心頭既驚且喜。是他么？她擅自動了他的專屬法器，他該不會是...感應(yīng)到了吧？
“放肆！”少綰一聲怒吼，火紅的身影高高躍起，青光一閃而過，照著白淺狠狠揮下去。白淺自然不會乖乖等著，她雖無力抵擋，卻順勢就地打了個滾，躲過了這一劍的鋒芒。盛怒之下，少綰反手又是一掌，掀起一陣狂風(fēng)，白淺還未站穩(wěn)，就被凌厲的掌風(fēng)逼得踉蹌往后退，軒轅劍脫手飛出。
眼見得女魔祖的利刃就要刺過來了，白淺避無可避，索性仰頭倒下......她想象中的堅硬地面沒能出現(xiàn)，身體被一股疾勁的力道扯動著急速飛起，突如其來的暈眩使她闔上了眼睛。
“淺兒”
只聽“咔嚓”一聲，伴隨著少綰的尖叫，似乎有什么東西應(yīng)聲斷開了。
墨淵一手抱著白淺，另一手握緊軒轅劍，心口沉甸甸的，眼里似要噴出火來。他來晚了！白淺冰冷蒼白的面色，與胸前的血跡形成了鮮明對比，深深刺激著他。
“你干的？”他盯著少綰問。
少綰冷冷瞥了白淺一眼，扔掉了手中的半截斷劍，昂起頭，既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八蕷饬嗣?，你想怎樣？要找我償命？隨便你。”她今日既輸給了她，也輸給了他，輸?shù)脧貜氐椎祝@一刻心火慢慢滅了，只剩一片死寂。
軒轅劍嗡嗡作響，如同墨淵的憤怒已壓制不住，“為什么？”
“她自己送上門，替你還債來的?！?br>
墨淵牙都快咬碎了，“不是約的七月初三嗎？”
少綰一愣，“奉行說的？”她余光瞥向白淺，心底泛起疑惑，轉(zhuǎn)瞬卻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不要緊了，哪天不都一樣嗎？左右都不會是我期望的結(jié)果?！彼币暷珳Y，不耐煩的喝斥，“墨淵！別再磨磨唧唧的，是個男人你就動手吧，還等什么？”
平生第一次，面對著赤手空拳之人，墨淵手里的劍依舊忍不住舉了起來。
少綰認(rèn)命般地閉了眼，心頭異?？酀?，她情愿又一次死在他手底下，而且永遠(yuǎn)不再醒來。
不過，軒轅劍只舉到一半，便被一雙纖柔的手死死按住?！鞍Y~”這一聲雖然很虛弱，可在墨淵聽來，卻無異于福音。
他緊緊摟住她，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淺兒，淺兒...”
白淺睜開眼，疼痛讓她漸漸清醒。“我的傷，不是她...弄的，她，她一心求死，你何苦成全了她？那樣的話，淺兒的苦心，就...就白費了....”
