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邢夫人來了，婆子們悄悄地告訴她這里發(fā)生的事，她只好硬著頭皮給賈母請安，賈母一聲不言語。鳳姐早有事回避了，薛姨媽、王夫人礙著邢夫人的臉面漸漸地都退了。賈母看周圍沒人，說：“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三從四德的，只是這賢惠也太過了。你們?nèi)缃褚彩莾簩O滿眼了，還由著他的性兒鬧。”邢夫人羞得滿臉通紅，說：“我勸過幾次不依，老太太還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也是不得已?！辟Z母說：“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shí)，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哪不是她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丟下笆兒弄掃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減了，她倆就有一些不到的去處，鴛鴦心細(xì)，我的事情她還想著點(diǎn)?，F(xiàn)在我屋里剩了她一個，我的脾氣性格兒，她還知道些。她也投緣法，這幾年一應(yīng)事情，她說什么，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至家里上下大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么個人，便是媳婦、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她去了，你們弄個什么人來我使?你們就是弄個珍珠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這里有錢，叫他一萬八千買去，留下她服侍我?guī)啄?，就像他日夜服侍我盡了孝一般。你來的也巧，你就去說，更妥當(dāng)了?！闭f完，賈母仍沒叫邢夫人坐下，自顧自地對丫鬟說：“請姨太太、姑娘們來說話，才高興怎么又都散了?”丫鬟們趕快去請，大家忙趕了回來。薛姨媽跟丫鬟說：“我才來了，又做什么去?你就說我睡覺了?！边@丫頭說：“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沒個開交，只當(dāng)疼我們吧!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p>

薛姨媽來了，賈母趕快讓坐，大家斗牌。賈母說：“鴛鴦來，在這看著，姨太太牌也生，咱倆的牌都叫她瞧著點(diǎn)?！兵P姐跟探春說：“你們知書識字的，倒不學(xué)算命?”探春說：“這又奇了，這會子你不打點(diǎn)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還想算命?”鳳姐說：“我正要算算今兒該輸多少呢？我還想贏？你瞧瞧，場子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賈母笑了，五個人斗了一會兒，賈母的牌就差一張二餅，鴛鴦就遞暗號給鳳姐。鳳姐故意琢磨了半天，說：“我這張牌一定在姨媽手里扣著，我要是不發(fā)這一張，再頂不下來。”薛姨媽說：“我沒有你的牌?！兵P姐說：“回來要查?！毖σ虌屨f：“你只管查，你先發(fā)下來我看看是什么？”鳳姐把牌送到薛姨媽眼前，薛姨媽一看，笑說：“我倒不稀罕，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一聽，趕快說：“我發(fā)錯了。”故意要收回來，老太太笑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了?”鳳姐說：“可是我要算一算命，自己發(fā)的，還怨埋伏!”賈母高興地說：“你自己該打嘴，問問你自己才是。”又對薛姨媽說：“我不是小氣愛贏錢，原是個彩頭兒?！毖σ虌寽惾ふf：“可不是，哪里有那樣糊涂的說老太太愛錢呢！”鳳姐一聽這么說，又把錢穿上了，笑說：“夠了我的了，竟不為贏錢，單為贏彩頭兒，我到底是小氣，輸了就數(shù)錢，快收起來?！兵P姐故意裝小氣，鴛鴦不洗牌，賈母說：“你怎么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wù)f：“二奶奶不給錢?！辟Z母說：“她不給錢，那是她交運(yùn)了?！辟Z母命小丫頭把鳳姐那一串錢都拿過來放跟前。鳳姐趕快說：“賞我吧!我照數(shù)兒給就是了?！毖σ虌寽惾ふf：“果然鳳丫頭小氣，不過是玩兒?！兵P姐一聽，拉著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木匣子，說：“姨媽瞧瞧，那里頭不知玩了我多少進(jìn)去，這一吊錢玩不了半個時辰，那里頭的錢就招手叫它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jìn)去，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jīng)事差我去辦了?！贝蠹叶夹α?。恰巧平兒給鳳姐送來一吊錢，鳳姐說：“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那吧！一起叫進(jìn)去倒省事，不用叫箱子里的錢費(fèi)事?！辟Z母笑得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說：“快撕她的嘴!”鳳姐這一系列故意逗樂的語言和動作是為了讓賈母消氣，鳳姐的話使得滿席生暖。

賈赦迫不及待地派賈璉來打聽消息，平兒說：“不要再惹賈母生氣了。”賈璉偏不聽，伸頭向鳳姐打暗號。賈母說：“外頭是誰?倒像個小子一伸頭?！兵P姐說：“我也恍惚看見一個人影兒?！辟Z璉只好進(jìn)去，說：“打聽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yù)備轎子?！辟Z母說：“既這樣，怎么不進(jìn)來?裝神弄鬼的?！辟Z璉說：“見老太太玩牌，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問?！辟Z母說：“你就忙到這一時，等她家去，你再問多少問不得?哪一遭兒你這么小心來，不知是作耳報神還是來做探子的，鬼鬼祟祟，倒嚇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種子!你媳婦和我玩牌，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吧！”鴛鴦?wù)f：“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賈母說：“我哪里記得什么抱著背著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jìn)了這門子，從做重孫子媳婦到如今，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小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jīng)了些，從沒經(jīng)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里。”鳳姐逗賈母樂了半天，賈璉一探頭，全部報銷。王熙鳳引起賈母的笑聲總是和賈赦、賈璉父子引起賈母的罵聲交錯著；賈母、王熙鳳的明察秋毫總是和賈赦、賈璉的渾渾噩噩交織著，賈府的陰盛陽衰真成了不治之癥。賈赦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同時，賈府的奴才賴媽媽家正在大擺宴席，慶祝賴尚榮選官，這說明貴族在漸漸地沒落，奴才在悄悄地崛起。

