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上班的前兩年,我的辦公室在樓的正中央,連扇窗戶也沒有。外面是刮風還是下雨,同我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有時候下了班,走到大門口,才恍然被下一跳:下這么大的雨嗎!
后來終于搬了辦公室,有了一扇很大的窗戶。但領(lǐng)導的工位在窗邊,平時我不得不對它敬而遠之。偶然下些小雨,從工作中抬起頭來,看到窗外有雨落下,不過眨眨眼,接著工作。
只有下起瓢潑大雨的時候,才會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一點,聽聽雨聲,聞聞雨氣。
那時候我常常感嘆,前人都說,城市是鋼筋水泥的生活,誠不欺我。
每天在辦公室里枯坐,靠空調(diào)來調(diào)節(jié)溫度。天氣如何,對辦公室里的社畜來說,一點也不重要。他們有的是要上頭的事情。
但這一年,我成日里一人坐在窗前,窗戶是我一個人的,空調(diào)遙控在我手中,仿佛第一次掌握了控制權(quán)。
我可以選擇打開窗戶,讓風灌進來,帶著些雨的潮濕的氣息。
也可以選擇繼續(xù)緊閉窗戶,開著空調(diào),享受工業(yè)時代特有的幸福。
好像這一年,是我自從離開家鄉(xiāng)后,離自然最近的一年。
雖然身依舊在城市叢林中,離山川河流甚遠,但我每天都在感受陽光的溫度,空氣的味道,聆聽鳥鳴和雨聲。
在這種情形下,最適宜與自己對話。然而我最近,同自己對話得實在太多了,仿佛要把前些年沒有同自己說的話一氣說完了。
昨晚表妹發(fā)微信同我說,打算今天來我家,待兩天走。
我問她有什么事。并沒有什么非來一趟不可的事,不過是想把婚戒拿去刻了字,什么時候都可以,不用這時候特地來一趟。
我頓時就發(fā)了愁。想到她來這幾天,我賦閑在家,她要出去辦事,陪不療?去逛街,陪不陪?
我是沒有在工作,然而我很珍惜我的時間,甚至比工作的時候更珍惜。
我已經(jīng)很長很長時間沒有出去逛過街。需要添置兩件衣服,趁著蹲馬桶的時間,在淘寶上就解決了。逛什么街呢?又費錢,又費力,更費時間。
我妹上次來,去婚紗店試妝,我去陪了,光化妝整整用了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我可以讀完兩本書了。
再往前,陪她看婚紗,整整花了兩天。
而我自己是個極端不注重所謂儀式感的人。我自己結(jié)婚,一為省錢,二怕麻煩,連婚禮都沒有舉行,婚紗更是從未上過身。只在度蜜月的路上,路過廣州時,花兩小時去買了件禮服。
我當然知道我說這些,有很大為自己辯解的成分。但我因我妹結(jié)婚花出去的時間,委實已經(jīng)超過我的負荷了。
感覺到這巨大的壓力,我順手就打了一句:
你一個人來這幾天做什么哦。
后來又說了些其他安排。今天早上我再聯(lián)系她,問她什么時候到,她就告訴我說,她跟同學一起去武漢了。
她也不傻,自然是感覺到,我并不那么歡迎她來。
我當然很抱歉。一面又覺得,我自己的時間和家庭空間,本應(yīng)得到尊重的,我不必因此感到抱歉。
但我依然很抱歉。
最后終于想明白了。我感到抱歉,是因為我在她面前想要保留自己的空間,而她對我卻從未保留。
我這個表妹,跟親妹妹也差不多。她也不止我一個表姐,但我知道,她手機上存我的名字叫“親姐”。
她從小就跟我親。我至今記得她上小學時候,家里已經(jīng)搬到縣城,我家還在鎮(zhèn)上,一放暑假,她就一個人搭車來我家。
我去車站接她。她蹦下車。小小瘦瘦的,非??尚Φ匦笨媪藘蓚€包,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兩條背帶在胸前形成一個X字。
我們倆一張床睡覺。怕她滾下床,讓她睡里邊靠墻。但她睡覺極不老實,晚上睡前早上醒后,不停地在床上蹦。
我覺得她就該這樣一直小小的。可是很快,她就要比我高了。再過些日子,她就高出我一大截。再然后,我掉進人生的漩渦里無暇他顧。在這些日子里,她竟已經(jīng)大學畢業(yè),工作,甚而馬上要結(jié)婚了。
我一向不諱談自己的自私。我從小就沒學會對別人好。我其實根本不明白家里的弟弟妹妹對我的敬重是從哪里來的。在我看來,我跟我妹的關(guān)系,全是她來支撐的。