她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叫墨淵慌亂的心慢慢安定，神志也清明了些。其實，仲尹的尸體就橫在不遠(yuǎn)處，方才急切間看不真切，如今卻猜出了個大概。
“帶我走，好嗎？我累了...回家吧?！泵空f一句話，白淺身上的力氣就少幾分，盡管如此，她還是開口催促道。
“好，不說了，我們回去。我這就去找折顏，你忍忍?！蹦珳Y抱起白淺，拋下呆若木雞的少綰，快速離開了蒼梧之巔。
少綰捧著木木的腦袋，眼瞅著他二人遠(yuǎn)去，直至消失不見。她舉目四顧，除了寒風(fēng)蕭蕭，再沒別的回應(yīng)。
因為白淺執(zhí)著的心愿，墨淵只得半道上匆匆改往青丘，并給十里桃林傳去音訊?？勺赃M入青丘之后，他明顯感覺白淺的氣息愈發(fā)微弱，一直拽著他衣襟的那只手也漸漸松開了。
折顏和白真火急火燎趕來，眼前所見叫他們心驚不已。
“阿爹…”
顧不上白真，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白止一把拉住了折顏，“快！救救我家淺淺。”
白真頓時慌了神，緊跟在后面一迭聲的問，“出什么事啦？小五怎么了？”
折顏忙道， “莫慌莫慌，我先看看?！?br>
聽見他們走近，伏在榻邊的墨淵竟動也未動。狐后急急迎上來，未語淚先流，“折顏，你趕緊想想法子，淺淺看著很不好，我……我摸不到她的脈息?！?br>
折顏湊過去瞧了幾眼，先自重重嘆息了一回。從小到大，他對白淺受傷的模樣早就見怪不怪。按說她一個獨得父兄寵愛的幺女，原該被捧在手心里長大，偏就因為性子過于跳脫，且還不是一般的古靈精怪，以致仙途一路坎坷，受傷無數(shù)，跌宕起伏得令人心驚肉跳。而今她又再一次躺在那里，面容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胸口上一抹殷紅卻刺痛著所有人的眼睛。
白真極度震驚，他即便沒有精通醫(yī)術(shù)，也曉得自己唯一的妹妹瞧著很不對勁兒，“誰把她小五傷成這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先是把目光投向墨淵，見他沒反應(yīng)，又看著自己的父母。
狐帝黯然搖了搖頭，“你先別問了，聽聽折顏怎么說?！?br>
折顏仔細(xì)探查過后，表情相當(dāng)凝重，躊躇了許久，才轉(zhuǎn)向狐帝，“白止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狐帝一愣，剛要點頭，本來沉默著的墨淵卻突然開口，“折顏，有什么話，你只管當(dāng)面講，不要藏著掖著?！彼裰^，聲音低沉嘶啞，語氣蒼涼，聽得折顏頗為不忍。他走過去，伸手按在他肩上，“放手吧，替她換件干凈衣裳。你捂得再緊，她也不可能暖和了…”
折顏只說到這里，狐后已然忍不住失聲痛哭，“淺淺…”狐帝摟住她，心里亦是一樣悲痛。
墨淵“蹭”的站起，一下子甩開了折顏的手，“不……不會的，你胡說！”他鎖緊眉心，布滿血絲的兩眼全是憤怒，“淺兒只是睡著而已，方才在路上她還跟我說，說她太累了，想要回家，一定叫我?guī)厍嗲?。你以為什么？是不是覺得她…覺得她撇下我們…不……不會的淺兒不會撇下我們，你肯定看走了眼，再好好…”
“等等！”折顏忽然打斷他的話，“你說小五叫你帶她回家？那為什么一定要來青丘呢？昆侖虛才是你們的家呀，這丫頭不也是最喜歡昆侖虛的嗎？似乎有些說不通啊……”他一連串地反問，墨淵竟被他問得啞火了。
正傷心得緊的白真瞪他，“青丘不也是小五的家么？她想最后看一看自己阿爹阿娘，怎么就說不通啦？”