賴尚榮當(dāng)官，他的朋友們都來慶賀，其中柳湘蓮是個世家子弟，父母早喪，他不拘小節(jié)，喜歡耍槍舞劍，賭博吃酒，眠花臥柳。他長得很漂亮，還喜歡串戲，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都比較尊重他。只有阿呆不斷地向他示好，柳湘蓮想躲開他，但賴尚榮說：“寶二叔要跟你說會話，你見了他再走?！苯衼韺氂?，兩人到小書房坐下，寶玉說：“我們大觀園池子里結(jié)了蓮蓬，我叫茗煙拿去給秦鐘上供，我還怕他的墳被雨沖壞了。茗煙回來說不僅沒有沖壞，還添了新土，才知道是柳兄所為。”柳湘蓮說：“我最近要出門，在外面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睂氂裾f：“那咱們在這好好聚一聚，你晚上再走?！绷嫔徴f：“你那個表兄還是那樣，我要再坐著，未免有事，還不如回避了他?！贝舭酝鯔M行霸道慣了，他竟然在大門亂嚷亂叫：“誰放走了小柳?”柳湘蓮一聽，恨不能一拳打死他，又想到這是賴尚榮選官的宴會，勉強(qiáng)把這口氣忍下去了。薛蟠看見柳湘蓮，如獲珍寶，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說：“我的兄弟往哪去?”柳湘蓮說：“走走就來。”薛蟠說：“好兄弟，你一去就沒興了，好歹坐一坐，你就是疼我了。憑你有什么要緊的事，你只別忙，有了哥，你要做官發(fā)財都容易。”柳湘蓮恨得牙癢癢，心生一計(jì)說：“你真心和我好，還是假意和我好?”薛蟠一聽，乜斜著眼說：“好兄弟，你怎么問起這話來?我要是假意，立刻死在你面前。”柳湘蓮說：“既如此，這里不便。我先走，你隨后出來，跟我到下處，咱們另喝一夜酒。我那里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過門。你一定得去，一個跟的人也不要帶?！毖匆宦?，高興的酒醒了一半。柳湘蓮說：“我這個住處在北門外頭，你可舍得家，去城外住一夜?”薛蟠說：“有了你，我還要家做什么？”

柳湘蓮先走，薛蟠左一壺右一壺，喝了個八九分醉，騎上馬，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左右亂晃，從柳湘蓮馬前過去，只顧往遠(yuǎn)處瞧，不曾留心近處，反踩過去了。柳湘蓮隨后趕來，把他帶到一片葦塘處，說：“你下來，咱們先設(shè)個誓，日后變了心，告訴了人，便應(yīng)了誓。”薛蟠說：“這話有理?！彼铝笋R，跪下發(fā)誓說：“我要日久變心，告訴人去，天誅地滅。”話還沒說完，“唑”的一聲，腦后好像一個鐵錘砸下來，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地倒下了。柳湘蓮只用三分氣力揍了他一拳就倒下了。這小子不慣挨打，往他臉上拍了幾下，臉上就開了果子鋪。薛蟠掙扎著爬起來，又被柳湘蓮用腳尖點(diǎn)了兩下，仍舊跌倒，口內(nèi)說：“原是兩家情愿，你不依，為什么哄出我來打我?”柳湘蓮說：“你這瞎了眼的，你認(rèn)認(rèn)柳大爺是誰!”取過馬鞭又打了三四十下，然后把薛蟠的腿往葦坑濘泥里拉了幾步，滾得全身都是泥水，說：“你可認(rèn)得我了?”薛蟠亂叫：“肋條斷了，我知道你是正經(jīng)人，我錯聽了別人的話?！绷嫔徴f：“說軟話，我才饒你。”薛蟠哼哼“好兄弟”換來了一拳，又一聲“好哥哥”換來了兩拳。薛蟠說：“好老爺，饒了我這個沒眼睛的瞎子吧!”柳湘蓮說：“你把那水喝兩口。”薛蟠說：“這水太臟了，不能喝?！绷嫔徲忠崴蹿s快喝了一口，把剛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柳湘蓮又叫他喝了吐的東西，薛蟠磕頭不迭。柳湘蓮解了氣，丟下薛蟠走了。

薛蟠不見了，有人聽說他好像出北門了，賈珍叫賈蓉帶著小廝們?nèi)フ?，走了二里多路，看到薛蟠的馬拴在葦坑旁，薛蟠臉也腫了，衣服也破了，身上滾得像個泥豬。賈蓉下馬把薛蟠攙出來，笑說：“薛大叔天天調(diào)情，今兒調(diào)到葦子坑來了，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你風(fēng)流，要招你去做駙馬，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賈蓉要把他送到賴尚榮的席上去，薛蟠央告說：“別去了，別去了?！边@才送回了家。薛姨媽回到家，看見香菱哭得眼睛都腫了，薛蟠雖沒傷筋動骨，但身上很多傷痕，她一邊罵柳湘蓮，一邊找人抓他治罪。這時，寶釵說：“這不是什么大事，不過是他們一處吃酒，酒后反臉，多挨了幾下打也是有的。況且咱們家的無法無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媽不過是心疼的原故。要出氣也容易，等哥哥養(yǎng)好了，那邊珍大爺、璉二爺也未必就白丟開了，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dāng)著眾人給哥哥賠不是就完了?！毖氣O息事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