我上大學的時候,家里有個習慣,大年初二全家人都要去大舅家住兩天。那時候我妹還在上小學。有一天晚上我們倆洗了腳,因頭天晚上穿的拖鞋特別滑,我很怕再穿上那鞋。因為之前有一次在大舅家從樓梯上摔下來,是我人生中摔得最慘的一次。
當時我妹就說,我們倆換吧,我小,不怕摔。
我竟然真的就跟她換了。
畢業(yè)剛來找工作的時候,我一個人,老公沒有跟過來。找工作的時候常常陷入情緒低潮,那時候我妹在上大學,離我只有兩個半小時的車程,我一不開心,就喊她來陪我,她總是隨喊隨到。甚至因為我那時尚沒有薪水,而她家境比我好,她來之后吃飯都是她請我。
現(xiàn)在想起來,我租過的幾套房子,她竟然都來住過。
我買了房以后,我們倆就常?;孟胍院蟮娜兆?。我給她買了專門的拖鞋,洗漱用具,給她錄了指紋,默認她也是這個家的一員。常常開玩笑說,以后下了班回來一看,家里怎么多了個人!
她還年輕,喜歡城市,喜歡城市豐富的物質(zhì)生活,又是老師,有的是時間,也真的常常來。
當我認真思考為什么會變成這樣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在她,仍然是行著我們以前的相處模式,是我變了。
我結(jié)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我開始在兩個人之外,筑起一道墻,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這當然很正常,所有成年人都懂。我的朋友們,關(guān)系再好,也懂得尊重這條界限。
但我妹不懂。
我當然可以譴責她長不大,但我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我妹其實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她只是不明白,她的親姐姐,怎么漸漸就不那么親了。
研究生畢業(yè)的時候,我和同學一起去畢業(yè)旅行,然后飛到上海去看一個老朋友。待了兩天,朋友送我上了回寧的高鐵,我剛上車,他給我發(fā)了條微信說:
上一次來上海,都快十年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再來。
我們是高中同學,其實只同學了一年,高一結(jié)束他就舉家遷往上海。我們倆能維持這么多年的友情,也實屬不易。
大一的時候,我去上海找他,他陪我玩了一個星期。
等到第二次去上海,已經(jīng)是我研究生畢業(yè)了。
我看到他的話,不知怎樣回。我知道很多朋友,結(jié)了婚,成了家,很自然地,就會越走越遠。
我不能向他承諾什么時候再去看他。我甚至不知道我們倆下一次聊微信是什么時候。
這樣想著,加上畢業(yè)季的感傷,我竟然在高鐵上流下淚來。
我給我妹發(fā)微信。因為我覺得,朋友會走遠,但有血緣關(guān)系又有親情的人,總是跑不掉的。
我妹安慰我說,沒關(guān)系,不管怎么樣,你都有我呢。
我有個親哥哥。我哥待我并非不好,但我們倆自從成年以后,再也不像親生的兄妹了。我只在我妹身上,找到了血緣深情。
而如今,卻是我把她往遠處推了。
我知道我并沒有多少過錯。從前我們喜歡一起逛街,一起玩耍,但是我變了,成熟了,我不再有那么多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我們的共同語言少了。這一點我沒有錯,我只是成長了。
我結(jié)了婚,把婚姻關(guān)系放在第一位,不再同她有睡一張床聊天半夜的閨趣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結(jié)了婚的人,都會走到這一步。
倘若我并沒有錯,為何出現(xiàn)這樣的摩擦呢?
我想,就是人生吧。只是人生。
聊可慰藉的是,她馬上就要結(jié)婚了。很快,她也不會再做出失了戀跑來我這里窩上兩個周的事。
她也要有她的家,從此便同我一樣,有了很多顧慮,豎起一層又一層城墻。
沒有什么,不過是一個時代過去了,一個時代開始了。
人是不能什么都擁有的。有了新的,必然要放棄舊的。
人生,就是這樣無奈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