“不對不對，都別著急上火，我確實也想不明白，你們?nèi)菸液煤棉垡晦??！闭垲佭厑砘仵庵阶?，邊自言自語道，“小五身上的傷僅一處，正正就在心口上，是被利箭穿心，如果心脈受損得太厲害，導(dǎo)致她沒了氣息，那正常應(yīng)該流很多血才對，不過，”他瞥了眼榻上的白淺，她心口處的血跡雖很刺眼，但怎么看也算不上很大一片，這也是他方才稍有疑惑卻被忽略的地方。
他重新站到了墨淵的面前，“看來，你或許是對的，小五她這個樣子我有些拿不準(zhǔn)，還是先來聽你詳細(xì)說一說，這丫頭究竟又闖了什么禍?zhǔn)??！?br>
回想過去的一幕幕，令墨淵格外痛苦與自責(zé)。那幾日的異常只以為她是在生自己的氣，她向來大氣不是計較之人，又怎么會真的在意那些干醋，她擔(dān)心憂心的從來都是自己，她一次次為自己不要命，可笑自己以為很了解她。卻沒有時刻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哪怕能再多一點點警覺，也不會叫白淺又一次置身危險之中。他深深懊惱著自己的迂腐，如果不是非要恪守什么君子之約，在當(dāng)初奉行上山的那日，就果斷闖去章尾山，跟少綰當(dāng)面說清楚，把子闌帶回來，也不至于讓白淺鉆了空子，鋌而走險去跟少綰碰面，后果一發(fā)不可收拾。
他也預(yù)想不到，本來堂堂正正一場比武，約好的日子不僅變了，竟還會暗中有埋伏，令白淺意外遭了荼毒。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日日與白淺廝守，她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溜出去，又是如何把軒轅劍悄悄帶走？要知道天底下的神器從來都認(rèn)主，專屬他的寶劍竟能乖乖聽命于她，必然是使了些他尚不知道的法術(shù)。
縱然有太多的謎團，可當(dāng)墨淵沉痛將這一切絮絮道出，折顏總算聽明白了七八成，不免又嗟嘆了一番?！澳珳Y吶墨淵，雖然你身兼白淺的師父與夫君，可若論對她知根知底，恐怕你確實不如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我。這丫頭有時古靈精怪，做事不按常理，有時卻只一根筋，尤其是與你相關(guān)的事，哪一回她不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你啊，不該輕信了少綰，我早勸你要提防著點兒?！?br>
白真不似折顏那般沉得住氣，聽了早恨得咬牙切齒，“魔祖那個瘋婆子，竟然是不講信義的卑鄙小人，她如此害我們小五，我豈能與她善罷甘休？”他當(dāng)即就要往外沖，得虧折顏眼尖給按住了， “眼下你妹妹的性命要緊，這筆賬且先記下，以后再算也不遲?！?br>
他此言一出，在場的人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盯著他。
狐帝和狐后：“你是說，淺淺她…還有救？”
墨淵胸口起伏得厲害，生怕自己聽錯了，小心翼翼地問，“折顏，你真的確定？”
白真直接伸手拉他，“那還等什么？你快動手啊，當(dāng)然是救小五要緊了?！?br>
折顏卻笑得苦澀，“可是，這回能救她的不是我，是你阿爹！”
因時間緊迫，他也沒賣關(guān)子，直接將自己的見解和盤托出。原來在這四海八荒的神族之中，九尾狐一族是個獨特的存在，遠(yuǎn)古的時候，狐貍的尾巴便是用來儲存靈氣的地方，當(dāng)吸收了足夠的靈氣，尾巴就會一分為二，最終裂變成九尾。當(dāng)狐貍擁有九條尾巴后，便會有不死之身。不僅如此，九尾狐還擁有本族獨特的神秘法術(shù)，且從不外傳。
“我早說過，關(guān)于青丘的這些秘術(shù)，即便是我也解不了，對吧，白止兄？”
狐帝點頭，“是。不過這跟眼下有什么關(guān)系？”
