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樓上樓下是一種位置，一種關系，一種距離。樓上離樓下很近，近到樓上的腳步聲，可以橫沖直撞地闖入樓下，樓上隔樓下很遠，遠到樓上的人永遠聽不到自己闖入樓下的聲音。

樓下的鄰居又找上門了，說我們家聲音太大，而樓上的我自認為正常生活的聲音，斷不至于讓鄰居三番五次上門“興師問罪”。

對于鄰居的抗議，起初我們并不驚訝，甚至覺得理所當然，先入為主地認為是兩個小朋友太過吵鬧。5歲的哥哥和3歲的妹妹，正是嬉戲打鬧的年歲，熱鬧在所難免。家里一會是游樂園，高興時，兩兄妹是親密無間的玩伴，把沙發(fā)當蹦蹦床蹦，把桌底當隧道爬，你追我趕，手舞足蹈，歡聲笑語在各個房間傳遞。一會又變成戰(zhàn)場，鬧矛盾時，兩兄妹是水火不容的敵人，血雨腥風，梨花帶雨，哭聲叫聲如暴風雨般席卷每個角落。作為首要懷疑對象，兩個小朋友受到了重點監(jiān)管，“樓下的鄰居”自此加入“警察叔叔、怪獸壞人和二蛋叔叔”一伙，成為了我們家的家庭助教。其他助教永遠不會出現(xiàn)在家門口，唯獨“樓下的鄰居”是小朋友們親眼所見，威懾力自然更強，吵鬧聲基本隨叫隨停，因為“再吵，樓下的鄰居可要來找你了”。

讓我們疑惑的是，樓下的鄰居沒有就此停止抗議，有時自己上門，有時通過物業(yè)反饋。是不是搞錯了？會不會是隔壁單元傳來的噪音？或者有其他原因？為了徹底查清楚，幾經(jīng)周折加上了鄰居的微信，原來的鄰居已經(jīng)搬走，現(xiàn)在的鄰居是搬進來不久的租客。鄰居說噪音主要出現(xiàn)在晚上9點到12點的主臥和客廳，像穿高跟鞋走路的聲音。看來小朋友們是冤枉的，晚上9點已經(jīng)是上床睡覺的時間。

為了洗脫“嫌疑”，我和老婆穿著拖鞋，一前一后，在主臥和客廳踱步。老婆走路，腳后跟和前腳掌與地板的接觸連貫、摩擦均勻，而我走路時，先是腳后跟重重地落下，發(fā)出“咚”的聲音，緊接著，腳后跟會在地上短短地托行，發(fā)出“呲”的聲音，最后前腳掌落地，走在木地板上，就會發(fā)出“咚呲、咚呲”的聲音，洗脫嫌疑的老婆斷定我走路的壞習慣就是噪音的根源。我不以為然，這種慵懶的拖行，不正是穿拖鞋的精髓么。為“自證清白”，我干脆直接和鄰居“隔層對質”，樓上走，樓下聽?！皩?！就是這個聲音！”，沒走兩步，鄰居就果斷下了判決，顯然我的腳步聲就是她熟悉的噪音。不曾想，在家走動，也會擾民。

不得不說，老婆真是絕世好鄰居，謹守睦鄰之道，絕不允許鄰居在業(yè)主群口無遮攔或者震樓器震樓的事情發(fā)生。在確定我的腳步聲就是罪魁禍首后，老婆馬上購置了兩雙靜音拖鞋，一人一雙，她覺得這房子隔音差，要管控每一處噪音可能的源頭，包括她自己。她嚴密監(jiān)聽我的腳步聲，讓我被迫思考該如何安靜地走路。我笨拙地嘗試改變走路的節(jié)奏和力度，特別是踏入夜晚的臥室，拖鞋與木地板的摩擦聲清脆銳耳，需要特別注意，有時會不自覺地弓背彎腰，力求輕巧，像一個躡手躡腳的毛賊，生怕樓下鄰居發(fā)現(xiàn)我的蹤跡。別扭的腳步讓我極不適應，幾次身體傾斜，左搖右晃，差點摔倒。我滑稽的樣子，讓老婆哭笑不得，但她還是堅定地站在“樓下鄰居”一邊，毫不客氣地告誡我輕點走，我猜其中也有我早起的走動聲經(jīng)常打攪她美夢的緣故。

可惜我不是小朋友，我有我的想法。身體搖搖晃晃，心里罵罵咧咧，暗哂鄰居耳朵太過矯情，太過小心翼翼是否是矯枉過正，鄰居對聲音大小的判斷標準是否中肯，為什么原來的鄰居從來沒有反應過類似的問題，房子的隔音是否符合建造的標準，隔音差的責任為什么要我來承擔。我很愿意幫助鄰居營造靜謐的生活環(huán)境，直到這種靜謐絆住我自由的腳步。

感同身受的現(xiàn)實困難和無法調和的利益矛盾，在腳步聲這件事上，筑起樓上樓下無法跨越的屏障。樓上樓下無法真正地站在對方的位置感受對方的苦惱，樓上休息永遠不用忍受自己的腳步聲，樓下走路永遠不用考慮樓上的感受，樓上樓下更加無法輕易地為對方讓渡自我，當舒適與靜謐的邊界產(chǎn)生交鋒，我本能地選擇捍衛(wèi)自己的領土。想到這里不由得羞愧，作為父母，我們輕易地讓渡了孩子在家歡鬧的權益，卻對自己腳步的主權耿耿于懷，潛意識中并沒有把孩子歡鬧的權益看作重要的東西。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并不是因為旁觀者有多高明和偉大，只是旁觀者沒有局中掛礙，可以輕松地抉擇。

樓上與樓下，是一種位置，一種關系，一種距離。人與人之間的位置，產(chǎn)生不同的關系，老板與員工、父母與孩子、老公與老婆。屁股決定腦袋，位置如同根基一般決定我們如何思考、如何表達、如何傾聽。位置與位置之間，如果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甚至利益一致時，共情與同理就是人類文明的璀璨明珠，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一旦利益交鋒，共情與同理就變成了成人童話，顯得蒼白和不現(xiàn)實。老板追求經(jīng)濟效益最大化與員工爭取權益保障最大化的矛盾，父母積極內卷雞娃與孩子向往快樂成長的矛盾，老公喜歡隨性自在與老婆鐘愛井井有條的矛盾，就是針鋒相對，此消彼長的對立面。理解一個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理解其所處的位置，明白其利益和需求。然而現(xiàn)實情況更復雜，人的位置是變化的，有時候站在樓上，有時候站在樓下，有時候站在對面樓觀望著這邊的樓上和樓下，人的位置也是相對的，參照物不同，位置關系就不同，同一樓層可能同時是樓上、樓下和對面樓，人可能同時站在不同的位置。

人因此變得復雜。小到小朋友，在親密無間的玩伴和勢不兩立的敵人之間來回切換，大到國家，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人也因此變得簡單，員工放棄休息的權益，獲得了上漲的工資，孩子放棄輕松愜意，獲得了學業(yè)有成，老公放棄隨性自在，獲得了家庭和睦，多元的利益關系反而化解了單一的利益沖突。

行文至此，擱筆起身，我搖搖晃晃、罵罵咧咧地抬起笨重的腳，放下輕柔的步，走入樓下的樓上，走入白天的黑夜，走入世間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