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別?!?——《白頭吟》
01/
浴室傳來嘩嘩水聲,掩蓋了君的手機鈴音。“孩子已睡去,你何時還?” 這條顯示于君手機上的信息,猝不及防深扎我心。我望著手中那枚鑲著碎鉆的戒指,眼淚不禁落下。終明白君贈與我時那句“戒指沒有含義”的意義了,也終明白為何君不讓我同他人訴說戀情的原因。原來一切只是幻想,一切只是妄想。
我起身去客廳尋紙巾,不想讓君知曉我的明了,奈何內心的洪荒卻怎樣也擋不住。君擦完身子從浴室出來,望見我淚流不止的情景皺了皺眉,問道:“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念起肚子里的孩子,馬上要同他道別了?!?碎鉆戒指是因第一個孩兒逝于腹中,君安慰我而贈。如此小禮,我竟覺春暖花開,而如今才知君的愛竟比這碎鉆還小。
君輕輕抱了抱我,“孩子會有的,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說罷君頭也未回便離去了。無人的客廳里只剩下沐浴香氛,而空氣里早已感受不到愛的味道,只能任憑屋外的冷風肆虐入侵。
君走后,我心悶得慌,卻無人知曉。我看了看全身鏡,如今二十六歲的我,臉上的稚氣早已逝去,許是同孩兒一起逝去了罷?,F(xiàn)在肚里的第二個孩兒已有了胎心,而我將在同一個地方結束他的生命。我定是奪自己骨肉性命的劊子手,而無人能幫我解脫。
我內心掙扎,如坐針氈,忍不住給君發(fā)了一條信息:“明日你會來嗎?” 手機那頭死一般沉寂,許久才亮起:“明日有事,聽話,空了就來看你?!?/p>
這“有事”,定有玄機。若不是今日那條孩兒已睡去的信息,我必又會相信君的謊言。君也曾經(jīng)為我說情話、擦虛汗、擁我入眠,如今怎這般冷淡。與君走過的六年韶華,竟讓我誤以為是童話。
夜深了,我該與肚子里的孩兒一起作一個甜蜜的夢。只是這夢,終究是要醒的。
02/
清晨孤寂的鳥鳴喚醒一夜無夢的我,而無論睜眼閉眼都是同樣的灰暗。記憶里初進這六十平屋子時,它邊疆遼闊,土地富饒。只是幾年過去了,這城堡怎越來越小。
屋外鋪滿了昨夜落雪,太陽躲于沉云身后,寒意凜冽的北風刮在我臉上,痛得令人麻木。因上一個孩子留下些許隱患,醫(yī)生要求我住院再手術。我未告及友人,更不敢同父母訴說,只能只身前往醫(yī)院住院部。病房里床上的女人們雖一臉憂容,但身旁好歹有父母及丈夫的陪伴,心里多少會感到寬慰。而我床邊只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沒有,同那城堡一樣。此時,君許是陪在自己妻子身邊罷。
我將手機緊緊揣在兜里,帶著它一起樓上樓下填表格做檢查,可一整天了,鈴聲也未響起。臨近晚上護士送來一些藥物,叮囑我按時按順序服用,還要求我密切留意出血狀況。我無心去聽,又有哪個作母親的能有這般能耐,殺了自己孩兒還能心安理得?
夜里服過藥后,我獨自望窗外明月。從明夜起,宮闕娘娘會將我的孩兒視如己出吧,兩個孩兒定不再孤獨,想到這我眼淚不禁再次落下。
“明日手術,醫(yī)生要求有家屬在。我想你來?!?我一字一字輸入,最后在“發(fā)送”二字上緩緩摁下。我忐忑不安,不知君是否會應我。然而手機一直沉默著,彷佛不愿打擾周圍睡去的人們——她們需在夜間蓄滿精力,以便明日繼續(xù)奮戰(zhàn)。
第二個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里天國里滿是積雪,在那兒我尋到了苦命的孩兒。
03/
“什么時候手術?等我?!?收到君回信時已是上午,護士于我右手注射了點滴,我眼疲乏,躺在病床上已無法看清藥袋上的字跡。點滴滴得特別慢,而時間悄然而逝,實際孩兒早已沒了心跳,我卻還在貪戀我們短暫的合體時光。
這時隔壁病床上的女人突然與我搭起話來。
“你肚里的怎么了?”