墨淵卻似乎懂了，“你是說，淺兒用的是青丘的法術(shù)？難怪我察覺不到。”
“以我的判斷，她用的可能不止一種。少綰雖有些瘋狂，但她向來自視甚高，不至于用下三濫的手段，當(dāng)日上山傳信的是她的老管家，興許他是著了小五的迷魂術(shù)，把日子混淆就說得通了?！闭垲仈n了兩手，繼續(xù)道，“你沉睡的七萬年里小五跟我學(xué)過易容換顏術(shù)，她將自己改扮成你并非什么難事，以她對你的熟悉程度，瞞過少綰也馬馬虎虎。至于她能使喚你的軒轅劍嘛…這個我暫時還琢磨不出來?！?br>
狐帝默默聽到這里，覺得自己有話說，“青丘自古就有一種血祭咒術(shù)，通過取自身的血喂養(yǎng)法器三天，可短時間內(nèi)讓那法器聽令于他。因為此等法術(shù)過于投機取巧，已經(jīng)明令列為禁術(shù)，除了典籍上留有記載，而今知道的已不多。并且一旦擅自使用，是會遭反噬的?！?br>
墨淵聽了頓首，“淺兒孤注一擲，用的定然是此等禁術(shù)。前兩日我便發(fā)現(xiàn)她手掌有傷，卻沒多加留神，被她三言兩語遮掩過去了?！笨伤€是覺得不解，“折顏，你講了這么一通，可我還是沒弄清楚，淺兒如今性命堪憂，是遭到了反噬，還是另有玄機？你方才不還言之鑿鑿，說能救她的唯有她阿爹嗎？”
“的確是這樣。你仔細(xì)回想下，小五私會少綰，是鐵了心是要替你還那一劍的，可難道她就會這樣束手待斃么？她知道自己是九尾狐，我猜她不惜拿自己的不死之身去賭一把，在擋下劍的那刻就調(diào)動九尾的靈氣去護住心脈，所以最終血流出的不多。本來打算蒙混過去的，但因為橫生枝節(jié)，不得不拼力殺了暗算她的仲尹，導(dǎo)致自身撐不住了，才會叫你送她來青丘?！?br>
折顏說出自己的分析，正色望著狐帝，“眼下小五身體冰涼，脈息全無，看著是挺像殞命，實際上，她是用最后一點靈力將自己暫時封起來了。她情知自己破了禁忌，必將遭到反噬，如果在別的任何地方，她這副樣子肯定扛不過去，只有回到青丘，因為青丘是她的娘家，小五在尋求你的庇護。你不僅是她爹，更是九尾狐族的帝君，你自有法子助她渡過一劫的，沒錯吧？”
白止聽了非常驚愕。
遠(yuǎn)古時期，大荒之中有座青丘山，青丘由此得名，是九尾狐族世代主宰的靈氣馥郁之地。自從白止擔(dān)任狐帝以來，他作為持重守成的君主，不常有意氣用事的時候。他見證過滄海桑田，看著青丘山默默蛻變?yōu)闁|荒大澤，而青丘國在他治下，得以長久安享太平。因為民風(fēng)向來淳樸，仙民們又大多本分老實，鮮少觸犯禁忌，能讓他勞神費心的事情其實不太多，除了他唯一的女兒。
白淺小時候，父母兄長只以為她不過就是頑皮淘氣了些，只要調(diào)教有方，自然就好了。不想她長大以后，走的是條不尋常的路子，更屢屢驚世駭俗。想到她今日身受重創(chuàng)，又將遭反噬，命懸一線，家人焉能不痛心疾首。
白真一旁看著十分焦慮，“那，如今究竟怎樣，誰能給個確切的說法？”
狐后立時擦干眼淚，毅然決然對丈夫說，“淺淺是我女兒，不管她犯了何等禁忌，會遭到什么樣的反噬，總之由我替她擋下便是。你身為狐帝，肩負(fù)合族的安危，不宜輕舉妄動，有什么該我做的，你盡管吩咐?！?br>
墨淵伸手一攔，“淺兒已嫁我為妻，夫妻本就是一體，何況我不僅是她丈夫，更是她師父，若要替她消厄擋煞，理應(yīng)是墨淵份內(nèi)事?！?br>
“你們、你們都別爭了?！卑字篂殡y的看著他倆，“平常若仙民犯些小錯，一般僅是稍作懲戒、以儆效尤?？墒菧\淺當(dāng)下的情形，實話說，我活這么長也沒碰上過一回……這樣啊，白真，你趕快去把幾個哥哥叫來，咱們家里人先合議合議？”
奉行焦灼等候了大半日，直到飛鳥還巢的時分，才看見魔祖委頓不堪的出現(xiàn)。他嚇一跳，欲上前攙扶，“主上，您可回來了...”
少綰避開他的手，一閃身入了殿。奉行有些愕然，默默跟著進去，少綰劈頭就問，“奉行，我派你去昆侖虛，你確信見到的是墨淵本人？”
奉行有些摸不著頭腦，“屬下雖然愚鈍，但墨淵上神本尊，我還是認(rèn)識的?！?br>
“那也未必，”少綰心有余悸地閉起眼睛，“連我也險些被蒙蔽過去?！?br>
奉行訝然，“難不成，天底下還有第二個墨淵上神？”這可是聞所未聞的奇事?。∷浦倬U眼下的情形，頗為擔(dān)心這趟會面的結(jié)果，“今日諸事，可還順利？”
少綰不答，閉目養(yǎng)了會兒神。再睜開雙眼時，奉行早巴巴的等了多時，即時遞上一盞溫?zé)岱浩鹣銡獾牟?。少綰接過來，盯著茶盞看了半晌，忽然又問，“你當(dāng)日，是否遇上過白淺？”
“白淺？您是說墨淵的夫人？”奉行又一愣，仔細(xì)回想了下，“沒有，我不曾看見過任何一個女子，他座下的徒弟倒是見著了，除去他身邊照應(yīng)的那位，后來還遇到個格外俊俏的年輕后生，我聽他的語氣，應(yīng)該也是那里的弟子?！?br>
“弟子？”少綰嘴角牽出一絲苦笑，沒再往下追問。
提到了弟子，奉行倒想起一件事，方才猶豫著想說的，“主上，今早屬下似乎犯了個錯?！?br>
少綰慢慢喝著茶，淡淡地問，“犯了何錯？”
“早上那會兒，被子闌糾纏上了，追問我老祖宗出門究竟去了哪兒。我被他煩不過，無意中竟說漏了嘴，說出主上與墨淵上神會面之事。我尋思著，他身上已被下了禁制，沒有主上您的許可，他走不出章尾山半步，即便說給他聽了，約莫也沒有什么妨礙吧。”他邊說著，邊覷了眼少綰的臉色。
“說就說了吧，倒也不算什么過錯，早晚也會曉得。子闌聽了有何反應(yīng)？”
"他還是一貫的那副神氣，認(rèn)為自己的戰(zhàn)神師父是不會輸?shù)?，還說替主上捏一把汗云云，氣得我一整天都不愿搭理他，將他關(guān)自己房里了?！狈钚蓄D了一頓，“不過，我擔(dān)心的卻不是這個。我跟子闌說著話的當(dāng)口，湊巧仲尹也來找，約莫叫他暗中聽去了大半，我生怕他倆再起沖突，把他從園子里給攆走了。后來想起主上的囑咐，此事不宜張揚，我急忙出去尋他，可是走遍了章尾山附近，一直到方才，也沒見到他影子。我是擔(dān)心他嘴上不大牢靠，把事情傳出去...”
“不會?！鄙倬U撂下茶杯，猛地站起來走了幾步，“你不用再找他，我把他...帶回來了?！?br>
奉行看得出，她此刻胸中正壓抑著一股怒火。他盡管很納悶，但也知道這種時候，閉口不言是較為明智的。
獨困在房內(nèi)的子闌，同樣也在焦灼中等待著少綰回來，急于想了解這場會面的結(jié)果。盡管他堅信墨淵絕不會輸，可也相當(dāng)好奇，師父與女魔頭見了面，究竟會聊些什么，并又會碰撞出怎樣精彩的一場對決?？蓢@自己被關(guān)在這里，插翅難飛，否則這個場面他是絕不能錯過的。
他左等右等，天色已漸漸暗淡，仍不見半點動靜，便有些坐不住，隔著房門喊，“奉行大叔，大叔…喂，有人嗎？”可是嚷嚷了半天，半個人影也沒見著，奉行也不來給他送水送吃食。子闌無可奈何，怏怏回榻邊倒頭躺下，自己腦補出一場萬年不遇的對決大戲，慢慢的竟也睡著了。
正睡得迷糊之際，冷不防被“咣當(dāng)”一聲驚醒，他睜眼瞧清楚，房門敞開著，奉行就站在他面前。子闌跳起來，嘴里不住的抱怨，“奉行大叔，你總算來了。你把我鎖在房里面，一整天連照面都不打一個，我都快憋死啦。你不是說，昨兒是老祖宗的生辰，我想好了一肚子的故事，打算陪她賀生辰，要哄她開心呢?！?br>