“我吃了一些藥,害怕影響孩子?!?/p>
“那怎么不想清楚就……我是懷不上,一懷就掉。好不容易保了半年,又胎死腹中,哎……”
那女人抱怨了許久上天的不公,一直到君走到我病床旁才停止。
“前面處理了一些事,所以來晚了?!?君坐下后便開始專注于自己的手機,絲毫沒注意到我那浮腫的雙眼和空洞的雙眸?!耙恍┦隆?,那定是妻兒的事,我也不再多問。
我還是同他來之前一樣躺在冰冷的床上發(fā)呆,想起曾經(jīng)我們相識的場景以及熱戀時的如膠似漆??删瓦@么短短的六年間,感情漸漸涼去,而那么多問題的答案就在前夜已揭曉。隔壁床女人說錯了,上天是公正的,因為犯了錯,所以它正懲罰我:
我老家有個哥哥,家里人很是重視。年僅十八歲的我無法接受不公的待遇便輟學來到大城市,然而新的世界滿是挫折,我也就尋到了君的棲息地以此為生。實際君待我不薄,每月生活費都如期而至,只是那甜蜜漸轉為冷漠。起初我生過疑,但多年付出心始終不甘,而這不甘卻害死了我的孩兒。
我的思緒突然被護士攔截,她通知我去手術室前等待,這時間該是到了。
進了手術室后,好幾個護士在里面忙碌著,核對信息完我便上了手術臺。這手術室很小,也就一間普通臥室那么大,擺滿了各種醫(yī)療用具。我望著上方的點滴,還剩下一半了。
“你做過一次了,這一個怎么不好?”護士一邊忙碌一邊問我。
“家里裝修,住早便得了蕁麻疹,吃了不少過敏藥,怕是會影響孩子?!鄙弦粋€孩兒正是因我無意吃了藥物導致流產,這一個君擔心會畸形所以便讓我放棄。
“那你自己要注意,手術次數(shù)多了會影響未來的生育。” 說完她便拿針扎進了我的臀部,朝著肌肉里注射了不明液體,疼得我眼淚浸滿眼珠?!暗人幬锷覀兙烷_始,現(xiàn)在幫你消毒?!弊o士繼續(xù)操作著,“放輕松,做過一次了怎么還這么緊張?”
此時另一個護士向藥袋里注入麻醉劑,“很快就好,一會你會睡去?!?/p>
我望著空白的天花板,上一次我是在無意識中睡著,而這一次我依然無法控制。落子無悔,這四個字始終縈繞在我腦海里,而我終歸是做不到……
十分鐘左右的短眠,夢魘徹底帶走了我的孩兒,任我千般悔也無用。
04/
縮宮藥物使得我腹痛劇烈,我在這病床上已是血流不止,只是被白花花的床鋪蓋住罷了。我沒有經(jīng)厲過順產的陣痛,也不知這二者痛楚是否相同。幾個小時后,護士便通知我離院,而我那可憐的孩兒只能永遠留在這。
回家路上君一直沉默不語,送我至家門口后,他看了一眼信息便匆忙離去。我站在雪地里聽著君的靴聲越來越遠,心竟無了感覺。他留給我的除了空蕩,也就只有別離。
不久后我收到一條來自君的信息:“營養(yǎng)費已打到你賬戶上了。”我順著那條信息往上翻,大部分都是這些轉賬的信息,極少有深情對白,而這狀態(tài)已持續(xù)了兩年有余。除不甘,剩下的也只有習慣——華麗的城堡,不勞而獲的閑情,還有這茍延殘喘的精神寄托。人的靈魂宛如大?!蠈佑肋h有風暴,而深處卻安寧平靜。我本想離開風暴后去深處尋找安寧,奈何這安寧也存于無盡的黑暗之中。
術后本應留院打消炎針,只是規(guī)矩變了,所以我只能去小診所注射。連著三天我獨自一人,看消炎藥一滴滴流入我的靜脈,周圍人有說有笑,只是沒人注意到身旁落寞的我。至今為止,君一句問候也沒。
夜里歸還路,被無數(shù)家庭踏上圓滿的腳印。他們嬉笑著,父母牽著孩童的手,朝向溫暖的家走去。夜空仍掛著那輪明月,在某個陰影下藏匿著我的兩個孩兒,他們終團聚了,不會再像我這般踽踽獨行。時間該是到了,我該離開這無人的城堡。
我花數(shù)天時間,打包好衣物寄回了老家,碎鉆戒指也置于床頭柜上,原屬于君的均物歸原主。歸家路上,雪花又落了下來,一片片融于我臉頰。我用皮膚感受著風的流向,用嘴使勁哈著熱氣,望熱氣順著風飄向天空,飄至我孩兒身旁。我終懂得父母于我的愛,他們也曾將思念寄給我,如今我該多陪陪他們。
我獨自一人拖著這些回憶,將開始新的旅程。未來我定會有第三個孩兒,天上的哥哥和姐姐會守護他,我也會給予他所有的愛。我的孩兒將感受到溫暖四處流淌,這便是他永遠幸福的秘密。
/全文完/
后記
實際人流遠比我描述的還要恐怖,望大家珍愛生命。
愿天下母親都有屬于自己的可愛小天使。
另為方便小伙伴閱讀,正文中“君”為人名,特此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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