此時天才蒙蒙亮，就著昏暗的光線，奉行看起來更顯得面色青黑。他悶聲不吭站了半晌，讓子闌好生納悶，“大叔，你怎么啦，難道老祖宗還沒回來？”
奉行忽然一揮手，子闌頓覺胸口的窒悶感消失。“主上吩咐，現(xiàn)在就解除你身上的禁制，快跟我來吧。”
子闌竊喜，除去了禁制，連呼吸都暢快多了。他步履輕快的跟在奉行身后，一路疾行，”我們這是去哪兒？”他推測，奉行這會兒對自己頗為客氣，魔祖絕對是比武輸給了自己的師父，莫不是她心情不佳，召喚自己過去替她解悶的？
奉行沒有跟他搭話，悶頭走出園子，直出了大門，又一口氣匆匆翻過了道山梁。
子闌看看周邊景物，滿腹疑惑， “奉行大叔，沒弄錯吧？你這是...帶我出山了呀?！?br>
“沒錯，我不過是奉命行事。”奉行心里憋著一股勁，沒好氣回他，“主上說，趁她還沒有改變心意之前，放你這個臭小子離開。怕你在半道上亂跑，特地叫我看著你出魔界?！?br>
“真的？”子闌一高興，有些得意，“老祖宗忒客氣了。好歹我也在貴府叨擾了數(shù)月，應(yīng)該當(dāng)面跟她老人家好好道過謝，這樣才算合乎禮數(shù)嘛。如今這樣悄悄摸摸，倒像是我偷偷溜走似的，還怪不好意思的。不過，我子闌也不是翻臉不認(rèn)賬的，以后如有機會，自當(dāng)表表心意。我們昆侖虛也是很好客的，指不定哪天也請老祖宗去...”
聽他越說越起勁，奉行突然回頭，兩眼陰惻惻緊盯著他，“你別不知好歹！若不是主上仁慈，你的小命兒一早交代在這里了。仲尹沒了，你卻活得好好的......要讓魔君們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不可。”
對于奉行忽然翻臉，子闌一時摸不著頭腦，“仲尹？那家伙一天到晚神氣活現(xiàn)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怎么就沒啦？”
奉行負(fù)氣的扭過臉，“沒你的事，別啰嗦問了?！彼檬滞耙恢?，“順著這個方向，走出約一百里地，你就離開魔界了。”他又不耐煩的推子闌一把，“快走吧，別叫我再看見你?！?br>
子闌見狀，也不再追著問，笑嘻嘻的拱手作禮，轉(zhuǎn)身撒開兩腿絕塵而去。他猶如剛剛掙脫牢籠的鳥兒，興沖沖一路飛奔回昆侖虛。
好不容易找著二師兄長衫，竟被他哭著一把抱緊，接下來的話差點兒將他震暈：“子闌啊，你說怎么辦才好哇？師娘、咱們的十七，被她爹以法術(shù)冰封，沉進了青丘大澤底下。就為了這個，師父險些跟狐帝打起來了…”
不知不覺，我決意來到青丘大澤邊上結(jié)廬而居，已經(jīng)將近十年。
三月，草色青青，溫暖和煦的風(fēng)從水上拂過，撲面而來，叫人泛起無邊無際的思念。孩子們在草甸里玩耍，不時有追逐嬉鬧的歡笑聲傳至耳邊。折顏正與我對坐下棋，聽見笑聲，忍不住朝那頭望了幾回，感慨與我言道，“終究是單純無憂的幼稚兒童啊。他們似乎已經(jīng)開始慢慢習(xí)慣，習(xí)慣了親娘沒在身邊，你也要盡早看開點才好?！?br>
我默然不語。那年若非他攔著，我勢必要將淺兒搶回昆侖虛?？墒钦垲佌f此舉實在不理智，到頭來極有可能會害了她，我不得已才肯放手。白止身為狐帝，又是她親爹對白淺的寵愛并不比自己少，如果不是情勢所迫，怎么會舍得將她獨自留在此地。
其實比起當(dāng)初我生祭東皇鐘后，淺兒孤身將我?guī)Щ匮兹A洞的情形，我如今要好上不止百倍，除去無法時刻看到她、摸到她這點。幾個孩子圍繞身邊，日子過得并不孤寂，可是要叫小小年紀(jì)的他們明白，淺兒究竟是咋回事兒，卻大為傷腦筋。幸而還有折顏，他現(xiàn)編了一套“你們的娘親生病了，而且生的是個極重的病，必須避世靜養(yǎng)，等修煉好了才會回來”的說辭，姑且搪塞了過去。
三個孩兒當(dāng)中，阿離倒還好些，鮮少哭鬧?？尚A小滿自打生下來后，幾乎沒有一天離開過自己的娘親，平常非常依賴淺兒。直到如今，倆小子偶爾仍會在入睡前鬧騰，委屈巴巴地撅起小嘴纏上我，執(zhí)著的問，“爹爹，娘親到底什么時候能回來？她會不會不再喜歡我們了呀？我們一直很乖啊~”
每到這些時候，我卻回想不起來，往日淺兒都是怎么哄勸小兒的，她向來有自己的一套，總能應(yīng)付得輕松自如。而我除了抱緊他們，再溫言勸解幾句，便找不出更好的法子。
“我知道勸你也是白勸?！闭垲亣@息，“你年復(fù)一年守在這里，還不許哪一個弟子跟著，獨自領(lǐng)著幾個娃，日子過得忒冷清，我們總歸是不放心的。眼下狐貍洞已經(jīng)空置了好幾年，你還是搬回去住吧，那里好歹有迷谷在，離我更近一些，也好彼此照應(yīng)?！彼f的“我們”，自然包括了狐帝狐后，我曉得他們夫婦為了我的緣故，已托辭離開。
他見我搖了搖頭，便一咬牙，“你若實在不愿意呆在狐貍洞，以免睹物思人、徒惹傷感，也可住到我那里，大不了我把十里桃林豁出去，盡夠那幾個小崽子折騰的了?！?br>
“不用再費周折，這里住著蠻好。”確實，此處清幽宜人，氣候溫潤，且物產(chǎn)頗豐盛，無論是照顧孩子們飲食起居，或是教他們讀書，都算是個很不錯的地方。“不單止是我自己這樣覺得，阿離他們幾個也過得越來越自如。”
自從搬到這里來，我琢磨著過去淺兒教導(dǎo)孩子們的思路，不再一味拘著他們讀書識字，更多由著他們的天性，在萬物自然中親身體驗，他們也適應(yīng)的很好。若實在胡鬧得有些過分了，不待我沉下臉來，他們自會曉得察言觀色，先乖覺地認(rèn)個錯，再被我輕輕訓(xùn)幾句，事情很快就過去，重又回到父慈子孝的樂融融氛圍里。
“唉，明知勸不動你，但我到底受人所托，還是要勉力試一試的?！闭垲佒v話的神情，說不上是無奈還是松了一口氣，不過很快又岔開了話題， “當(dāng)初你執(zhí)意要將阿離留下，沒讓白止帶走，看來是個正確的選擇。如今他氣色瞧著很不錯，身子骨明顯結(jié)實許多，想來也用不了太久，他的病根應(yīng)該就能徹底除了?！?br>
他把玩著手里的棋子，斟酌了一下措辭，“唔，九重天那邊，幾次三番想找我說情，尤其是那位大皇子妃樂胥，說自己日夜想念孫兒想得緊，好歹叫她見上一面云云?！彼@人耳根子有些軟，且見不得人家當(dāng)他面掉眼淚，大約那大皇子妃得了誰的指點，拿準(zhǔn)了折顏的軟肋。
我聽了，不自覺冷哼了兩聲，折顏忙道，“我可沒應(yīng)承她，就是隨口說說而已。阿離如今改叫你阿爹了，凡是有關(guān)他的事項，指定你是心中有數(shù)的，我豈敢胡亂答應(yīng)？”
我鄭重望向他，“并非是我不講情面。既然當(dāng)日淺兒把阿離托付給我，我便要負(fù)責(zé)到底。除非哪天淺兒回來了，親自拿個主意，否則，誰也不能將他從我身邊帶走，狐帝也不行?！?即便淺兒已被冰封，但能一直守在她沉睡的地方，陪伴著孩子們成長，與我而言，總算是個安慰。
對于我這點私心，折顏似乎看得透徹，卻沒道破。他想了想，“從前和小五說好了，以后讓阿離給我當(dāng)個小徒弟，此事可還作數(shù)？”
“淺兒答應(yīng)過的事，向來不會反悔。不過阿離也還小......不急，以后再議吧?！?/p>
我本來也無心下棋，此刻瞅見白真手上提著的，是剛剛捕得的獵物，他正興沖沖跑向孩子們所在的方位。我便趁勢推開棋盤，從容挽起了袖子，“我給你露一手吧，也叫你嘗嘗我的廚藝...”
等待，固然很漫長，可一旦習(xí)慣了某種節(jié)奏，客居青丘的生活全然不似想象中那么難熬。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心中的焦躁慢慢被撫平，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徜徉在青山綠水間，仿佛又回到了過去昆侖虛的甬長歲月。彼時，父神已然羽化，四海八荒大定，再也不需要連年征戰(zhàn)，我這個戰(zhàn)神得以“賦閑”，遂嘗試以收徒授藝來打發(fā)日子，并持續(xù)到與翼族的大戰(zhàn)之后，因我祭東皇鐘才戛然而止。
而今其實與當(dāng)日差不太多，只是由仨小兒取代了十多個弟子，唯一大不同的，是小兒們過于稚齡，對于經(jīng)書道法，要么還聽不懂，要么就是根本沒有興趣。放眼青丘，像他們這般年歲的小神仙，大多沒有關(guān)在學(xué)堂里正經(jīng)讀書，而是無拘無束地放養(yǎng)，給他們寬松的氛圍，讓他們順其自然的成長，寓教于樂、寓學(xué)于趣。
所謂入鄉(xiāng)隨俗，我便也效仿起來，從此日子過得頗有煙火氣兒。
那年長衫獲準(zhǔn)來訪，原本是要盡快告訴我個好消息，可在剛一看見孩子們那瞬，竟險些當(dāng)堂掉淚。
“師父，這些年您總不讓弟子們來跟前伺候，我便以為，青丘怎么說也是富庶之地，總不至于缺衣少食的，哪成想......”他哽咽著沒往下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讓師父和孩子們受苦受累，都是我們做弟子的不孝，請師父重重責(zé)罰?！?br>
我起初被長衫弄得挺納悶，看了孩子們一眼后，便曉得他究竟誤會了什么。想當(dāng)年，昆侖虛上不單止規(guī)矩立得嚴(yán)整，連弟子們的著裝儀容并舉止言行等，也要講究點分寸。可今日他突然見到我那幾個孩子，在湖澤的泥漿里好一通折騰過后，身上衣衫襤褸，且滿臉滿手的污跡，乍一看就跟鄉(xiāng)野孩子似的，大約叫他覺得我們父子在此地的生計維艱，驟然生出了莫大的感慨。
“你用不著大驚小怪的，起來說話吧?！蔽覍@個二弟子有些無語，不過長衫素來最為耿直實在，的確不如別的弟子心眼兒那么活泛?！把巯抡巧徟撼墒鞎r節(jié)，阿離他們就是圖個新鮮好玩兒，跟在迷谷后頭去采挖了幾筐，還沒來得及將他們自個兒淘洗干凈而已。唔，你來得正好，回去的時候記得帶上一些，也算嘗個鮮?！?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